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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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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卿是个有爱心的人。
从我与他自客栈出来,到行至前面的城里,又经历了一整个白天,期间在路上遇到数个叫花子,有大有小,有病没病,无论什么样,只要是个行乞的,齐卿都会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们。我欣赏这样的,思想正,道德高,修养好,最主要的是舍得。
这座城不大,人流量却挺大。朱红城门大开着,来来往往的几乎全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偶尔夹着两个普通老百姓,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就有些奇怪,我看了齐卿一眼,他眼里也带了些不解。
我俩夹在人群中进城,那蓬头垢面,那灰尘扑扑,那一股子酸臭味儿,我整个灵体恨不得躲进齐卿的书箧里面,锁灵囊也行。反观齐卿,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好像周围环绕着自己的都是香车美女,时不时还驻足打量一番,使得原本干净的青衫上面沾了好些黑痕,我看了只觉得分外扎眼,恨不得帮他擦了。
四周的乞丐可能是见齐卿眼生,又或者是见他一介书生模样好欺负,都伸长着手苦哈哈讨施舍。我最烦这样的,于是附在他耳边,好心提醒道:“放聪明点儿,这时候你可千万别掏银子,否则今日这城没法儿过。”
齐卿扭头看我一眼,没什么情绪,倒也没继续大发善心。我于是松了口气,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着他侃侃而谈:“世道艰险,你凡事可得多留个心眼儿,知道么?像刚才,若你真的掏钱给了那些乞丐,你知道是个什么后果么?”我一击掌,“嘿,轻则他们会一拥而上你争我抢,重则踩踏事件人命关天!到时候别说活命了,哼,估计你这衣服都得撕成碎片。”
齐卿漠然:“夸大其词。”
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又看了我一眼,不经意抬手,露出黄色符咒一角。
我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悻悻然闭了嘴。
城内乞丐比起城外来说只多不少,入眼之处,皆是灰扑扑黑漆漆,一团一团在大街上蠕动。
街道两旁的店家大多数关了门,尤其是饭馆酒楼之类的。余下的几家铺子屈指可数,其中又以棺材铺生意最为火爆。
我见这些乞丐大都没钱,死了也是拿张破草席一卷,放在路边,有亲人的就嚎两嗓子,没亲人的就这么放着。也不知道这棺材铺哪儿来的生意,上前一看,忍不住夸夸这棺材铺主人还挺有商业头脑,搞了个副业,卖起了草席。
两边的巷弄深处传来隐隐吊丧声,凄凄惨惨,阴阴怨怨。
我打了个寒颤:“抱团哭丧的?”
刚说完,前方就有吹吹打打的哀乐传来。打头的举着引魂竹,两边有人撒着引路纸,后面跟着持旌旗的、抱灵牌的、抬棺材的,以及乐队、祭轴、花圈,再后面,便是一队披麻戴孝之人。
我从小看到这些就心里发虚,大概是恐怖片看多了的原因,害怕两相一接触,我就被鬼上身了。其实这不太可能,按我妈佛教徒的话来说,就是死如同春去秋来,日升月坠那样,是一种自然现象,死了就只剩一具空壳,死了就轮回了,她曾经就这么安慰过我,奈何我听不懂也不愿听,只一味沉浸在《潜伏》那部电影里无法自拔,整夜整夜害怕那黑纱新娘过来找我。
眼看那条长队离我俩越来越近,我忍不住对齐卿谄媚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的客栈稍作休息?你看你衣服也脏了,要不要去换一件?哎,哎!”
“不累。不要。”他声音淡淡传进我的耳中,边说脚步却边往边上挪,从乞丐丛中穿过,侧身拐进一条小巷。不管过程怎样,反正此刻目的已经达成,我一时喜笑颜开,咧嘴笑道:“好嘞!您说是啥就是啥!”
我笑得开怀,齐卿的眉却几不可闻地蹙起,这是咋了,还见不得别人好了?我不快,顺着他的视线,却正好望见了在乞丐丛中穿行的送葬队伍,看起来是一大家子,小的还是个毛头娃娃,大的则过了而立之年,纵使年纪性别各不相同,但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悲戚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以及他们头上系的那根白布条。
我看了个大概,便转移了视线,侧头正好看见齐卿敛眉凝目,正死盯着那口自巷口缓缓而过的棺材,抿着唇角,待队伍走出老远,才走出来,我听见他极轻地叹息,看他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我想,刚才可能只是他呼吸声大了些而已。
此时天色已晚,天上星子刚冒出两三颗,齐卿突然出声道:“即刻出城。”
他说得笃定,而我的话在他耳里一向没什么份量,所以此刻不管我说啥,今晚出城都是必然的,于是我选择不语。好歹他还知会了我一声,说明他可能把我放进了眼里一角,我一时,有些欢欣雀跃。
不知为何,我们赶路总是在晚上。
好不容易挤出叫花子成群的主街道,又与成群的叫花子挤出城门,迎面吹开的清风让我精神一振,好清新!
