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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1 刚到 ...

  •   1
      刚到静海站的这个晚上,杨影躺在那间特别宽敞的宿舍里的床上,久久难以入睡。
      杨影的床在窗户的下面,这也是这间屋里剩下的最适合按床的位置。窗户上没有窗帘,好在这是三楼,也是静海矿唯一的一栋楼房的顶楼,因此不用担心外边有人看见,窗子下面正对着大门,大门旁边通常会作为传达室的那个房子现在是矿上的调度室。调度室门前一盏明亮的水银灯在夜晚来临时亮如白昼。调度室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躺在床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深青色的缀满星星的夜空,简直无法不产生那样一种错觉:在这个晚上,自己不是躺在联合站三楼西头的这件宽敞的大房子里,而是躺在无遮无拦的夜空下。静海的夜空总是特别纯净,星星就象是刚刚被人擦拭过。杨影有一阵盯着她视线中一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颗闪着银白色光芒的星星,看起来好象有生命一样,杨影觉得那就是一双眼睛,似乎正在满怀深情的看着她,传递某种信息,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很神奇。
      杨影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神秘未解的事情和现象都有着很强烈的好奇心,总想弄清楚根源,摸清它的来龙去脉.象她这样年龄的人,大多数都已经不相信那些没有科学根据的事,但是也有时候会抱着说不清的想法.因为他们受到了母亲以及祖母的影响.所以相信世界上存在一些神秘的事情,但是杨影不相信那样的事,对于某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她认为只是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解释,就象没有找到打开这把锁的钥匙,找到了钥匙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虽然她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存在,但是她的大脑里面却常常会产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只是这些想法和神秘主义无关.现在,面对着晴朗的夜空,她觉的似乎立刻会有一些被称做神仙的人从天上飘然下来,就像她在戏曲电影《天仙配》里看到的神仙从天而降。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要真是那样是不是会很可怕,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起来,她觉得自己就象叶公好龙里面的叶公一样。后来她听见走廊上传来开门关门和人走动以及不大的说话声,那是联合站上零点的人该去换班了。中间还有从下面传来的调度室门口的说话声和汽车开进开出的声音。车没有鸣喇叭,夜很静,所有声音在夜空中都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又过了很久,她终于进入了梦乡。
      清早,天刚蒙蒙亮,杨影被一些声音弄醒,她睡觉向来很轻,她听到下面有人咳嗽清理嗓子的声音,有人走动的声音,楼房的后面也有声音传来,有脸盆牙缸之类的碰撞声,有空水桶的吱扭声,还有哗哗的水声,那里是矿上的停车场,每天早上司机们在那里忙着给车加水。她已经很清醒,一点都不象是昨天过了半夜还没睡着的感觉。此时黄春霞那边还没有动静,她好像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杨影悄悄起了床,又悄悄开了门,走到外面的走廊兼阳台上。这是一座单面楼房,从下面看到的是阳台的栏杆和栏杆后面一个个的房门。那些房门此时还都闭得紧紧的。整个楼房还都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沐浴在清晨清爽的空气中,忍不住深深呼吸,那样子有些贪婪,似乎想在其他人醒来之前把所有的新鲜和清新都据为己有。她把目光转向远处,透过她来时那条路两旁的树枝,她看到原野上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远方,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晨雾撩饶之中有一个村庄,村庄里的人大概习惯于早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杨影记得有这样一句关于农村生活的描述,她虽然没在农村生活过却对那样的生活特别向往。早起的村民们大概在准备早饭了,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她站在那里想着农家小院里正发生的事情想得有些发呆了。忽然楼上有一个门打开了,吱扭扭开门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看到开门的是那个门上贴着红喜字的房间,出来的是一位年青的丈夫。那间宿舍里住了一对年轻的夫妻,房间门上贴着的喜字颜色还很鲜艳,可见结婚不久。
      年轻的丈夫提着水桶去楼下后面的水管提来了水,然后便钻进被他收拾出来做橱房的卫生间里做饭去了,有叮叮铛铛锅碗瓢勺碰撞的声音传出来。过了一会儿,年青的妻子才睡眼惺松的从屋里出来,神态慵懒倦怠,似乎还没有睡醒的一般。她手里拿着一把大红的梳子,站在那里梳理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象瀑布一样垂下来。她站到阳台上,身子靠着栏杆却面对着大开着的橱房门,看着丈夫在那里忙碌.
