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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林秀芳是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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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芳是矿上的女工委员,女工委员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全矿女工的管理,全矿五六百名女工的情况在她那里都有登记,已婚未婚,已育未育甚至有没有对象都是她关心的。具体象开结婚证明、生育证明引产流产证明甚至发放计生用品等等,有时还要去厂里或者矿上开女工工作会议,这都是她的本职工作,是写在女工委员岗位责任制里的。还有一些工作,虽然没有被列入职责范围,但是说起来这部分工作量一点都不小。比如给青年男女牵线搭桥,还比如调节夫妻关系等等。夫妻吵架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感冒打个喷嚏,大部分自己就能痊愈,根本不需要外力参与。但也有一些人,总是不甘寂寞,即便夫妻吵架也要吵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就象石如斌和艾云两口子,每年这样的情况都要出现一两次,每次给人的感觉都好像要从此恩断义绝,但是每次到最后也都能够和好如初,恩爱依旧,只不过这两个人都是要强好面子的人,最后心里的恩怨实际上早就烟消云散,只是需要有人给搭个台阶,好体体面面的下台。林秀芳就是那个搬梯子搭台阶的人,这样两个人是都有了面子,不过林秀芳就要忙上一阵子。
还有给年轻人牵线搭桥这件事。
静海矿年轻人多,女孩子更多,女孩子如果都在外面找了对象,就会一心想着调走,外面的人又都不愿来,结果就会造成静海人员流失,必然影响静海正常生产。林秀芳的目标就是努力让静海的女孩子和静海的男孩子走到一起,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夫妻双方都在静海,就会安心踏实的工作,一般不会再有调走的想法。这些事在别人看来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生产大局,有些人还开玩笑说她干的就是保媒拉纤的事,她的丈夫张胜利就经常嘲笑她瞎忙,你做的那些事能让原油增产!但是她自己不那样认为,她觉得自己所做的可是关系到静海矿职工队伍安定的大事,职工人心安定了才能安心工作,原油产量才能提升。什么事都怕上纲上线,一上纲上线就显出了严重性。因为多了这些工作,所以看起来她总是忙忙碌碌,但是她乐此不疲。
虽然负责的是女工工作,但是找对象这种事,脑子里光装着女孩子的情况显然不行,还必须对全矿适婚的男孩子的情况有清楚地认识,这样才能知道谁跟谁在一起最合适,婚姻这种关系终身的大事可不能随随便便,乱点鸳鸯谱。
最近林秀芳就根据宋平的条件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宋平个人条件不错,她给他介绍的也是一个挺出众的女孩子,女孩子名叫李晓华,人长得不错,个子很高,性情又温柔大方,在坝里的采油二十一队做资料员,林秀芳认为这两人是许久以来自己撮合的最合适的一对儿,她首先去问李晓华,这种事当然首先要征求女孩子的意见,只要女孩子同意了,事情也就差不多了。她问李晓华对宋平的印象,李晓华和宋平早就认识,并且多次搭他的车,她说宋平这人热心,不管谁遇到困难都主动出手相助。林秀芳也知道,在静海有些司机态度真不是很好,有些人以为手里握着方向盘,就自以为了不起,傲慢自大,这是交通不便的地方司机的通病。这点宋平的确和他们不同。他又去问宋平,没想到宋平对这件事的态度却不积极,他说跟李晓华虽然认识,但是不了解。林秀芳说:不了解好说,多接触就了解了。林秀芳提醒他:这么好的女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人家女孩子对你有意,你可抓紧,不要错过了,不然等别人抢了先,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但是宋平并没有把林秀芳的提醒放在心上,倒是李晓华主动来找过宋平两次,大概看到宋平态度并不热情,也就不再来,最后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林秀芳为此好好数落了宋平一顿:你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好的女孩子都看不上!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可跟你说,别把自己看的太好,比你好的男孩子多得是,你现在挑三拣四,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你不是不知道,身边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儿,你好自为之。
宋平一个劲的向林秀芳道歉:“谢谢林姐,我知道了,下次一定珍惜。”
林秀芳说: “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心里有数,以后也不至于像这次白忙。”
宋平说:“林姐,你是过来人,当然知道,爱情这种事儿就是一种感觉,真没办法预想好条件,看到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喜欢上了,根本不需要理由,谁知道哪,怎么会这样。”
林秀芳说:“听你这意思,好像是有目标了,谁啊,是咱静海的吗?”
