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微凉，亦初夏》喧荷雪海

2、 第一章 初见

　　嘉明二十三年，春。
　　朱红瓦墙，阳光在红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点点星光。碧绿走廊，蜿蜒曲折，廊沿坠着的绛紫色桃木风铃悠悠的鸣着自己的歌谣。
　　碧绿丛簇的荼靡花在清风中肆意的放出悠香，淡雅不失馥香。迎春花的艳丽黄色在碧绿叶稀疏点缀，就像是一匹碧绿丝绸上缀着的黄色珠花，暗自的重复自己的神话。
　　青石小路，绵延悠长，河边弱柳拂风，涓水流长。野鸭撒开脚板嬉水，溅起朵朵水花，晶莹反光。
　　一个着着碧绿布绸的姑娘提着水壶漫步在花开遍地的莹园里，梳着双丫髻，黑色发丝用浅蓝色带子挽着，垂在耳边摇摇晃晃很是好看。碧绿的衣袖拂过点点花红叶绿，手指摸着花朵的纹理，收手，指间残留些许清香，还有那花束努力生存的坚持。
　　“瑞叶姑娘，瑞叶姑娘。”
　　后面有人叫她，亦是一抹淡绿薄衫。
　　待那人走近，才看清，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她手支在腰间，喘着粗气，脸胀红得活脱脱像个苹果，甚是可爱。
　　沈瑞叶记得这人是曾一起在花房做过事的紫心，后来被分到了大少爷房里做事，其间说过几句话，此外并不熟悉。
　　“紫心姑娘，你找我不知何事？”她皱着问道，心里揣测不已。
　　“本也没什么的，只是刚刚大少爷叫我把库房里的红玉碎星镯子拿给他，可……‘’紫心暗自窥沈瑞叶的脸色，见她面色平静也就放下了心，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可刚才在路上碰到老爷，老爷叫我去叫周管家去花厅去一趟，看着挺急的，少爷也急着要那镯子，所以这……”
　　刚刚沈瑞叶在莹园浇花的时候，看见大少爷杜文仲和大少奶奶孟佳孟氏走过花廊，往翠禾院方向走去。
　　“那好吧，我替你送东西，你去找周管家吧。”沈瑞叶接过紫心手上的翠绿匣子，脸上微抹笑容的说道。
　　“那谢谢瑞叶姑娘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仅管来找我便是了，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说完紫心匆匆忙忙的走了。
　　沈瑞叶把匣子抱在怀里，将手里水壶搁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就往大少爷的住所翠禾院走去。
　　以后的事需要帮忙的话，仅管来找我便是了。
　　她笑笑，自己能有什么事能找一个丫头帮忙？过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自己亲手做，即使还难完成，她也不会去找人帮忙。她知道自己可以的，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不爱请别人帮忙，也是因为小时候奶娘曾说过，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东西就是人情。她不想欠别人人情，也不想和别人有太多的纠葛。
　　走进翠禾院，嫩绿的美人蕉拥着盎然的春意拥来，浑圆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穿过绿丛蜿蜒前伸。粉红杜鹃花盈着鲜艳的红色浮在遍眼绿海上。绕过层叠流水潺潺佛假山，绕过几个珠红走廊弯子，便是大少爷的书房了。
　　书房里，杜文仲躺在软踏上闭目养神，眉清目秀，肤色白皙，挺拔的鼻梁让整个面容多得几分英气。大少奶奶坐在褐色桃花雕木椅上翻阅书籍，秀发随意散落在肩头，目光随着字行移动，嘴一张一合的默念着书上的词句，是个精致美人，可能是入俗尘太早，身上多了些成熟气质和几许沧桑。
　　“大少爷，你要的红玉碎星镯子，奴婢给你拿来了。”沈瑞叶立在门口，低着头，躬身说道。
　　“什么红玉碎星镯子？你是哪房里的丫头，胡说些什么！”杜文仲急忙从软蹋里跳起来，指着门口的丫头吼着，目光里烧着怒火和急意。
　　沈瑞叶被这一吓，惊慌的跪在地上，头垂在胸前，咬着唇，手紧紧的攥着裙摆。
　　“少爷，奴婢知错了。奴婢刚刚碰到周管家，周管家吩咐奴婢把这东西送到少爷房里去，想来是奴婢听错了，这东西定是要送到三少爷房里的。奴婢这就给三少爷送去。”说完她立刻站起身，转身退出书房。
　　“慢着。”
　　一双淡紫绣花鞋立在沈瑞叶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一双白皙细致的玉手伸在她面前，“把你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沈瑞叶回头望了眼杜文仲，颤颤巍巍的将怀里匣子递给了孟氏，胆怯的垂下头。
　　“红玉碎星镯子。”孟氏摩挲着玉镯，玉镯冰冷的触感透进心里，又抬手将镯子对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血红色的玉体剔透的像一股流动的水波，随着她的手势高低涓涓流动。
　　她抬起眼眸，轻声说着，“瞧这玉，玲珑剔透，与星星白浆浑然一体。红色，呵，真真喜气呀。‘’
　　孟氏走到杜文仲的跟前，扬了扬手中的玉镯子，面带愠色呵斥道，”今日送一个镯子，明日送个玉钗，后天怕是我就多了个妹妹了吧。杜文仲，那个狐媚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宝贝……”
　　沈瑞叶悄悄退下，转身时面前拂过一个人影，四十多岁的老者，白发俏皮的从黑色里探出，白色胡渣浅浅露着，衣着素雅，气质成熟端正。