齐卿随手抽出一张符咒,念叨两句,便有光壁便将我俩罩得严严实实。不同的是,上次的是透明的,这次的则是淡蓝色,想来有不同的作用才对,我好奇道:“这个是用来隔离什么的?还有别的颜色么?是不是有七个色儿,彩虹的颜色?”
“身形、声音。”简洁的回答,我喜欢的回答,很好的忽略了我的后两个问题。顿了一顿,他又出声道:“你可知今日城内是个甚么情况?”
他一向都是陈述句,这次来了个疑问句,让我一时有些适应不来,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想了半晌,我说:“乞丐抱团讨生活?”
我看见齐卿手上又多了道符,担忧地往边上挪了一些。他又开口,语气里带了些无奈:“送葬队里众人表情皆是一模一样,且行动僵硬木讷,头顶阴气极重,再加上棺材之上黑气浓郁,盘旋不去,我猜想这支队伍里头,应该没有活人。”
死人送葬?感觉是大凶。我顿时头皮一麻,差点咬了舌头,难怪他刚才要躲进巷子里,难怪他说要赶紧出城,难怪难怪,幸好幸好,我急切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跑吧!”
齐卿突然目视前方冷哼一声,“只怕来不及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不安感立马窜起老高。
眼前光壁外突然出现一抹惨白,是招魂纸。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乞丐都没了,死一般的寂静里,我只听见前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很沉重,像木桩子往地上杵一样,我不敢抬头看,那唢呐声却混着鼓点直直钻进耳中。跟白日里的氛围不同,这次吹奏的是喜乐,还伴了隐隐爆竹声响。这就更加诡异了,就好比结婚的时候婚车上摆了一个花圈,上边儿贴着新郎新娘的黑白寸照,一车子人喜气洋洋,外头却在漫天撒纸钱。
这反差,我只能违心说一句,萌,真心萌。
乌云缓缓遮蔽了月亮,阴风阵阵,吹得道旁树叶哗哗作响,也顺带吹来了大把招魂纸,有的擦着光壁飞过,有的则直直糊在光壁上面。视线所及范围越来越小,齐卿只好带着我往边上走几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一挥手撤下光壁。
招魂纸没了依靠,立马幽幽飘走了,有一张还正好从我身体里穿过。
我苦着脸问齐卿:“怎么办,我会不会被鬼附身?”
此刻队伍正要从我俩藏身的树前面经过。齐卿手上桃木剑灵光四溢,他肃着脸,严阵以待。他漠然看了我一眼,“小心点。”
他这三个字很有意思,我不太明白这个小心点是让我小心点保护好自己,还是让我的嘴小心点保护好自己还能动弹的权利。不管怎样,齐卿于我来说,都说出了一句颇具人道关怀的话,我对此甚感欣慰。
齐卿将背上书箧取下,拿出一道符咒,凌空一画,我与书箧便被罩了个严严实实。这次还是那个淡蓝色的。他弄完这一切,我只觉得眼前青衫一闪,刚才还好好的人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忽有半黄树叶自头顶悠悠飘落,我抬头一看,只见巨大伞形树叶之下,齐卿立于树杈之上,青衫随风轻摆,反手负剑,正凝目望着自树下缓慢行过的白事队伍,好像在思忖些什么。他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我突然对一句歌词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我只知道好像认真的男人最美丽。
我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怎么这句话配上齐卿感觉这么怪!算了,反正中心思想就是那么个意思,这小子要是搁在现代,估计就是小姑娘们追着四处跑的禁欲系小鲜肉。我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唉,想当年老子也有那么段青春日子,奈何岁月催人老,毕业五六年,身边空余一只蠢狗,而当年那些放话说一定要追到我的姑娘们,有的已经换了好些个男朋友,有的则生了二胎,还一视同仁给我发了张喜帖。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们的不是,只是觉得自己忒不会把握时机,那时候傲气,仗着一张脸就觉得这个也不配自己,那个也不配自己,现在想起来简直傻逼透顶。所以说有花堪折直须折,磨蹭到后面的结果就是连空折枝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这么仰着头大肆感慨了一番往事,回神的时候发现齐卿正以一副无可救药的死表情看着我,先前仗剑迎风而立的风度立马碎成了渣渣。呸,还是老子好看,我冲他比了个中指。
他突然从树上跃下,我已经做好被贴符的准备。
他站在了我身前,然而我没有看见他的脸,因为他是背对着我的。
眼前掠过一阵阵惨白,漫天的纸钱自头顶落下,哗哗,哗哗,刮擦着我的耳膜。
敲梆子的笃笃声机械地取代了锣鼓吹打声,我站在齐卿身后,看着他身前。
前方不到半米之处,站了满满当当的人,或者说,鬼。皆是披麻戴孝,皆是惨白着脸,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眼珠木讷,一动不动,齐刷刷盯着我们这边。
偌大两轮花圈上面扎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花,后面跟了一口漆黑棺材,旌旗卷着风声来回飘动,沉重而又阴冷的四周,我只听见“喀”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