宋平说:“哪有目标,我只是有感而发。”
“真没有?”
“真没有,有了我一定告诉你。”
“好吧,我相信你。”
虽说这次的红娘没做成,有些可惜,但是林秀芳也表达了对宋平的理解,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很快她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不过几天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她把今天的事联系了起来。
星期五的晚上,宋平接到家里打来的一个电话,要他这个星期天一定必须务必回家一趟,请假都要回去,因为这个星期天他爸爸多年未见的老战友要到家里来,带着他的家人一起来。
这个电话是在调度室接的,打电话的是他的二姐,他二姐是奉了父母的命令打的电话,语气不容商量,二姐电话里还特别强调爸爸的老战友的家人中包括他们的小女儿也要来。
宋平的二姐很兴奋的告诉宋平,没想到爸爸老战友的女儿现在竟然跟自己在一个单位,他们互相都不认识了,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谁想到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会这样遇到。二姐问宋平还记不记得那个女孩子,小时候长得不好看,又小又黑又瘦,头发稀疏萎黄,因为宋平和她年龄相差不多,家里大人开玩笑:宋平,将来让妞给你当媳妇好不好。宋平斜着眼睛打量一下女孩子说:“不好,她长得不好看。”
“记得有时候,你调皮被父亲打的时候,她还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那里看,想想都好笑。”
说到这里,宋平的二姐自己笑的跟什么似的。
“真的是女大十八变,妞现在完全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长得可漂亮了,要不然在一个单位有些时间了,我怎么会没想到是她。”这样说起来,宋平隐隐还有点儿印象,那个女孩子好像比宋平小一两岁的样子。
父亲的这个老战友曾经跟他的父亲一起出生入死,后来两家人也曾经住在一起,一间房子中间拉一个帘分开住,两家的孩子天天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当然这些事宋平不知道,因为那时还没有他,后来他听家里人讲过。当宋平出生之后,住房条件有所改善,两家人各自都有了房子,但是住得不远,经常来往,过节的时候,两个父亲时常在一起喝酒,宋平的父亲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但是只有当他跟老战友在一起的时候是例外,两人的话好像永远都说不完,尤其是喝多了的时候还一起哭一起笑
“你还记得小时候大人们说的话吗,或许真的是你的缘分到了,星期天你一定要回来见见面。”
电话里二姐很兴奋的说着,宋平想说点什么都插不上嘴。
当时宋平在宿舍,被蔡师傅一路喊着接电话,喊到了调度室。宋平接电话的时候,调度室里除了蔡师傅,还有其他人在,他们的谈话就被其他人听到了。
父母让宋平回家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能让大家感兴趣的地方,时间久了不回家,父母想他了,让他回家一趟也是天经地义。但是静海的一些人的嗅觉就像苍蝇对于他们喜欢的东西一样敏感,他们从断断续续听到的一些词语中嗅到了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信息,于是当宋平放下电话,立刻就被人追问是不是家里给他介绍了对象,让他星期天回去见面。
调度室的规章制度里面本来也没有对个人隐私保密这一条,况且还有其他人在场,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宋平家里给他介绍了对象的事就传遍了,而且是经过加工之后的版本。说的是宋平爸爸老战友的孩子,两人是指腹为婚,然后是青梅竹马,现在宋平和那个女孩子都长大了,两家人都希望以婚姻延续两家的感情,现在是让宋平回去商量结婚的事。弄的人人见了宋平都要问一遍,宋平感到非常的无可奈何,这种事本来也没办法解释,只好不去理他。
静海这地方就是这样,打个喷嚏都可能成为新闻,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事。
现在林秀芳才明白,为什么宋平对给他介绍对象这件事不感兴趣,原来是早就有了,难怪面对那么好的女孩子他都不动心。不过这小子保密工作做的真好,不愧是当过兵的人,嘴就是严。
既然是父母的命令,自己也不敢不回去。
等到他从家里回到静海,大家的好奇心再次爆棚,那些好心人恨不得跑到路上迎接他。就想早点儿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还不忘提醒他结婚的时候不要忘了请喝喜酒。
林秀芳见到宋平忍不住埋怨他:“你早有对象干嘛不告诉我,还瞒着我,让我瞎忙活。”
宋平说:“林姐,这话你也相信。”
这时候,几乎没人相信宋平的解释,嘴长在别人身上,也只好由着他们说,而且,这件事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就是:林秀芳也不再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2
调试微机系统的专家终于到了,一共两个人:一个年龄大些的人被称做教授,另一个年轻人喊那位教授老师。据说他们来自北方的一所大学。他们晚上并不住在站上,而是每天早上坐车从基地那边过来。
