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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荼糜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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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毅,不是说好了,你从云州回来的时候带个姑娘回来,怎么就没有个人影呀!”一个戏谑声朗朗的响起,室内顿时传来两声笑声。
那个被戏谑了的少年忙说:“安驹,我何曾说要带姑娘回来的?许是你想娶媳妇疯了,还叫我替你张罗不成?”
杜文宣含笑走进花厅,穿过碎语吵闹,由自的坐在梨花漆木隽纹扶手软木椅上,饶有兴趣的对蒋知毅说,“知毅,安驹的话你现在才明白啊,我看,你还是在云州找个黑丫头配给安驹就是了,至多我们也就添个“安夫人”的称呼就是了!”
“文宣,你又拿我说笑……算了,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说了。”那个被唤作安驹的蓝衣少年愤懑不平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旁边的茶就往嘴里灌,咕噜咕噜像不平的水坑。
蒋知毅,丰都世家蒋家的三子,又是绿林营的参将。擅长弓箭,曾同时射三箭皆击中,就荣幸的获“三箭”的外号,也会有人叫他蒋三。心性直率,为人憨厚,而因他常年训练,皮肤也是三人中最黑的,所以也经常被安驹欺负调侃。
安驹,典型的纨绔子弟,富商之子,家族产业几乎霸占了整个丰都。但他却不慕功名,拒绝入仕,不耽于淫。他常自己称:“愿携酒远行,阅尽雍国美景,无家庭之累,兴尽酒酣和衣眠,吾所愿尔。”是一个闲散的人。
“文宣拿你说笑,你又何尝不是拿知毅说笑,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衣少年拿起一杯茶,缓缓的饮下,“嗯,不错,葛云州的清明雨前,看来,还真是文宣你这里的东西样样精品!”
“苍生,你何必洗刷我,谁不知道你柘王府小王爷的东西最好,若你想要王母娘娘的琼丹玉露,柘王爷也会为你寻来呢!”文宣拿起茶点盘里的桂花糕,向他掷去。周苍生含笑的接住,放进嘴里吃起来。
周苍生是雍国柘王爷的命根子,宝贝的很。柘王爷是当今皇上宇文展的六弟,他不参与政治,却极其喜爱下棋,家中收藏的棋盘就逾千,世称“棋痴”,而他也是是为数不多的在宇文展登基后还留在丰都的皇弟。而周苍生也有几分他父亲的脾性,清高儒雅,喜静,寡言。
“对了,文宣,小文珏怎么没有瞧见?”安驹嘴里吃着桂花糕,唧巴着问。
“哦,他随母亲,如微去广岭寺去祈福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你不说,我还挻挂念那个小屁孩的。”安驹为人散漫,所以杜文珏爱找他玩。而安驹觉得他天真有趣,敢做敢言,两人也合得来,就经常一起玩。
“呵呵,你得了吧,你真挂念他,下次就别再打他屁股,我可不想再听他报怨了。”蒋知毅别过头望着他说,周苍生嘴角上扬,微微笑起来。
安驹捡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咀嚼着问,“蒋三,此次你从云州回来,可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酒或菜?”。
“安驹,你当我此行是闲情春游啊?……不过说到酒,那里的米磨酒倒是好,但是像你这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怕会觉得粗了点,但这酒烈却不烧心,饮后反而还有股桃花的清香”
“蒋三,你唬我不成,好好的酒怎可会有桃花的香味?”安驹直起腰板,无意于费舌反驳,只吃着炸的酥脆的花生米。
“我哪有唬你。”蒋知毅将安驹扔过来的花生米扔进嘴里,“米磨酒是在酒发酵的时期加了新开的桃花,去了蕊,熏了香叶等香料一起放入坛中一起发酵而成。酒香和花香夹在一起的,喝起来,那个味呀~”
