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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再见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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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叶走进书房,将手中雪白的桂花糕搁在桌上。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典籍,错错落落的乱摆放着,墨竹裹金丝毛笔搁在方行玉砚台上,笔尖上的的墨汁已干涸。
她将书整理成一摞,放在桌上的左手边,将毛笔放在清水里,黑色的墨汁慢慢释放出来,在清澈的水里绘出抽象的水墨画,黑色如蛟龙游于水墨间,丝丝缕缕的摇摆身躯。
她将毛笔水沥干,带上笔帽,挂在笔架子上。整理书籍时,从一摞书中掉下一件东西,弯腰拾起,展开,却是一幅山水画。
山水之间,小溪潺潺,溪水清澈,可以看见河床里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子,河水沿边的石块上爬满了翠绿的青荇。幽远小径,蜿蜒伸进密密的林间,只望视野尽头已形成白色小点。一位衣着蓝色轻衫的公子拄拐前行,欣喜的望起头打量着这优美的风景,眼神明亮闪烁。画笔隽永,细节描写细腻,画面色彩搭配协调,风格清新雅丽,人物刻画传神,是一副难得好画。
难怪人称杜文宣为“玉致公子”,画作精良,取意独特。
她看的很认真,低垂着眼眸,阳光打在她的头顶,发丝垂在肩上,微微反光,偶尔嘴唇上扬,细细思索着什么。
大抵她感觉有人在注视,她抬起头,正对上杜文宣的眼眸。这一刻好像静止,她眼眸清澈如水,她那双顾盼撩人的大眼睛每一忽闪,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便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眼珠子黑得仿佛就是一对黑色的水晶棋子,只是里面没有一般小姑娘在这个年纪所应有的那种天真,有的只是过早的成熟和忧郁。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错开眼眸,走上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咳一声。“瑞叶,你来修竹院多久了?”
瑞叶垂首侍立,谦卑的回道,“回少爷的话,三天了。”
三天,她已经来这里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偶尔写诗,画画,练武。而她始终站在他附近,最近也隔着三尺距离,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距离。默不作声,只单单的立着,也很少会认真的注视他,感觉她和他之间有一座山,他越不过,她也不会来。
“刚刚看你一直盯着这画,你有何看法?”杜文宣走过去,将画抬起摆平在桌面上,用玉砚台压住画卷一角,抬眸盯着她,示意她点评。
瑞叶握拳放唇边咳嗽,未言。但他眼睛还直直的看着她,她不得不朱唇开启,“少爷这画,画笔利落,文风清秀,山峰绵延亘长,细节描写详细,山间的寂静也轻笔勾勒了出来,而这行走在山间的公子刻画的最为细致,将公子闲散漫游的闲适心情描摹了出来,是一幅佳作。”
“不用说这虚言,适才看见偶有皱眉,你就直说你心里的想法便是了。”
这是说还是不说?胡说一通,定会让他认为自己是乌合之众,胭脂俗粉之流。若说,自己锋芒毕露,会引来他的揣测。综合两策,只能……
“公子为了传神,忘了作画最根本的精髓――真,公子你看。”沈瑞叶敛起衣袖,手指着画上漫步的公子的地方,“这公子行路散漫,想来必是踏春游行,少爷为了将这公子的惬意刻画传神,刻意将他的衣摆飘高,发丝飘扬。说明此时有风,这既然有风,必草木有所动,而这画上却是万物岿然不动,就两相矛盾,这便是这画的第一纰漏。”