在他们来之前,杨影她们首先进入到微机室,把里面的卫生彻彻底底清理了一番。因为领导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们,联合站的同事们也都用羡慕甚至敬仰的目光看她们,而她们自己,除了骄傲和自豪,还感到了压力,领导把他们抽来跟着学习,除了要求他们自己学会对设备的操作,接下来还要担负起培训全联合站职工的任务。所以,当那两位专家正式开始工作的时候,杨影她们也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之中,每个人手里都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准备随时记录,专家们工作的时候,杨影她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们身后,眼睛几乎眨也不眨的盯住他们的每个动作。调试的人非常专心,尤其是那个年轻人,有时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每天都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只有当领导来参观检查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多说两句。负责这套设备的设计和安装的单位的人员也来询问情况,他会跟他们交流,好像就是不愿跟杨影她们多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天,实话说,杨影她们对于专家们的工作是一头露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忙些什么。每个人手里的小本子上面也几乎还都是一片空白,因为完全摸不着头绪,时间长了就感到无聊,就难免开始偷懒,有时候,在专家们工作的时候,偷偷跑到一边去休息,她们寄希望于专家们在调试完成之后,能够系统的讲给她们,不然他们真的感到无法交代了。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虽然那位教授和他的助手每天还在忙个不停,但是曾经同来的那些设计院的人却有很多日子没有露面了,具体的情况杨影她们并不清楚,但是凭直觉她觉得这中间应该有些什么事。
微机室的日子越来越清闲,在微机室里就象被关在笼子里一样,下了班之后总想到外面去透透气。
阳台当然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她也经常站在这里向远处眺望。
除了站在阳台上远眺,杨影还经常独自到大坝上面散步,那里环境幽静,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站到大坝之上,她感觉大脑变得异常清醒,考虑问题思路清晰敏捷,本来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就在这时候想明白了,她嘲笑自己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之前就是想不明白,就像走进了一个迷魂阵,她为自己先前的烦恼困惑感到可笑。在这里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智者,一个思想家。她喜欢这里,经常在这里流连往返。
在这里,她看着原野一天天发生着变化。
当然也尽量不再像第一次来大坝那次回去到那么晚。
天气渐渐变得冷起来,远远看去,坝上的树木不再象以前那样茂密和葱茏,已经有了些黄的颜色在里边,坝顶上那条公路在整个夏天和秋天都被严密得遮挡起来,但是现在透过变稀疏了的枝叶,已经能隐隐看到偶尔出现穿行其间的汽车的影子。深秋的阳光懒洋洋的没有了精神一般。
天气真的是越来越冷了,但是还不到送暖气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要是有阳光的天气,在屋外感觉比在屋里要暖和,在这朝南的阳台上温暖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一些,所以当他们感到冷的时候就要到外面站一会儿,但是教授和他的助手从来不休息,在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晚上还要加班到很晚。
又过了几天,站上来了很多人,据说是从全国各地来的计算机方面的专家。他们被请来对联合站这套微机系统进行鉴定。杨影她们被领导安排作为使用方代表参与了鉴定工作的全过程。一行人从二楼的中心控制室开始。然后又一一来到分布在站内的控制终端,专家们边走边啦,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他们中的很多人是早就认识的。国内同一行业的知名专家相互认识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高个子的、身穿黑色长呢子大衣的人,他的情绪从头到尾都显得非常高涨,极尽所能的夸赞这套系统的各种性能,甚至经常莫名奇妙的发出一些赞叹。后来吴昕悄悄说:
“我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原来他和调试专家是同一所学院的。”
杨影觉得这些专家和她以前印象中的专家有非常大的不同,心里自然就有些迷惑。
走马观花的看过一遍之后,他们的下一个议程便是参观刚刚建成不久的黄河大桥,这是几千公里黄河上最下游的一座大桥,这些专家们对于参观黄河大桥兴趣盎然,就连刚才最无精打采的人此时也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在前往大桥的路上,他们争先恐后的向杨影她们问问题,现在她们成了一行人的解说兼导游。
“那是钻机?”