安驹两只眼睛睁的老大,舔舔唇,仿佛眼前就有坛米磨酒,恨不得夺来酣畅痛饮,“你这黑知毅,不给本少爷带坛回来,何必要说那么多引我牵肠挂肚。”说着,又赐了他颗花生米。
“好了,别闹了。知毅,这次云州的暴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文宣嚼着花生米轻言问道。
“流民,……旁边居州不是洪水嘛,虽然皇上开了仓赈灾,但有的人房子已被毁,已无处安身。再说,那居州本就是穷乡僻壤,留在那里勉强苟活,还不如另谋生路,或许还过得好点。所以,他们来到云州。而流民中有几个懒惰的,不想劳动就换来事物,就合伙抢了粮库。他们也愚不可及,抢粮库也不看看,抢到朝廷的粮库还不知道。”蒋知毅翘着二郎腿,面带喜色,得瑟的说,“还好被我镇压下来了。”
周苍生和杜文宣目光相触,一瞬又错开,各自低头思索。
半晌,安驹盖上茶盖,“走,文宣,阳光正好,去萤园看荼糜花去。”
“也好,趁花还没有败完,去看看吧。”文宣放下杯盏,领着众人去莹园。
团团荼糜花在最后的春光里肆意开放,瓣如翡玉,蕊星黄,绿叶托着白色的花朵,远处看去,却是绿色食盘上放着白色雅丽的糕点。阳光明媚,和煦的微风带着淡淡花香,清新馥郁。
在莹园中,满眼布着绿意,翠嫩的让人身心缓舒,似堕入柔软水波里轻松舒适。轻风微拂,朵朵白花摇曳生姿,如此看来,倒像是一个素衣女子踏风而舞,扭捏腰肢,摇晃摆动,和着风声,也是风味独俱。
突然白色中多了一点浮动的绿色,明显而突兀。凝眼细看,却是一个穿翠绿衣服的婢子,正在弯腰举锄松土。
“你是谁?”安驹最先跑过去。
那婢子抬起头,白皙的脸庞已通红,鼻尖渗出密密的汗珠,额前的秀发已被打湿,被她随意的别在耳际,衣襟上也有汗渍,看来她已经在这里锄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款款的行礼, “回安少爷的话,奴婢在这里为荼糜花松土。”
“瑞叶,你无事在这里松土干嘛,是婆子给你的活少了吗?”杜文宣疑惑的问着。
“对啊,姑娘。”蒋知毅捏着一片荼糜花瓣,放在鼻翼下嗅了嗅,”都说’开到荼糜花事了’这理应为它松土的季节都快过了,你现在再怎么锄土,它也只能消败,不能在下一季再衔包待吐了。”
周苍生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面对两个公子的询问,她丝毫没有慌乱不安,眼眸里尽显从容,她虽身着末等丫鬟的翠绿服饰,那服饰却裹不住她的玲珑气质,似从高山冷石里潺潺流出的清澈山泉,清新纯粹。
瑞叶抬起头,眼眸坦率的迎上他们审视的目光,浅浅说道,“蒋少爷,的确荼糜花开春陨落,但这又是否说,荼糜花败便注定化土成泥。”
她摘下一片花瓣,用指甲捏碎,素白的花瓣渣从她的指缝间落下,”花开了,它不能含苞待放,不能再被人倾慕赞扬,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它便可以自生自灭了,蒋少爷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讨厌这样的逻辑,这样的逻辑就是说,所有的事物都为实现价值而存在,当它的价值用完了,它也就没有理由在现存于世。就这样硬生生的剥夺了事物自己的思想和它应得的尊严。
她讨厌这样强硬的逻辑。
“呃,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它现在并不需要你给它松土。”面对沈瑞叶的诘问,蒋知毅结巴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回着。
“是,你觉得不需要……但我觉得需要。花一开一谢一轮回,万物都是循环而运作,如此才可孕育新的生命。这荼糜,它盼了一年才等来这几天的开放,这是它命途注定,谁也无法更改。”玉手拂过花朵,像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小孩,细细摸着花瓣上的纹路,感受它心脏的跳动,“但它谢了,它面对的不该是被抛弃的神伤,而是更努力的活着,为下一次开放做准备。”