      渐渐的响动多起来,楼下也有人起来了。她觉得自己也该行动了,过一会儿起来的人多起来的时候,水管前就会出现排队接水的情景。她回到宿舍,黄春霞的小房子里依然安安静静,她弯下腰从床下面掏出脸盆,又把箱子上的牙缸牙刷放进脸盆,虽然尽量不弄出动静,但是当把牙缸放进脸盆的时候发生了轻微的碰撞,虽然声音不大,因为屋里实在太静,那声音还是在周围回响,她观察了一下,发现黄春霞那边没有反应,这才更加小心的轻手轻脚的走出宿舍。
      水管在楼的后面,楼后面是一块空地,那是矿上的停车场。这个不大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车。有几个司机正忙着给车加水,有的车发动起来突突的喷着烟。
      杨影从那些车旁走过去,正忙着的司机们都转过头来打量她。这并不是说杨影有多漂亮才吸引他们,在静海这个小地方就是这样,新来的人都会引起大家的关注,甚至被评头论足。虽说那些人的目光比较不加掩饰,但是杨影自觉自己不是太丑陋也就没有什么畏惧,她大大方方一路走过去。来到水管前,韩秀娟正在接水,水龙头下一个蓝色的塑料水桶,哗哗的水流落进桶里溅起白色的泡沫。她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在联合站队部里见过她,站长还给她做了介绍。看见杨影端盆走过来,韩秀娟笑着说:“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杨影说:
      “没关系我不急”。
      韩秀娟显然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她主动跟杨影聊天:
      “起来这么早,刚来不习惯吧。”
      杨影说:
      “还行,我这人适应能力强。”
      水桶接满了,杨影看到水在天蓝色水桶里显得格外清澈纯净。
      临走的时候她又对杨影说
      “没事到我那儿玩儿。”。
      韩秀娟是一个三十岁出头、身体健壮丰满的女人,在这个早上,她下身穿着灰色的工服裤子,上身穿一件碎花短袖衬衣,露在外面的胳膊结实浑圆,她有一张鹅蛋形的脸,白净中透着健康的红晕,弯月形的眼睛清澈明亮,看上去总是笑盈盈的,就象阳光照在水面上的感觉。杨影望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提着水桶身子稍稍往水桶那边歪过去,动作看起来特别优美。
      杨影在脸盆里接上水便在水管旁边洗涮起来。在这样的夏天,清凉的水从脸上流过的感觉非常舒服,正在这时,宋平走过来,看到杨影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杨影说:“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宋平说:“我这人脑子反应慢,让我想想,你调到这边来工作了?”
      杨影说:“谁说你反应慢,这不是挺快的嘛。”
      宋平说:“这可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杨影说:有什么高兴的,我可不想到这里来。”
      宋平说:“为什么不想来,这里不比在采油队好吗,在采油队天天风吹日晒,女孩子皮肤变黑了可不好看。”
      杨影说:“这边的人我都不熟悉。”
      宋平说:“熟悉还不快嘛,再说这里的人也不是都不熟悉,起码我们应该算熟人了吧。”
      杨影说:“谁跟你是熟人,我可没把你当熟人。”
      宋平说:“那就算半生不熟吧。”
      杨影说:“半生不熟!那不成夹生饭了。”
      宋平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别忘了,是我把你拉到静海来的。”
      杨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是觉得我应该感谢你吗。”
      宋平说:“感谢就算了,记住就行了。”
      杨影说:“终生难忘。”
      杨影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的味道。
      宋平说:“你知道你象什么吗。”
      杨影说“什么?”
      “刺猬,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你也见过吧,我开车去坝里经常见到这种动物。”
      杨影说:“你是在骂我吗,就算我是刺猬,;我这只刺猬也只扎坏人。
      宋平说:“我是坏人吗?”
      杨影说:“你自己觉得呢。”
      宋平说:“好吧,我向你道歉,当初是我态度不好。”
      听他这样说,杨影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大都是这样,吃软不吃硬,既然人家都道歉了,她也不能抓住过去不放。
      于是她很大度的说道:“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原谅你吧。”

      2
      一段日子之后,杨影和黄春霞的关系相处的还算融洽,杨影觉得黄春霞并不像自己刚来时想象的那样难处,虽然很多人认为黄春霞脾气怪异,喜怒无常,但是接触下来,杨影认为,黄春霞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错的人,你只要给她充分的尊重,她就会是一个不错的朋友,要是你再尊重她多一些,她就会像一个大姐姐对待小妹妹一样关心帮助你,处处为你操心,有时候甚至是操碎了心。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必须要有耐心来听她讲一些事情,快乐和不快乐的时候她都有倾诉的欲望。想到世界上没有完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点,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杨影来时那个空着的床的主人叫吴昕。吴昕是今年分来的大学生,她在报完到之后就回家休假去了。
      在吴昕回来之前的将近半个月里,她们的宿舍保持着安静,杨影算是个安静稳重的女孩子,黄春霞对她很满意,这也是相处不错的原因之一。
      杨影到联合站之后不久,杨影的母亲就到这里来看杨影,看看他工作生活的环境。母亲对黄春霞说:
      “杨影回家跟我说,自到这里,你就像大姐姐一样照顾她,帮了她不少忙,她年龄小,没经历过什么事,这个孩子还有个毛病,很容易相信别人,人家说两句好话就当真,这样容易吃亏,不过有你在这里我就很放心,她有什么不明白的、做的不对的地方你提醒她,我把她托付给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杨影的母亲一方面是出于客气,当然也的确有让黄春霞照顾杨影的意思,黄春霞是一个实诚人,认为受了杨影母亲的嘱托,就觉得对杨影有了一份责任,处处维护她照顾她帮助她教导她,不然就觉得对不起这份嘱托。很多时候,她把杨影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让杨影很是感动。杨影经常问她一些问题,有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很幼稚,她在解释之前忍不住善意的嘲笑她的无知:
      “这事你都不知道,难怪你妈不放心,让我多照顾你,看来真是这样,你需要学的东西真不少。”
      杨影也在能够忍受的情况下尽量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在能够忍受的情况下满足一下黄春霞的虚荣心。
      “是吗,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听了黄春霞的话,杨影经常这样说,
      “你以为,光自己以为可不行,这世上的事复杂着哪,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多了去了。”
      关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黄春霞教授的重点,而男女之间的交往更是重点之中的重点。
      对于男人,黄春霞给杨影的警告是不要轻信任何一个人,更不要相信他们的甜言蜜语,男人和女人不同,他们和动物其实没有多大区别,男人在没有得到女人之前是什么话都肯说的,什么事都肯做,得到了就是另外一回事,说来说去男人没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总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想占便宜,那是他们的天性,对付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不给他们机会,她们就不敢轻薄你,不然占了便宜还会瞧不起你,我就从来不给他们机会,你看谁敢对我怎么样。
      和杨影一起参加恢复微机控制系统的一共有三个人,吴昕已经介绍过,单书芳是联合站的技术员,中专毕业,她对于联合站的情况最熟悉,所以领导让她担任组长。尚书芳人长得不漂亮,但是皮肤很好,她做事很认真,这也是让她当组长的原因。
      几天之后,吴昕就回来上班了。
      吴昕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是也绝不丑:高高的个子,身材稍显丰满,圆脸,透着健康的粉红色,眼睛不算大,戴一幅近视眼镜,挺直的鼻子,鼻翼两侧的面颊上散布着一些雀斑。
      据说来报到的那天,一个戴眼镜长得白白净净很帅气的男孩子陪他一同前来,那个男孩子跑前跑后,搬东西铺床这一类的事情几乎不用吴昕动手,还真是细心又体贴,不用问,大家就猜到这个人一定是吴昕的男朋友。吴昕对于这件事并不像这里的其他女孩子那样羞羞答答,她很大方地承认那是她的男朋友。有人夸赞她男朋友细心体贴对她很好,她大大咧咧地说:“他就那样。”
      吴昕在大学学的是原油储运,分配到联合站,也算是专业对口。但是大家认为她一定会很快离开静海,因为在她之前静海曾先后分来过两个男性大学毕业生,但都是在一年实习期结束后就调走了,被抽调到了厂里。所以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更不会待长,早晚会离开。
      吴昕是静海有史以来分来的第一位女大学生。大学生刚分下来都要在一线锻炼一段时间,吴昕到联合战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跟着倒班。吴昕是个标准的乐天派,她不会为还没有发生的事伤脑筋,即便发生了的事,也不会让她太纠结,常挂在她嘴边的一句话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虽然已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有时却像小女孩一样活泼,走路还经常蹦蹦跳跳,大声说话,开心的大笑。除了黄春霞,她跟其他人的关系相处的都不错。在大家的印象中,大学生都应该有些优越感,有些骄傲,但是吴昕不是这样,她平易近人,一来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一点距离感都没有,改变了原先大家对于大学生的印象,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黄春霞不喜欢她也不是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因为她的活泼好动,。她的到来打破了宿舍原有的宁静,让黄春霞很不以为然。她认为大学生文静一点才更像大学生。
      大家都说吴昕有福气,自己大学毕业前途无量不必说,还有那么好的男朋友。吴昕说:愿我们大家都幸福快乐。
      吴昕看起来总是很快乐,看起来也很忙碌,快快乐乐的上班,快快乐乐的下班,下了班也是忙忙碌碌,有时在宿舍里用电炉子煮面条,就是那种懒汉面条:菜、面条、鸡蛋一锅出,一煮一大锅,想吃的都可以吃,就像吃大锅饭,当然大家都很自觉,也经常卖东西回来。
      在靠近黄河的地方有一些村庄,有村庄就有集市,吴昕经常去赶集,去赶集无非就是买些蔬菜或者鸡蛋什么的,
      翻过大坝是一片平坦开阔的河滩,河滩的尽头就是那条伟大的河流——黄河了。从大坝到黄河岸大约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原先曾经有一些村庄,但是后来村庄在当地政府的统一安排下都搬到了黄河大堤上,整个黄河滩里现在就只有一些采油队了。
      最靠近黄河的一个集市在一个叫三和的村子里,逢五排十是赶集的日子,要是那天正好赶上休息,就要想办法去赶集,赶集买东西不是主要目的,主要还是想出去玩。静海矿有七个采油队在坝里,矿上每天都有车到坝里去,有时矿上的人到小队上去办事,有时是矿领导到下面检查工作,有时给小队送材料,所以去赶集,搭车不是一件难事。