“那是抽油机?”
“那也是抽油机?”
“为什么那两种抽油机外形不一样?”
杨影对于那些问题一边感到可笑,觉得那么简单的问题他们竟然都不知道,不免在心里嘲笑他们,一边不厌其烦的给他们解说,现在她们也成了专家。后来她才终于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所不能的,之所以称为专家,只是在某些方面比其他人知道得多。眼前这些东西对于油田人来说当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但是对于外面来的人却是陌生的。
大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大桥桥头,专家们立刻把注意力转到了黄河和飞架黄河两岸的大桥上,纷纷涌向桥头。此时正是黄河的枯水季节,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是太急,水面看起来非常舒缓,完全看不到李白诗中所描写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雄伟气势,有些人看到眼前的情景难掩失望的表情。但是对于大桥还满意,吵吵嚷嚷的站在大桥上照相留念。当离开的时候,杨影他们以为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但是拉着他们的那辆面包车并没有把他们送回静海,直接就把他们一起拉到了基地的一个酒店。
那个酒店在当时的基地算是比较高档的。酒宴上,据说是这个项目的牵线人,不知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借酒抒情,他摔了一个杯子,还说了一大堆设计院的坏话。杨影她们并不知道其中的恩怨,但是由此他们知道大家合作得不很顺利。
吃完了饭,他们终于被车送回了静海。
第二天,那位教授和他的助手就没有再到静海来,从此也再没有来。据说他们已经带着他们的科研成果回去了。但是对于联合站来说,守着的仍然是一堆不能使用的机器。他们走后的第二天就又全部停了下来。
现在杨影他们在微机室是彻底无事可做了,虽然领导暂时还没有将他们遣散,但是他们心里明白这已经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不过只要领导一天没有通知,他们就还要在那里待下去
3
这天下午下班之后,很多人都站在院子里等班车,发往农业点儿的车不知为什么来晚了,大家站在院里一边说话聊天一边等车来。一些老师傅坐车经常带着大包小包,就像出远门一样。小包里背着的通常就是饭盒,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们的妻子给他们准备了午饭,中午只需要拿到食堂里热一下,这样一个月算下来要比在食堂吃饭节省很多。大包里装的东西就比较五花八门,比较难以说清,联合站的张光明师傅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到坝里面去捉了些嘟噜子蟹,看样子有四五斤,装在一个袋子里,运气好的时候他还捉到过乌龟,袋子口本来是扎起来的,但是就有好奇的人想看一下他的收获,袋子口一打开,那些小东西们争先恐后的向外跑,眨眼间,已经有好几只跑到了袋子外面的地面上,然后四散而逃,八条腿跑的飞快,两只蟹鳌高高举着,这样一来,围着看的人忍不住大呼小叫,有几个人上前帮忙捉拿,像捉逃犯一样,又怕被夹了手。吵嚷了好一阵子,才把它们全都抓回来,重新扎好袋子口。这里刚刚整理好,莱州湾的班车终于到了,大家纷纷拿上自己的东西准备上车。司机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人,今天来晚了,所以比平时开得快,急急忙忙把车开进院子,然后又在院子里调头,当时正有许多刚刚从井上拉回的油管堆放在院子边上,有几根不太规矩的滚到了下面,车调头的时候,车轮碾在了一根管子上,管子互相交叉在一起,其中一根滚动,好几根跟着动,这一滚动不要紧,正好压着了站在那里的乔文静的脚,只听一声凄惨的叫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的时候,乔文静已经蹲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脚,脸痛苦的都变形了。
司机也吓坏了,急忙从车上下来查看情况。这时大家能够想到的就是赶紧送医院。有人就往调度室跑,这天值班的是调度员蔡师傅,他本来站在调度室门前看热闹,发生的情况他都看到了。丝毫也不敢耽误,立刻小跑着去宿舍找司机,喊来了今晚值夜班的司机宋平。.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宋平已经把车开过来,几个人把乔文静架到车上。但是宋平却有些为难,因为到底是女孩子,他一个人带她去医院有些不方便。