“也是,它不该哀于绽放短暂,而更该用尽力气让自己安全度过余下的三季,好迎接一个新的荼糜花开时节。”周苍生盯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有敬佩,有惊讶,有好奇,还有隐藏眼底的忧虑。
“瑞叶,照你所说,你是想要助它,想助它熬过三季,才想着帮它松土?”杜文宣重新打量了下沈瑞叶,不似莺莺燕燕的脂粉浓抹,姿色清雅,淡如水。此时他心里有股力量在跑蹿,好奇,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文宣,这丫头看起来挺有趣的,不如收进你房里?你房里不是正差一个大丫头嘛。”安驹痞痞的笑着,阳光照射,那个笑容竟有些娇媚。
杜文宣轻瞟了眼正在锄土的沈瑞叶,不置可否,只是眼睛看着远方,看着远处绵亘的山脉,看着天边白色的散云,看着层层叠叠的朱红色屋檐。安驹识趣的闭上嘴,行走在莹园,踏着灌完水后的湿泥,身形隐没在满园春色中。
过了会,沈瑞叶把最后的花簇下的土松了,扛着盏满湿泥的锄头,顺着青石小道,离开莹园。
杜文宣望着远去的墨绿背影,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这女子,有点意思。
下午杜文宣和五七、杜风一起去了百草堂买了宣纸和墨块回来,路过末等丫鬟居住的霈园时,听见里面盛满了各种声音,人声鼎沸,恍惚间辨别应该是在争吵什么。
“你这贱蹄子,叫你拿个白玉瓷瓶都慢吞吞的,要你还有何用!”
院中站着一个穿褐色布衣的婆子,衣袖高高挽起,黑的不纯正的头发用一枝破旧簪子随意绾着,眉间有一枚黑痣,随着她的眉梢滑稽的抖动着。那婆子手粗糙的起了许多死皮,纤瘦,薄薄的手皮像覆在细细的血管上似的,但那手却离奇的劲大,死死的攥着一根软牛皮鞭子。对着跪在地上的丫鬟边恶狠狠的骂道,还一手挥鞭鞭笞那丫鬟。
跪在凸凸鹅卵石上的丫鬟垂着头,随着鞭落那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立即现出几条狰狞的鞭痕,还渗出点点血红,现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而她却一直低头,默不作声,连句呻吟也不曾有,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自己才是一个旁观者。
那婆子是杜府丫鬟的管事婆子,姓王,为人嚣张跋扈,手下的丫鬟一犯错便会给或打或骂的教训。之前她的作为就引起过杜文宣的不满,一直想把她赶出去。但杜辰山念及她之前曾对杜夫人有恩,她又孤身一人,再则也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便也就没有驱逐她。她便愈加倚老卖老,对手下的丫鬟更加严厉苛刻。
“王妈妈,你就饶了瑞叶姑娘吧,她也是不小心才摔碎的。”一个也穿褐色布衣的老妈子看不过,怜悯跪在地上受罚的沈瑞叶,柔声的劝道。
“是啊,王妈妈,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这丫头吧。”
“王妈妈,别为了个丫头气坏了身子,不值。”
“王妈妈,……”
众人都为沈瑞叶求情,一时声音纷纷扰扰,难辩话语。而作为当事人的她却还是沉默着,像立在海边的龙王雕像,在岁月里静默,亘古不变的执拗。
见众人都为这丫头求情,倒显得是王妈妈她自个在挑是非,面色阴沉,眉头一皱,像浮着迟迟不退的乌云,冷声说道,“不行,这次饶了她,其他丫鬟还会以为王妈妈我还很好说话,干活随便搪塞我便罢了。若让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白吃杜府月例银子,岂不是冤枉死我。这次定要给这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看看什么才是杜府的规矩,我王妈妈的规矩。”
又狠狠的扬起一鞭,细长的鞭子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血红的鞭痕似凶猛的蛇,吐着信子,缠在她脖子间,甚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