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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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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一下就连着下了三天,南方不比北方,雨季易潮,沁得骨头缝里都透了寒意。
齐卿的身子,就在这秋冬交替的时节,垮了。
“你给我躺好!”我看着撑起半个身子的齐卿,语气严厉。发了三天高烧,现在好不容易退了,又忍不住开始折腾自个儿,这人是怎么的,劳碌命?
“耽误了太久,该上路了。”我看着齐卿,颇有些能理解为什么当年我妈要拿棍子逼我吃药了,苦口婆心劝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上次对付贺昱时就一直压着,现在若不等它好透,落了病根怎么办?你这么一个大好青年,到时候病秧子似的,怎么降魔卫道?”
齐卿固执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走罢。”说完掀开被子起身。
我真想揍他丫的,奈何碰不着他,只好道:“那好歹等肉虫回来吧,他出门帮你买药去了。”
齐卿眨眨眼:“他怎么买?别人看得见他么?”
我赞同点头:“对哦,那前几日的药是怎么来的?”
我与齐卿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眼里的疑惑对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肉虫欢喜的语气传进耳中:“多谢你了!你看看用了多少银子,我去拿给你。”
“小钱罢了,小公子不必客气。”
声音温润,谦逊有礼。
“不不不!怎么能占你的便宜!”肉虫说着就表情欢快地蹦哒到里头,我与齐卿审视的目光双双落到他身上,我道:“他是谁啊,勾搭几天了?”
脚步声渐近,湖蓝衣袍一角入眼,男子挂了和煦的笑,“在下秦郡。”隔着几步冲我俩拱手,眉眼弯弯,直笑得我如沐春风。
齐卿拱手回礼,“齐卿。”脸上的冷淡神情与对面之人形成鲜明对比,我用胳膊肘捅捅他,“你就不能客气点,看看别人笑那么灿烂。”
齐卿置若罔闻,秦郡却轻笑了一声,我惊奇看他两眼,试探道:“你……能看见我?”
秦郡点头,我是又开心又尴尬,挠着头道:“刚才说勾搭那话,我是说笑来着,你可别介意。”
“怎么会。”秦郡笑道。我哈哈一笑,拱手报上自己名字。好不容易遇到除齐卿以外能看到我的大活人,理所当然与他多聊了几句。心头只觉畅快,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肉虫跳到齐卿肩头,“道长道长,那药已经送去煎了,待会儿小二就会送上来,咱们先把银子给秦大哥吧,这两天多亏了秦大哥帮忙呢!”齐卿点头,自书箧里拿出钱袋,“这几日承蒙秦公子照拂,只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钱是小钱,人情却重,还请秦公子切莫推辞。”语气礼貌又疏离。
秦郡愣了愣,笑着接了,“既然齐公子这么说,那我便只好接了。”语罢轻轻拱手,“家中还有些事,在下先行告辞。齐公子保重身体。”
齐卿颔首,我挥手:“告辞告辞,走好!”肉虫蹦跳着说要去送送他。
待秦郡走后,我嗔怪看他一眼,“你今儿怎么了?平日跟鬼说话还礼让三分呢,这会儿别人好心助人为乐,你怎的字字句句带刺?看看,两句话把别人撵走了吧。”齐卿敛目不语,片刻,捂嘴轻咳了两声,我这才发现他连外袍都没穿,关切之下也忘了继续教育他,赶忙让他躺回床上。
正巧这会儿小二送了药上来,齐卿披了外袍靠坐在床头,拿着药碗一饮而尽,干脆利落的模样让我惭愧不已。小二走后,留下一室寂静,齐卿转头看我,我不解望他,但瞧他眉毛缓缓打了个结,颇有些苦恼,“有点苦。”我顿时乐了,原来刚才都是装样子,心里立马平衡不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良药苦口嘛。”齐卿这才舒了眉,躺下睡了。小孩儿似的。
肉虫回来之后,不待人问,便大说特说了一番与秦郡是如何遇上的,又大肆夸奖了一番秦郡此人是如何如何好的,直说得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快要上天。我怕他嗓门太大将齐卿吵醒,便拉着他去了门外。总得来说,就是他蹲在药房某个阴暗的角落,遇上一个看得顺眼的人,也就是秦郡,就厚着脸皮上去想着装哪路神仙坑蒙拐骗,结果别人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此乃菌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便认识了,认识之后才知道这蓉城里最大的药房济和堂是秦郡家的产业,所以齐卿这几天的药都是由他经手直接拿的。难怪看着不似寻常人士,原来是个家大业大的富家子弟。
我搓搓手,喜上眉梢,“这下好了,遇上个贵人,啧啧,人还这么好,没架子。”对肉虫扬扬下巴,“看人的眼光还不赖嘛!”肉虫得瑟一笑:“那是。”我收了笑脸,正色道:“去,去街上买两斤杏仁酥回来。”
第二日,风和日丽,暖阳高挂。热烈的阳光自窗子透过,照得一室明亮。
肉虫一大早就欢天喜地出了门,不用想,铁定是去找秦郡了。
小二送了药上来,齐卿递给他几个铜板,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临出门时还颇殷勤地补充道:“客官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就是。”
我探出身子看外头,只觉得潮气缓缓褪去,身上暖烘烘的。回头的时候,齐卿已经喝完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偌大一包杏仁酥发呆,我走到他跟前,“肉虫昨儿晚上买的。你喝完药以后吃两点儿,这样就不会觉得苦了。”
齐卿看着我目光闪动半晌,拿起一块慢慢吃了。像当妈的看到自家孩子好好吃饭一样,我心里涌上极大一股满足感,只觉得这孩子越发可爱。
齐卿吃完杏仁酥,问我要不要去外头走走。闷了这么久,我自然是爽快答应。
估计是出太阳的缘故,大街上一片欢欣喜庆,人也比以往多了不少。
我是没什么烦恼,走哪儿都跟空地一样,难为齐卿,大病初愈就要在人缝里挤来挤去。我仔细盯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在这人潮之中尚能挺住,便分了些神,瞧热闹去了。
古代的手工艺品做得还挺精致,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感叹这些跟工厂流水线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我一路走一路看,回头齐卿就在身旁,神情淡然。走到一个摊前,齐卿首先停了脚步,我看着摊上花里胡哨的一干女人饰物,不敢相信他居然好这一口。
齐卿眉头微蹙,目光自摊上流连半晌,修长手指拿起一根样式简洁的白玉簪,仔细看了看,付了钱收进袖里。看那模样是小心翼翼得紧,我捅捅他,“定情信物?看上哪家姑娘了?”