杨影本来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群,站在这里,下面发生的每一幕都看的清清楚楚。虽然每天看到的情景几乎完全相同,但是她还是经常站在这里,看着大家上车,目送班车走远。今天下面发生的事她也看在眼里,她快步跑到楼下,想看看情况有多严重,蔡师傅看到杨影,也没跟她商量,就自作主张的说:
“杨影你跟着去吧。”
杨影也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跳上车陪着去医院。
车上,杨影看到乔文静虽然疼得脸变了色,但是竟然能咬住不出声,有点佩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孩子。杨影让乔文静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以减少汽车颠簸给她带来的影响。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厂卫生院。
厂卫生院晚上只有一个大夫和一名护士值班。值班大夫看了情况之后,让他们去到中心医院,因为需要拍片才能知道受伤的情况,这里的x光机坏了,拍不了。于是他们又驱车前往位于基地的中心医院。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是宋平和杨影一边一个搀扶着乔文静,乔文静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悬在空中单腿跳着走,这样不但慢,而且这样的动作看起来让她非常痛苦。所以当他们出来的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了,宋平就直接把乔文静抱起来,两只胳膊托着她的身体,抱回车上。到了中心医院下车的时候还是这样,宋平抱着乔文静在前面走,杨影跟在后面。
在中心医院急诊室,医生给乔文静的脚部拍了片子,当片子出来之后,医生说是骨折,脚侧面的趾骨裂了一条缝,骨头没有碎,也没有发生错位,也就是说情况不是很严重,不需要特别治疗,只要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从医院出来,他们问乔文静是回静海还是回家,她这样子明摆着一段时间内是不能上班了,只有回家养伤。知道没什么大事,都不象刚才那样紧张,而且看起来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乔文静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也有心情开口说话了,她让杨影回去帮他跟站长请假。宋平依旧把乔文静抱回到车上。
把乔文静送回了父母家,返回的时候,杨影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原野上的白天都是宁静的,又何况是晚上。杨影蜷缩在车里,眼睛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原野,很远处有灯光闪闪烁烁,显得有些神秘。已经是初冬时节,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晚上,坐在车里,感觉风从密封不太严密的车门缝隙里钻进来,让人忍不住打寒战。宋平从驾驶座后面拿出一件棉的军大衣递给杨影,司机们差不多一年四季都会在车上放一件棉衣,以备不时之需。杨影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她看到宋平穿的衣服也并不多,坚持不要,但是拒绝的时候,一开口牙齿忍不住往一块儿磕,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宋平说:
“你是怕我的衣服脏吗,冻得受不了的时候还那么讲究就不好了。”
杨影冻的没有心思跟他斗嘴,把大衣拿过来裹在身上,过了一会儿,感觉渐渐暖合过来,不觉得很冷了。
等回到静海,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在路上一刻不停的跑了一个半小时,上零点班的人正准备去接班,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她也赶紧洗洗上床睡觉。
4
有一天,黄春霞跟吴昕吵了一架,他们吵架的时候杨影不在,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吵完,杨影那天走进宿舍就感觉宿舍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后来别人告诉她黄春霞和吴昕吵架的事。