      黄春霞说她喜欢安静,当她不喜欢热闹的的时候,她的确就是一个安静的人,这种时候通常是这样:她坐在床边织毛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现在这种状态经常被吴昕打扰,让她倍感烦恼。
      关于联合站的微机控制系统,杨影从站上的人那里听说了发生在几年前的一件事。
      静海联合站从设计到施工,在当时的油田可以算是最先进的一个联合站,不但有传统的手动装置,还有一套全自动的微机控制系统,按设想,将来自动系统投入运行,将彻底改变传统的管理方式,首先再不需要那么多人,只要原先三分之一的人员,整个联合站就能正常运行。另外工作人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一天无数次的往泵房跑,只要坐在值班室里监视屏幕,就能对设备运行状况了如指掌。在站里设有几个分控制室,而对全站进行全面监控的总控制室就设在联合站的二楼。这么美好的情景就将首先出现在静海联合站。据说当年联合站投产的时候,参与的各方都投入了极大热情。但是这套现代化的设备最终却没有象人们预想的那样顺利投产,它的运行一直不正常,三天两头毛病不断。最后促使领导下决心把那套装置彻底停下来的是一次事故。当时距离联合站投产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有一天晚上,自动控制系统失灵,大罐里的油从灌顶上倾泻而下,其汹涌程度就象奔腾而下的瀑布,巨大的响声加上值班人员的声嘶力竭的叫喊,把站上的所有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了。接下来的那个晚上,真的是一次全体大动员,坝里的几个采油队也不得不跟着行动起来,该停井的停井,该转换输油管道的立刻转换输油管道。站上除了那些手忙脚乱的倒换闸门的人,其他所有的人都拿着铁锨挖土拦截在地面上肆意流淌的原油。
      经过很长时间的忙乱之后,大罐里的油终于停止了外泄,回了家的领导也在最短的时间赶来,后来厂里的领导也来了,虽然事故终于被控制住,但是在黎明的晨光之中,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片让人痛心的场面:整个灌区几乎全部被原油淹没,灰色的罐壁也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见到当时情景的每个在场的领导的脸色都是铁青色。后来矿领导从别的队调来人,帮助他们一起处理这种狼狈的场面。把地上能回收的原油尽量回收,实在没办法回收的,连同地上的土一起挖起来,在站上的西北角处挖了一个很大的土坑,把油泥一起推进土坑里。后来每年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油就开始融化,原油从泥土里析出来,坑里就有一层乌黑闪亮的原油飘在上面。让人误以为那是满满一池子原油,那次事故让站上的人整整忙了一个月,罐区才基本恢复了原貌。在那一个月里,站上的人,从领导到职工没有一个人休息。
      正常生产在第二天就恢复了,但是恢复的不是自动系统的运行,而是另一套手动系统。
      据说这次事故矿和采油厂的领导本来打算不往上报,但是说来非常巧:有一位油田的领导要到坝里去视察,从此经过,正好目睹了当时的场面,他回去之后就把采油厂的领导大骂了一通,采油厂的领导又把大队的领导骂了一通,大队领导就把联合站的站长骂了一通。领导骂人是当时油田的一个习惯,据说在早期油田刚开始开发的时候,油田的领导大都是从部队转业而来,他们上过战场打过仗,部队作风,从上到下都受到影响,许多年之后,油田有军人执政变为文人执政之后有些习惯才渐渐消失了。
      这次事故虽然有客观上的原因,但是领导的分析总是一针见雪,说到事情的本质上,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当时值班人员能够到现场多跑两趟,而不是只听信机器,这样的事故就绝不会发生。所以根本原因还是人的问题,是人的责任心的问题。
      但是这次事故,让各级领导对那套设备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几年之中都没有人再提重启的事。
      现在,一位新领导上任,想到投了那么多钱的设备就那样被仍在那里实在可惜,所以指示对设备进行调试。
      杨影他们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被调到联合站来的。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当时的领导有些已经调换了,但是这件事对于联合站的许多人来说依旧还是记忆犹新,从本心里来讲大家都感到现在这套手动系统也没有什么不好,起妈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那套自动系统如果正常投产需要的人员少又轻松,闲下来的人让他们去做什么那?而且能不能正常投产还在两说之中,联合站的领导是反对再次试验自动系统最强烈的,他们找到矿领导,矿领导说这是上级领导的决定,我们也没有办法,而且这事还牵扯着设计厂家,生产厂家施工方等多个单位,现在是大力提倡科学管理提高生产力的时候,既然领导决定了,我们也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对这件事不重视不热心,为了显示我们的诚意,我们还要好好配合。矿领导答应:从全矿抽文化水平高的人到站上来配合这次系统的调试。
      杨影刚来并没有直接进微机室,而是首先被安排到联合站上班,她们需要熟悉联合站的生产流程,为下一步的工作打基础。

      3
      联合站又分为油站、污水站和注水站。
      杨影首先被分到油站。
      上班的第一天,油站站长安排他跟其余六个人到灌区除草。当时早晚天气虽然已经有些凉爽,但是白天在太阳下照样还是酷热难耐,天空中几片白絮般的云团,却遮不住那火辣辣的阳光。地上的泥土很松软,只是草太厚,半天啃不下一小片。其他人边干活边拉呱边说笑,她跟她们不熟,一边干活一边支愣着耳朵听她们说笑。
      他们几个人上的是一套班,联合站的人三班倒,八连四,四连零,详细说就是第一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第二天下午四点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第三天,晚上十二点上班,早上八点下班,零点班之后加一个白班,也就是一个正常班,这就是一轮,如此循环往复。