齐卿扫我一眼,“休得胡说。”他转身在人群中走得风驰电掣,我晃荡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看见他耳根子上依稀拂了层粉色。
还说不是,我嘁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不会撒谎。
一路上我都在想,齐卿看上的,到底是哪家女子。想来想去,除了蚊子精,就是寻芳阁那位,奈何她二鬼,一个只剩颗内丹,一个已经投了胎,实在没什么可值得惦记。我这儿正苦恼着,肉虫欢快的大嗓门儿撒网似的自头顶将我兜了个严实:“是道长和傻大个!道长道长!快上来!这里的东西好好吃,你快来试试!”
仰头一看,一个小黑点正蹦哒得颇欢,旁边一张明晃晃的脸,秦郡坐在靠窗位置,冲我俩施施然一笑,道了声好巧。我回了个巧,觉得今日太阳又暖了几分。
进楼,上座。我、齐卿与秦郡、肉虫对面而坐。
桌上摆了几个精致小碟,基本上是空的,最后一个虾饺被肉虫捧在手里吃得油光满面。
“秦大哥,可以帮我倒杯茶么?”肉虫打了个嗝,津着手指头问。秦郡笑着说好,押起袖子,顺带替齐卿也斟了一杯,转头看我,笑盈盈道:“林兄要么?”
我苦笑,“我也就配看着你们喝。”
秦郡笑了笑,吩咐小二撤了空盘,大尽地主之谊,介绍了几道玉珍楼里的招牌菜色,问齐卿想吃些什么,末了还道:“此楼各式甜点素来做得不错,最闻名的,便是桂花酒酿了,齐兄可有兴趣尝尝?”
彼时我正沉浸在看得见吃不着的阴云里无法自拔,闻言一捶桌,嘴快道:“来份儿乌鸡汤!少盐去浮油放枸杞大枣黄花!”
秦郡脸上的笑缓了一缓,与肉虫对视一眼,双双不解,齐卿抿了口茶,淡淡讥讽:“坐月子?”留下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小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干干一笑喊了声客官。
一声叹息,我摇头,搞不懂素来清明的齐卿为何在这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先对秦郡笑了笑,再对齐卿笑了笑,顺带瞥了齐卿胸口一眼,咧开嘴道:“专门给你点的,你大病初愈,需进补。”
空气蓦然寂静,秦郡弯眸一笑,照我说的让小二上了份乌鸡汤,肉虫“噗”了一声,一头扎进秦郡耳中,齐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冷了几分,我笑嘻嘻一指正冒着热气的鸡汤:“你自个儿说的话,可怪不得我。”
齐卿瞪了我一眼,险些拂袖离去。
秦郡适时道:“林兄对齐兄可真是关怀备至。”
我道:“那是自然。”
齐卿望着桌上鸡汤,眉皱得更紧了。
“道长你怎么不喝啊?”肉虫钻出秦郡耳孔,一派天真,“前些日子刚损了心头血,这会儿子补补也是极好的,赶紧趁热喝掉吧。”齐卿一怔,我催促道:“齐夫人请吧。”
这边齐卿开始一勺勺喝汤,我看了他一会儿,开始跟秦郡话家常。
从今天的好天气,延展到年末收成,又由年末收成,讨论到了今年黄河附近那场难得一遇的旱灾。话题陡然沉重,秦郡笑意减了几分,直叹作孽。我望了窗外尚未干透的地面一眼,直叹差别。我俩就着这氛围各自默哀了片刻,片刻后秦郡抬眼歉然一笑,“事情已经过去了数月,如今说这些倒是徒增烦恼了。”我附和一声,便扯开话题,说了些各自的兴趣爱好啥的。
秦郡家里世代从医,到他爹那一代还从出了些商业头脑,整合了蓉城里的大小药店,做成一个品牌,立总店开分店,时不时还开办义诊免费赠药,节假日则布粮施菜关爱孤寡老人留守儿童。要不怎么说医者仁心。我突然从秦郡身上,看到了一圈慈悲圣光,连连说了好几声佩服。我真的特佩服有爱心有钱还乐意为他人花钱的人,就比如……我斜睨了齐卿一眼,正好看见他收回去的目光,嘿嘿一笑,催他再喝碗汤。
秦郡手捧一杯香茗,望了窗外一眼,笑道:“不知几位会在蓉城内停留几日?这几日天气不错,可有兴趣四处走走?”
“这个嘛……”我看齐卿,肉虫也看齐卿。后者轻擦双唇,淡淡道:“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