其实黄春霞和吴欣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无非是一些小事,一直以来黄春霞就嫌吴昕走路重,踩得楼板咚咚响,恨不得整栋楼都跟着她的脚步颤抖。开门的声音更大,尤其是每天早上当她从楼下端着一脸盆水上楼来的时候,简直象来了土匪,能把人吓死。黄春霞虽然上学不多,她用自己的语言表述的生动形象,只是有些夸张。
因为楼上没有水房,楼上的人用水都要到楼下的水龙头那里去提,洗涮完了再接一盆清水端回来放在宿舍里洗手。楼上这些宿舍的门都是铁制的,吴昕端着水走到三楼总是累得气喘吁吁,她的手又被占着,所以要进门也只能用身子把门撞开,她人长得壮,力气也大,门受到很大的推力,每每都会撞到后面的墙上,那声音非常响亮,“嗵”的一声巨响,差不多全楼都能听见。第一次传来这样的声音的时候,连杨影都被吓了一跳,黄春霞生气的翻了翻眼睛,警告吴昕说:以后不要这样进门,能把人吓死。第二次发生在黄春霞上四点之后第二天的早晨。下四点,回到宿舍差不多就到了夜里十二点,再洗洗涮涮,上床睡觉的时间最早也要十二点半之后。但是第二天的早晨不用早起,如果睡得着,尽可以一口气睡到下午,当然很少有人能睡那么久,黄春霞更不行,但可以在床上多懒一会儿。
这天的早上,黄春霞正在她自己制造的那个严严实实的小屋里睡觉,已经起床的吴昕端着水进门,无意中又制造出一声巨响。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声音已经无可挽回的传出去。
这次黄春霞立刻从她那严实的小屋里探出头来,语气非常严厉的指责吴昕的行为是自私,不为别人着想,甚至是故意和她过不去。因为吴昕明知道她失眠,晚上睡不着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刚刚睡着,却制造这样的动静把她吵醒,明摆着就是故意跟她过不去。
开始吴昕对于自己的失误也深有歉意,但是她的歉意被黄春霞尖刻的指责给轰跑了,这次的冲突因为别人的劝解而没有升级,暂时压下去了。
杨影回来的时候,吴昕不在宿舍,黄春霞还在那里生气。她详详细细原原本本的对杨影讲述了她和吴昕发生争执的前因后果,杨影早就知道,黄春霞在讲述一件事的时候的特点,那就是详细,不会漏掉任何细枝末节。还有前因后果也要交代得明明白白,听她讲话非常锻炼忍耐力。.
杨影终于听完了事情的整个发生发展过程。在这中间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总算听完了。其实说了那么多,冲突的原因还是跟上两次一样。
吴昕开朗活泼的个性,让她来到静海不久就和周围的人很快熟悉起来,不但是站上的人,还有矿上的人,见了面就像认识了很久,不断打招呼开玩笑。也经常有人到宿舍里来找她玩儿,总之,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黄春霞自己,她的宁静的生活被侵入被打乱了,她不是一个有忍耐力的人,而且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忍耐,她和吴昕之间早已酝酿着的一场争吵终于爆发了。
接下来,杨影试着劝解她:我看她不像是故意的,其实她就是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我看这段时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多少年的习惯,一下子让她改过来不是件容易事。前两天她还跟我说:我想着轻点轻点,谁知道到时候就忘了,真是没办法。
开始黄春霞还是很生气,她嚷嚷道:什么呀,她就是故意的,后来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气渐渐顺了。
当黄春霞不在的时候,吴昕说:“这人怎么这样,我是觉得她可怜,不跟她一般见识。怪不得人家说老姑娘脾气怪,一点都不错,看来人该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结婚,千万不要像她这样,真可怕。”
吴昕在来联合站之前已经有了男朋友,是她大学的同学,她的男朋友毕业去了新疆,所以吴昕现在经常收到来自遥远新疆的来信,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有。
外面来的信件都和报纸一起送到调度室,当有信来的时候,调度室的值班人员就冲着楼上喊吴昕,吴昕一听到喊,立刻脚不沾地的往楼下跑,就象一阵风一样。
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吴昕非常爱她的男朋友,每次说到男朋友,她的脸上都掩饰不住幸福快乐的表情。