      今天轮到上大班,就被安排来除草。
      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躲到大罐下面的阴凉处去乘凉。
      赵彩云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人很开朗,对人也很热情。她今天鼻子有些不通气,不断的用手去揉鼻子,说话有些瓮声瓮气的,还不住的打喷嚏,阿嚏阿嚏的不住声。韩秀娟取笑她:吃什么吃,满地的草不够你吃的。
      赵彩云说:“你这人真恶,骂人都不带脏字。”
      几个人笑得跟什么似的。
      赵彩云说:“昨天晚上被我们家那口子从被窝里拉出来办事感冒了。”
      韩秀娟说:“你个不要脸的,什么话都敢说,这里还有老黄,还有小姑娘,能不能注意点儿影响。”
      赵彩云说:“大惊小怪的,小姑娘怎么了,这事儿说白了还不就跟吃饭睡觉一样,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没有什么神秘的,等结了婚就知道了,尤其老黄,该让她开开窍,也好赶紧找一个结婚。”
      黄春霞说:“你胡说八道,别拉上我。”
      韩秀娟说:既然没有什么神秘的,跟吃饭一个样,饭能在外面吃,你两口子还躲在屋里做事干什么,到外面来不就行了。“
      黄春霞忍不住拍起手来:“说得好说得好,这会儿没话说了吧,叫你得瑟,叫你显摆,好像就你有个男人似的。”
      正说着,站长从大罐后面转过来,赵彩云一见大惊小怪的说:
      “你怎么鬼头鬼脑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刚才我们说的悄悄话你没听见吧?”
      站长说:“你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叫我听我都懒得听。”
      “行了吧,别装的跟正人君子似的。”
      “怎么是装,本来就是,谁跟你们娘们似地,一天到晚唧唧歪歪,没一点儿正事。”
      韩秀娟说:“我们娘们怎么了,这世界没我们娘们儿还不行呐。”
      赵彩云说:“你老婆也是娘们儿,有本事不要老婆。”
      这阵线变得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刚刚还是对阵双方,现在立刻就成了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站长显得非常无奈:“好了,不跟你们说了,赶紧干活吧。”
      对于站上的这些已婚的女人,站长有时感到无可奈何,他们的嘴巴不饶人,当然她们的长处也很多,工作中,她们很让他省心,凭着多年的工作经验,常常工作做得比领导要求的还要好,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但是她们不象那些年轻的女孩子那样尊重惧怕站长,甚至常常拿他取乐,对待她们,站长最后的也是最有用的一招就是向她们投降:“你们这些娘们儿。”这一句中包含了很多的意思,当然也显示出作为男人、尤其是作为站长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的气度。
      站长说:“老赵,这儿就你岁数大,可别把小姑娘们带坏了。”
      赵彩云说:“这你就放心好了,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懂得还多。”
      几天之后,扬影就开始跟着师傅倒班了。
      她的岗位在泵岗,值班室和泵房之间隔了一堵墙,墙上有一方小窗,从窗子里就能看到泵房里的情况,窗子上装了双层玻璃。但是值班室里的噪音仍然不小。开始扬影感到脑袋直发懵发涨,看到班里的人在上零点班的时候,竟能爬在桌子上睡觉并且睡得非常香甜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当该巡查的时候,他们又能适时地起来。尤其是到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爬在桌子上睡着了,只有扬影无法入睡。每天零点班她都是大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黄春霞睡了一会儿,迷迷瞪瞪的抬起头看看墙上的表,然后起身出去取样,她是化验工,按规定每两个小时取油样化验一次。但是除去化验的时间,她从不在化验室待着,因为化验室里汽油味太重,而且按规定,在这些岗位中,也只有化验工可以不用坚守岗位。当她重新回到泵工值班室的时候已经非常清醒。
      “你怎么不睡一会儿,这两天查岗不是太勤,稍睡一会儿没关系。”
      扬影说:“我睡不着。”
      黄春霞说:“睡不着是功夫没练到家,我刚上班的时候也睡不着,现在就是不想睡也不行。”
      班长张华是扬影的师傅,技校毕业,上班不到两年的时间,但是已经带了两个徒弟。他个子不高,人长得很敦实。扬影跟着他学徒,他出去检查的时候扬影立刻跟上。他看哪里扬影也跟着看。泵房里声音大的惊人,转一圈出来,过很久脑袋里还嗡嗡响。
      这一阵出出进进,三个人都清醒了,黄春霞说:“走,咱们去看看韩秀娟他们,吓她们一下。”
      值班室和泵房是一长排的房子,房子前是一溜长长的院子。杨影她们在东头,韩秀娟他们的值班室在西头。几盏水银灯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有很多的飞蛾和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小飞虫在灯光里飞。不时有虫子撞到灯炮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地上已经落了一层昆虫的尸体,飞蛾扑火的场面不厌其烦的天天上演。