“第二,看这画中的野灌木茂盛丛生,山峦层叠,可以猜出这地方是很偏僻,鲜有人至的。若此,这小径就该布满青草,偶有卵石在路中间。而非这条大路阔宽,无尘平坦。”
杜文宣愕然,她居然观察如此入微,而且她的言论都十分在理。以前都是周苍生点评他的画,如今眼前这丫鬟竟能侃侃而谈,不禁对她感到好奇。
“第三,便是我个人揣测。”她稍作犹豫,抬头看着他,眼神迷蒙,“就是,这个画,景多显杂,我就觉得少了那么点东西,又说不出来。”低头思索,努力找词来形容,却无法寻的。
“你说的都在理。”
他沉思了片刻,倏尔转身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翠绿的梧桐,苍劲枝干,褐色的树皮上篆着时间的刻印,诉说岁月的沧桑,摇摆的绿叶“沙沙”作响,是生命的歌唱。
“瑞叶,你会作画吧?”他轻问道。
她低头,咬唇,“奴婢幼时住在书墅旁,那教书先生和蔼可亲,又不拘于传统礼数,我便有幸他传授于我。其中便有鉴赏画作。”
静默,两相站立,丝丝梧桐声入耳,像虫子嗫食树叶,轻声碎响。
“你去告诉雅柳,我会去广岭寺待几天,让她备好东西。”他将画轴卷起来,放进画匣里,“雅柳我会把她留下来照看修竹园,你叫碧莹收拾东西,我会带上她随行。”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要随行。”
她面上波澜不惊,点头应声,欠身离去。
风带着春色穿过梧桐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点点斑驳,影影绰绰。
“如何?”他盯着窗外摇晃的梧桐叶轻说着。
这时有人从立着的书橱的阴暗里走出来,白衣胜雪,稀疏的点着蓝色梅花,白蓝相间。墨蓝绸带束腰,身形纤瘦,鼻梁高挺,脖子间的喉结平滑的向外突出,湖蓝色发髻扣束住那黑色发丝,中间镶着琉璃墨色水钻,单人一站,偏觉着赏心悦目――是杜风。
“她整理的时候看见了密信,但并没有打开。”杜风看着自己的主子,疑惑问出自己的疑问,“少爷,既然不放心她,你为何要带她去广岭寺,大可把她留在这里让雅柳姑娘看着的。”
为什么带她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说要带碧滢去的时候,自己心里突然的就想带她去,感觉这一切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轻身简行,这一路下人他只带了瑞叶,碧莹,五七,杜风四人,简单的收拾了些东西就上路了。车轱辘碾过白石水泥路,轻微的摩擦着无尘的地面。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声层出不穷,踏过青白石桥,潺潺的流水声迎着喧闹恼的人心里闷闷的。
瑞叶和碧莹坐在一车。碧莹许久没有出府,手也不嫌酸的撩起窗帷,好奇的向外张望,好奇的张望着路边的那些小摊子,恨不得自己越出车窗去融入街上的人群里。
“瑞叶,你知道我这是多久没有出来了吗?三个月!上次来的那个时候我还是跟着四少爷来的,四少爷人心玩心大,在集市里东跑西蹿的,我害怕出闪失也追着跑,也没有停下来好好看看街上的热闹。”碧莹笑嘻嘻的,小虎牙威风凛凛向瑞叶道声好。
她突然凑近脸,神秘兮兮的说道,“瑞叶,你不知道,平常三少爷出行都是带贴身的那两个‘臭人’的,这次居然带上了我们两……我粗笨不说,但瑞叶你就不同了,你聪明,漂亮,有见解。这次把你带出来,是不是说明少爷他倚重你,说不定等回去我就得叫你一声‘瑞叶姐姐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仔细你的皮。”沈瑞叶轻轻弹她的额头,碧莹嘟着嘴扶着额头,见瑞叶没有理会自己,便无趣的又掀帘去看街市热闹去了。
沈瑞叶独自倚在车壁闭目休息,眼前一片黑暗,混混沌沌。她听见街上卖糖人的吆喝,商人的讨价论价声,妇人的嬉笑怒骂声,哒哒的马蹄声,车轱辘碾过石板声,感觉它们都渐行渐远,恍恍惚惚,朦朦胧胧……