吴昕不是一个会掩饰的人,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明确的写在脸上,快乐是这样,痛苦也同样是这样。
自从跟吴昕吵了架,黄春霞已经多次去找站领导要房子,站领导不解决,她又去找矿领导,找工会主席找矿长,最终领导大概也被她磨得没办法,便责令联合站解决,站领导经过商量,终于答应把原来的一间小库房倒出来给她做宿舍。
那间房子在一楼,里面原本堆满了杂物。站长在答应将那个房间给黄春霞做宿舍之后,让站上的几个人把里面的东西搬到另一间库房里去。黄春霞拿到房子的钥匙,一刻不敢耽误,她怕夜长梦多,只有搬进去住上了才能算保险。她搬家的时候是在上午下班之后,站上不少人来帮忙,他们一边从楼上往一楼搬东西,一边要求黄春霞请客,说要给她温锅。黄春霞说:
“我这里刚搬下来乱哄哄的,还是我给你们菜你们自己去做吧。”
当东西都搬完之后,黄春霞果然到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瓶酒,一盒午餐肉罐头送给他们。那些人说:我们是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黄春霞强行把东西给了他们。
黄春霞对杨影说:“我可不能欠他们人情。”
剩下的一些小东西和撑床的事就有杨影帮黄春霞完成,虽说事情看起来不多,但是竟然忙活了整整一个中午。
黄春霞自从有了自己的宿舍,心情大好,天天高高兴兴,下了班就钻进自己的屋子里,享受着一个人的世界,只有杨影常来串门,是这里的常客。黄春霞因为心情好,好像心胸也变得开阔了,经常跟人开开玩笑。
清闲下来的杨影趁机研究了一些关于油田、关于静海的事情,
油田是一个广泛的概念,一个大的油田都是有许许多多小的区块组成,在一个大的区域内,原油在地下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在区块与区块之间的地下,往往没有油或者油很少,很少的油在经济上没有开采价值,所以在那样的地方往往见不到抽油机,而另外的地方,抽油机非常密集,给抽油机输送动力的电线杆也是密密麻麻排列在原野上,有好事的人总结出油田的几大怪,其中一怪就是电线杆当树载。
静海油田最早开发的时候,已经属于油田的边缘地带,起初,油田下属的这些单位也都不是现在的名字,而是叫指挥部—钻井指挥部,采油指挥部,地调指挥部等等,指挥部下设大队,大队下面是小队,开始开发的时候,静海并不是独立的,它隶属于附近的一个采油大队。第二次开发,呈现出以老油井为中心向四面扩张的趋势,但是其主攻方向却是步步向黄河岸边逼近,战线越拉越长,面积越来越大,最终越过了黄河的一道防洪坝,进入了黄河滩的腹地,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为了便于管理,静海才独立出来,成立了一个新的采油矿,这就是静海矿的由来。
无论是相对于整个黄河三角州,还是相对于整个油田,静海矿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大概正是因为它的小,它的不起眼,它的偏远,除了工作方面的规章制度和其它地方别无二致外,在人性方面好像少了一些约束,约束就像无形的绳子,捆绑在人们身上,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完全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在静海,只不过绳子捆绑得不是那么紧实,结果就是每个人身上一些独特的东西得以保留。
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外界快速发展的文明,但是也看不到外面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却有着近似过去绿林好汉的古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管是谁,碰上就入席,吃完了抹嘴走人,连谁是东道主都不问。酒桌上,两人一言不合便可能撕巴起来,又喊爹又骂娘,打得不可开交,等酒醒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刚刚走进静海的杨影就有这样一种感觉,而当他来到静海联合站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和强烈了。
起初,她只是站在外围观看,以一种好奇的眼光,时间长了,她就慢慢受了影响,渐渐开始融入其中,当然这个过程她自己并没有感觉。是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的。
5