      这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灯光映照下仍可见漫天星光。夜晚的空气凉爽又清新,混合了多种气息,泥土,青草,还有原油散发出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联合站就在大坝的下面。白天从这里看出去,大坝高大巍峨,大坝上的树木层层叠叠如波浪一般高低起伏。刚来的时候,杨影误以为那后面就是黄河,以为自己无意中来到了黄河边,还为此激动了一阵子,但是后来别人告诉她那不过是一道防洪堤,真正的黄河还在翻过大坝往西几十里的地方,她一边有些失望,一边将信将疑,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她没办法完全消除心里的希冀。
      晚上看大坝,黑魆魆的一片,看上去有些恐怖。
      来到计量岗门口,黄春霞停下来,从门上的玻璃窗子向里面看,只见韩秀娟和计量岗的乔文静一个人坐在桌子的一边正迷糊。赵彩云在压缩机岗,压缩机岗在整个联合站的最西北角上,是最靠近院墙的地方,晚上一个人呆在那里有些害怕,赵彩云通常就跑到韩秀娟的计量岗来。此时她们两人脑袋伏在桌子上睡得正香,黄春霞有心逗她们一下,她忽然推开门喊道:
      “查岗了。”
      伏在桌子上的两个人被她这一声喊惊得几乎跳起来,赵彩云甚至在站起身的同时做出往外走的样子,等看清了是黄春霞她们,立刻松了一口气,她生气的抱怨道:
      “你吓死我们了,我正做着梦哪,就被你吵醒了。”
      黄春霞说:“梦见什么了?”
      赵彩云说:“是美梦,不能告诉你。”
      “几点了。”韩秀娟揉揉眼睛,一边去看墙上挂着的钟表。钟表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五点了。
      “天快亮了。”她伸个懒腰。清醒过来的两人各自出去到自己的岗位上检查了一遍,回来便开始闲聊。
      杨影只是认真的听他们说,因为来的时间短,她们所说的人和事她多半不知道。
      谈话把大家的困意完全赶跑了。
      杨影偶然一回头,发现窗子上出现了淡淡的鹅蛋青色,天正在亮起来,看到这情景,她的脑子里象注入了一只清醒剂,立刻所有的疲惫和混沌都随着这黎明的到来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外面去。
      此时外面的情景已经与刚才不同:近处的大罐、楼房,以及不远处的大坝,和大坝上的树木,都已经非常清晰的呈现在晨光之中。

      4
      矿上的女工委员林秀芳到宿舍来找黄春霞,杨影回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唧唧咕咕的说了一阵子,后来杨影听出来,林秀芳是来给黄春霞介绍对象的,但是黄春霞显然不太满意。
      黄春霞说自己的原则就是坚决不找离过婚的男人。她说凡是离婚的人都有些问题,不然就不会离婚。
      林秀芳说:你不能那么说,离婚的原因很多,不能说离婚的人都有问题。
      但是黄春霞在这个问题上显得很固执。
      林秀芳看起来很直爽,但是很会说话,既让人觉得她说的都是实话,又不让人难以接受,黄春霞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这女工委员可不是白当的。
      林秀芳说:“有个伴还是好,一个人多寂寞,也就是你,让我一个人我就受不了。”
      黄春霞说:“受不了也没办法。”
      林秀芳说:怎么没办法,赶紧找一个结婚不就行了。
      黄春霞说:“我也想,不过没有合适的我也不想凑合,买菜还要挑挑,何况是关系一辈子的事。”
      林秀芳说:“什么是合适的,有些人看着很好,结了婚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也有些本来不太满意,说不定在一起过日子却很好的,过去的人结婚前不能见面,谁也不认识谁,也有很多很恩爱的,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不也有很多不好的,特别是这两年,离婚的也很多。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不用说世界上没有,就是有,就能让咱碰上,就算碰上,人家也未必就能看上咱,人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不能太叫真,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就那么样过的,不也都过得挺好,普通人就过普通人的日子,想的太多没有用。我们家张胜利,也不是什么好的,我们不也就那么过。”
      黄春霞说:“不是守着你说好听的,咱们矿上这么多男人,比起来你们家张胜利算不错的,你别不知足。”
      林秀芳说:“是吗,我早就跟他过够了,家里的事什么也不管,整个一大男子主义。”
      “大男子主义也比没男人味强。”
      林秀芳说:“这样吧,你要看着他好,我把他让给你怎么样。”
      黄春霞做出惊喜的样子:“真的,你说话算数。”
      “算数,一会儿我回去就跟他讲,今天不用回家了,住到你这儿了。”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就怕你们家那个不舍得你。”
      “哪能,男人都一个德行:喜新厌旧,我已经旧了,他巴不得换个新的。”
      两人有说有笑很是热闹,杨影在一旁也忍不住笑,黄春霞也有开朗活泼的时候。
      林秀芳走了之后,黄春霞对杨影说:这些结了婚的女人真是了不得,什么话都敢说,真叫人受不了,我也知道林秀芳是好心,她跟我说他跟张胜利在一起亲热的事,就是想打动我,想让我动心,赶紧随便找一个男人结婚,我才不上她的当,她太小看我了,这么多年,我要是想随随便便找一个男人早就找了,还用等到现在。最后她总结道:作为女人,任何时候都要自尊自重自爱,要是自己不尊重自己,别人更不会尊重你,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占了你便宜还会看不起你。
      周围的人看到杨影和黄春霞在一起,相处还算融洽,都感到很奇怪,感到不可思议,有人甚至好奇的问杨影跟黄春霞相处的诀窍,杨影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性格,相互理解就好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她的说法。有些人觉得是杨影性格好,能够容忍黄春霞的怪脾气,也有人觉得大概杨影和黄春霞一样也有些怪,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得通俗点儿就是什么人找什么人。杨影也觉得黄春霞的性格有些与众不同,让人无法理解和接受。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聪明人,比起身边很多人要聪明,生活知识懂得多,实事求是地说,从她那里杨影也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当然遇到黄春霞钻牛角尖走极端的时候,杨影也很生气,感到烦恼。