马车停了,沈瑞叶先下了车,抬头看却瞧见了府门上烫金匾额。环顾四周,那熟悉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拥着人,卖棉花糖的老爷爷还在那街角里,白色小鸟形的棉花糖高高的支在上面,神情里有着挣脱束缚飞翔的倔强。卖布匹的那家店还是支起了黑色的遮阳棚,棚子边沿处落下明亮的光线。府旁边的柳树上还放着鸟巢,杂乱的草叠放着,只是里面少了那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索碎的喧杂印在她的心坎上,开出簇簇鲜嫩的百合花。淡而厚的暖意如潮水般袭卷而来,迅速包围着她。
沈瑞叶提起裙摆急急的向那宅院奔了进去。
“父亲,父亲。”
她边跑边喊,跑过正厅,见没人,又急急的跑出去,往偏房跑。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青石小路,熟悉的花竹草树,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有点不真实,恍如是在梦中。若是梦,瑞叶只愿能醉死在这梦里,好歹也在最后开心过。
她想见他,好想见他,夜夜思念。她开始喜欢了做梦,只有梦里,她才可以看见他,才可以倚在他怀里撒娇,扯下他下巴上的胡须。
三年了,自己做了三年的梦,今天终于可以自己的脚真正踩在家里的地板上,终于可以触摸到之前摸不到的东西了。
肖晓捧着一个景德镇墨绿陶瓷茶杯从偏房里走出来,绕进曲长的红廊里。她急急的跑过去,抓住肖晓的衣襟。
“小,小姐。”肖晓被她突然的举动吓着了,愣愣的看着眼前失仪的小姐。
“父亲在哪里?肖晓,父亲在哪里?”她近乎疯狂,双眼眦裂。
“老爷他,老爷他,他在书房里。”
沈瑞叶转身急跑,她等不及了,她现在就想见父亲,她现在就想倒在父亲的怀里。三年了,三年了,三年的没日没夜的思念终于可以化为现实。
空旷的书房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背对着沈瑞叶站立,手上捧着一本书,偶尔托腮沉思,偶尔踱步背诵,偶尔提笔备注,窗外吹来的凉风拂去了瑞叶心里最后的一丝燥热。她静静的看着,呆呆的看着,她也害怕这是梦,怕自己一扑过去就破碎的梦。就这样就好,看着,一直这样看着。
“瑞叶,你怎么站在那,快进来。”他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瑞叶,慈祥的向她招手,鬓间的白发轻飘飘的扬着。
沈瑞叶直直扑上去,将头深深的埋进他怀里,贪婪的呼吸着那熟悉的味道,脱下所有伪装,肆意的任泪水落下,委屈的水缇崩溃坍塌,一发不可收拾。
他愣了愣,尔后,轻轻的扶她的背,轻轻的,有着清风飘过的柔情。“瑞叶,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他捧起瑞叶的脸,为她轻轻的拭去眼泪,担忧的看着她。
她摇摇头。
“父亲。”
她终于叫出来了,曾经带着娇气奶声奶气的叫着。在这三年,她一直甚少说话,这个称呼也高高的束起尘封在岁月的阁楼里,蒙着灰,发了霉。她都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用这个称呼了,也更没有人来回应这一声了。
“没什么,只是女儿突然想父亲了,想永远呆在父亲的身边。”
“你这傻孩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哪里有女儿一直伴在父亲身边的道理,你,迟早会嫁人的。”母亲常氏从门外走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点。
常氏虽然已过三十,但保养得当,皮肤光滑白皙,头发乌黑亮丽,仪态雍容却和蔼可亲,笑容里盛满了甜甜的酒,醉人。
“母亲。”沈沁儿抱住常氏。常氏身上有股很香的皂角味,像成熟的香蕉的那种甜甜的气味,她很喜欢这种味道。
“你这傻孩子,今儿怎么了,刚碰见肖晓,她说你失魂落魄的,瑞叶,到底怎么了。”常氏不安的问瑞叶。瑞叶自小就贪玩,也没少给她们惹麻烦,但这次她的慌张有些异常,莫不是又闯了大祸?
“没事,没事,我刚刚梦魇了,就想来找你们,母亲,能让我再多抱抱吗?”
沈瑞叶贪婪的倚在常氏怀里,她想让这一刻静止,静止,纵然外面天崩地裂,她也不想脱离此时片刻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