在清闲了一阵之后,杨影现在又有了一个新工作:到工农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虽然她并不情愿,但是终究还是不得不去。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专家们离开之后,杨影她们就彻底失业了,但是在领导正式通知他们离开之前,他们每天还在微机室待着。
杨影等着领导来通知她回十八队去,因为她就来自哪里,是为微机而来,现在微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自然一切都会回到原先的状态。
他们都在等待着,因为无所事事而感到无聊,这天下午,他们三个闲人站在微机室外面的阳台上聊天消磨时光,忽然看见人事的杨师傅和站长以及矿上工农办的石如斌走过来,心里都明白是回归的时候到了。其实在这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回到各自的岗位,对于年轻人,可能忙中偷闲真的是求之不得,但是长时间的无所事事,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来的时候是杨师傅安排的,现在仍旧由杨师傅来收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是联合站的事,当然要通过站长,他们只是不明白工农办的石如斌为何跟他们在一起。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他们这次来,并不单单是通知微机小组解散,同时还带来了另一个通知,矿工农办抽杨影去帮忙整理档案。到这时他们才明白石如斌同来并不是闲来无事。
杨影对这个通知很不以为然,又是帮忙,她从十八队到这里来,开始说的就是帮忙,结果弄成现在这样一个结果,她现在就想有一个安定的工作,不想再这样飘着了。
她问杨师傅去工农办做什么。杨师傅告诉她就是整理档案,绘绘图什么的。
杨影说:“还是找别人吧,我不会绘图。”
同来的石如斌说:“不会绘图应该不行吧。”
杨师傅说:“绘图也没有什么难,学学就会,再说也不是你自己,就这么定了。”
杨影感到无可奈何。
当天下午,杨影就到工农办报到,然后立刻投入到工作中,这次的工作要求把油田从开发以来,静海所有的油井以及上井路站的资料整理齐全,因为油田早期开发的时候文件管理比较混乱,有些肯定是找不到了,现在他们要把所有资料收集齐全,要到现场测量,然后绘制出图,即便有原始材料的,也要重新整理校对归档。所以每口井每条路都要到现场。因为工作量大,矿上抽了五个人来共同完成这项工作,三个人跑现场测绘,杨影和陈小航负责在家整理他们带回来的资料。
上级要求这项工作要在半个月之内完成,全矿将近一千口油井,十几个采油队,还有几十座计量站以及两座联合站,都要一点点把坐落,四至,面积在图纸上画出并且标注清楚,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主要是时间紧,矿上为了配合他们的工作,专门给他们配了一辆车,拉着测量的人跑现场。杨影和陈小航负责在家整理,白天整理不完,晚上还要加班。
他们的工作室就在工农办公室里面,一座板房,分为里外间,外面还是石如斌办公的地方,里面安了一张绘图桌,杨影她们就在那里绘图整理资料。
等来到这里,杨影才知道,工农办真的是个很热闹的地方,整天人来人往,来的有矿上的人,也有地方油区工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还有当地周围村里的农民。工农办里面并没有因为杨影她们的到来有什么变化,每天依旧人来人往,烟雾缭绕。杨影她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努力工作,杨影努力工作,希望这项工作早点儿结束,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早点回到正常状态。那个陈晓航看起来比她更着急,甚至有些急躁,过了些日子才知道了她着急的原因。
当然在这里,杨影也并非全无收获,她发现,除了调度室,工农办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杨影一边在里屋工作,一边耳朵里听外边那些人聊天,除了工作方面的,有时候他们说话真的很不注意,杨影觉得,作为一个女孩子,更不用说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有些话真的是不应该听,但是作为一个有些想法的人,她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应该的,他们说的那些事说不定会对自己有帮助,将来或许会进入自己的故事,所以,她也就变得心安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