      她和贾平贵的关系就是这样。
      矿维修队的贾平贵,虽然已经结了婚,但是仍然一个人住在静海,他的媳妇和孩子至今还在老家。在杨影他们到静海来之前,据说他经常到黄春霞这里来串门,宿舍住的人多了之后,他来的时候就变少了。杨影发现黄春霞对贾平贵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不同,他来的时候黄春霞总是显得非常开心,满脸笑容,虽然有时候她会嘲讽他,但是并不刻薄。后来,贾平贵来串门的时候越来越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露面,即便来了也是扎一头就走,这引起了黄春霞的不满,那些对他嘲讽的话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她毫不客气的嘲讽他,贾平贵经常被弄得有些尴尬,有时候杨影都替他难为情,一个男人就算再好脾气,也不能随便被人嘲讽挖苦。
      她跟杨影说起和贾平贵之间的交往,说他们之间是多么美好多么纯洁。她讲得非常详细,从他们第一次接触开始,一直讲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一点一滴似乎都不舍得落下,就像讲一个恋爱故事。
      黄春霞说自己把他当做弟弟看待,维修队的工作性质就是几乎天天外出,小队维修班维修不了的故障就有矿维修队去修,赶不上食堂吃饭是常事,回来晚了的时候,他经常到黄春霞这里来找吃的。没事就来串门。他不是一个善谈的人,但是和黄春霞很谈得来,经常在黄春霞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说她也知道,有些人说他们的闲话,这些人自己脑子脏,就用脏脑子想别人,好像别人也跟他一样,不过她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斜,嘴长在别人身上,有些人闲着难受爱嚼舌头就让他嚼去,光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她说起来一套一套,很多俗语谚语,很是生动形象。
      对于别人的闲话,黄春霞不在乎,但是贾平贵在乎,他的说法是:宿舍住的人多了,人多嘴杂。黄春霞跟他讲了一大通的道理,大至也就是跟杨影说过的那些话。但是事实证明,贾平贵没有听她的劝导。黄春霞忍不住骂他是胆小鬼,不像男子汉,听到点风声就吓得跟耗子似地,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连女人都不如。但是无论黄春霞怎么骂,贾平贵还是一天天跟她疏远,黄春霞有些恨铁不成钢。
      贾平贵偶尔还来串门,但是仅仅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要走,黄春霞讽刺他道:
      “是凳子上有钉子扎你还是丢了魂着急去找。”贾平贵听了尴尬的笑:
      “你怎么说的那么难听。”
      而更让黄春霞生气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贾平贵不到她这里来,却到其他女生宿舍去。
      一天晚上,她从二楼一个宿舍门口经过,听到屋里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她听出了贾平贵的声音,那个宿舍里住的是两个在食堂上班的女孩子小马和小高。
      想到先前自己还以为他不到自己这里来是怕别人说闲话,看来自己想错了,他是另外找到了好去处,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间宿舍的门。屋里的人先是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之后,跟她打招呼:
      “哟,是黄姐,我还以为是谁呐,快请进。”这两个女孩子跟黄春霞的关系一直还不错,起码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
      她虽然生贾平贵的气,但是却不能对那些女孩子怎么样,她看着贾平贵:
      “我当时谁在这里哪,原来是你啊。”她的脸上满是嘲讽的表情。
      虽然女孩子们非常热情的跟她寒暄,但是她到底没有坐下来,只是站了几分钟就从那里出来,径直回到自己的宿舍,在宿舍里思前想后,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就开始流眼泪。杨影到别人那里去还书,回到宿舍,看到她在伤心流泪,问她怎么了,不问还好,这一问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起来。好在这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看到她那样子,杨影也不着急,这样的情形她见得也不少了,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只能等,等她的情绪平静一些的时候,不用问,她一定会主动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包括事情的前因后果,甚至是前前因后后果,源源本本详详细细,不会落下任何枝枝节节。在讲述的过程中她的情绪得到了释放,讲出来之后感觉往往就好多了。其实其中的很多情节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对于听者,这真的需要一些耐力。时间久了,杨影已经有了一些经验,她经常的做法就是人虽然在那里,但是让思想跑出去透气,好在这种时候黄春霞总是很投入,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不是特别关心听的人是不是专注。
      看来今天黄春霞是真的伤心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杨影一时也不知怎么好,她知道这一个晚上她是不会平静下来了。