　　“都在闹什么……”杜辰山看着眼前争吵的两人。
　　“父亲！”脆脆的莺声响起。
　　沈瑞叶欠身退出书房，低着头往外走，绕过青石小路，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了翠禾院。她低着头走着走着，以至于撞着人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修竹院的附近。
　　她抬起头，入眼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白锻点竹叶墨绿长袍，眼睛清澈幽深如碧，似无欲无忧，鼻梁高高挺起，发丝随意落在肩头，嘴唇微薄，就这样随意一站就如此超然脱俗，或许璞玉未琢的纯粹便是如此，若是个女子定是倾国倾城的坯子。
　　这是杜府三少爷杜子宣。
　　“你是哪个房里的丫鬟，怎么这么冒失。”他旁边的青衣小厮责问她，看着她，倒觉得陌生，“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五七。”杜文宣嗔怒杜五七的无礼。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的确是没有见过，小巧的鹅蛋脸，长眉清眸，婷婷玉立，墨绿丝带系在腰间，衬得她身段修长玲珑，虽不是倾国之姿，但独得一身空灵的气质，即使是下人服装她穿起来也赏心悦目。他记得杜府并没有这样的人物。
　　沈瑞叶上前行礼，“回少爷的话，奴婢上个月才到府上来的，少爷没有见过奴婢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慢条丝理的说着，“至于名字，少爷，奴婢是还没有被赐名。”
　　在杜府，买来的下人都是要重新改名字的，以寓示自己和以前唯一的牵连斩断，以后外面的事情便于自己无关，此后偏只有杜府下人这个唯一身份了。但是男女却有所不同，丫鬟只须改名，姓却是可以保留的。而男丁除了名要改外，姓是要从“杜”的。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和老男工入府则不用更换名姓。
　　“那你本名叫什么？”
　　“沈瑞叶，‘长空一夜飞瑞叶，正是人间苦寒月。’的瑞叶。”
　　“瑞叶，一瑞一叶。”他俯身打量着他，应上她迷蒙水雾的双眼，半晌才说话，“那你就叫瑞叶吧！”说完就和五七进了修竹院。
　　这里是一个以礼为上的国度——雍国。当下天下四分，西为雍国，东为月落国，北为西凉，南为华国，各分土地，多以河海山脉为界，但文化允许互相往来。而四国各具特色，雍国重礼，月国重武，西凉重音律，华国重药理，各司其色。
　　虽四国都签署了“无事不扰，万事主文解决，以苍生为核。”的和平条约，但人的贪婪是永远无法满足的，当下局势也是暴风雨前的湖面，暂时平静而已。
　　杜府——当今雍国左相杜辰山的府邸。杜辰山是布衣出身，经过多年苦读才进入仕途的，为人正直，心系民间疾苦，常选拔寒家优秀子弟入仕就职，在外饶有清誉。
　　他现年四十三，娶糟糠之妻郭氏，育有大子，三子，杜如微三人。二房周旋周氏系右相周梁外甥女，是在中途硬塞给杜辰山的，所以，她即使有显赫家世，也只能屈居二房，诞下二子和四子。
　　杜辰山育有四子一女。
　　大儿子是翰林学士杜文仲，从政议事，机智学识一般，在翰林院也担当些杜撰写稿的轻闲职责，曾有传言说这个杜文仲是靠杜辰山的阴庇进入内阁的。
　　二子杜文谚是虎镇营的副统领，骁勇善战，身手迅捷，但有勇无谋，常意气用事，还好并没有闯出什么大祸。
　　杜文宣是杜辰山的三儿子，也是儿子中最具才华的。13岁便做诗，14就向父亲献策，在嘉明十七年，因为向陛下献策冶水而声名远播。
　　能文，善绘画写诗，字迹飘逸俊美，自成一派，世人称杜三公子为“玉致公子”，如玉般品质，几净纯粹。能武，却甚少显露，且他对外动武功时都有留力，也就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功力如何。
　　而更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俊朗外表，在街上不常引来丰都女子倾慕，芳心暗许，曾有掷果盈车的盛况。只他心性慢和，往来女子皆委婉拒绝，不知是哪位女子才能得他青睐。
　　杜文珏，杜辰山最小的儿子，13岁，最值得怀念的年纪，机灵可爱，贪玩纯真。也是因为他还未踏入世俗纷争，所以他的天真才最为宝贵。
　　杜如微，芳龄一五，是杜辰山唯一的女儿，自然而然他视其为明珠，万般呵护，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会答应。但她还未出阁，出行皆薄纱掩面。却不知是谁暗窥了她的相貌，作了她的画像，并传入了市井之中，她的美貌便传了开来，甚至有人说，她是雍国开国以来最美最贤惠的女子。只不知会把这最美最贤惠的女子收入怀中。
　　第二日。
　　雅柳进来的时候，杜文宣正捧着本书细细研读，深邃眼眸凝在白色宣纸之上，衣袍上的翠竹冒出新枝抽出新叶，盎然生意。黑色的秀发随意垂在肩上，气质脱俗，看起来倒像是一幅仙人诵读图，烟云缭绕，风度翩翩，纯净洁好，不近人间尘俗。她不禁暗叹，这也不是第一次看少爷了，却还发愣，真可恶。
　　“少爷，安驹少爷他们来了，现在正在花厅等着。”雅柳轻声的说。
　　“哦，那苍生也来了？”杜文宣放下手里的书卷，饶有趣味的看着雅柳。
　　雅柳触及他眼神，连忙垂下头，“是的，还连着蒋知毅少爷一起来的。”
　　他将书递给雅柳，自己走了出去，白色翩飞衣抉消失在朱红色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