      对这件事杨影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决定要帮助她,帮助她也是帮助自己,不然这一个晚上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知道现在只有贾平贵能够解决她的心病,她去找贾平贵。
      贾平贵的宿舍在楼房后面的一栋板房里,杨影出了门,下了楼,走到贾平贵住的那栋板房的门前,只见板房那个小小的窗子上透出灯光。她上前敲了敲门,连敲了两次,里面才传来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请进,杨影推门进去,宿舍里只有贾平贵一个人在,他正脑袋枕着被子仰躺在床上想心事,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杨影,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怎么是你。”他显然没有想到杨影会来。
      “是我。”杨影显得有些很无奈的样子。
      贾平贵说:“找我有事吗?”
      “是为黄姐的事,她一直在宿舍里伤心。”杨影有些烦恼地说:
      贾平贵听了说:“伤就伤吧,我也没有办法。”
      杨影说:“今天晚上她要是一直那样,我可怎么睡觉啊。”
      贾平贵叹了口气:“她那个脾气实在让人受不了,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助也是人之常情,说句实话,我帮助她是看她可怜,谁知道她——.她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现在连我跟谁交往都要干涉,真让人受不了。”
      杨影对贾平贵的话深表理解,但是无论怎样理解,还是首先要解决今天晚上的事情。
      杨影跟贾平贵商量,不为别的,就算是帮我一个忙,你去跟她说两句话,今天晚上就能平安过去了。
      贾平贵说:“好吧,那就这样。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过去。”
      杨影先回宿舍,不一会儿贾平贵也过来。开始黄春霞还是气呼呼的,说了一会儿话,她很快就高兴起来。过了一会儿贾平贵就回去了,黄春霞看起来还是不困,讲个不停,她说一直以来她都把孙连成当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不让他跟那些小姑娘来往是为了他好,你有老婆孩子的人,和些小姑娘们在一起揪扯,时间长了,万一弄出点事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人都是有感情的,日久生情,再说现在的小姑娘们都那么开放,真出了事,到后悔的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我这都是为他着想,可他还不领情,真是叫人心冷,要不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虽然这样说,但是心情看起来是好多了。
      晚上,当杨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她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去找贾平贵,这样做或许没有任何好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贾平贵也不时来串门。他来,黄春霞当然很高兴,她的脸上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但是一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就有些生气,脸色也暗下来,她越是这样,贾平贵越是坐立不安,韩春霞嘲讽他:在那些小姑娘们那里有说有笑,开心的就像花儿一样,在我这里就坐立不安,满腹心事的样子,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别来,不要勉勉强强,叫人看着难受。贾平贵有些尴尬,更生气,本来挺白净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后来就有些生气的走了。黄春霞冷笑着说是点到他的痛处了,所以他才会那样生气。
      后来,杨影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黄春霞对自己讲述这些并不是因为对自己更加信任,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希望倾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事情,好的事情说出来自己也重温一遍幸福,不好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就好像卸下了一些重量。杨影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同时也满足了黄春霞倾诉的欲望。

      5
      比起原先的采油队,静海矿要热闹许多,但是这通常不包括晚上下班之后。
      静海没有家属区,那些已经成家立业的人,有的在厂里那边住,有的在其他的矿或者其他的采油队,那些找了农村媳妇的单职工的家几乎都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农业点。每天下班后,矿上有班车往那些地方发,早上,再从那边发回来,来回在路上要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夏天白天长的时候还好些,到了冬天,天黑得早,这些人起早贪黑,很是辛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哪,谁让他们找的是家属哪。
      晚上,大部分人都走了,另一些留下的人在刚上值班,这时,诺大一个院子立刻就冷清了许多。下午食堂开饭也早,留在这里的人早早吃了晚饭,接下来的黄昏,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说,成了一天之中最清闲同时也是最无聊的一段时光。.如何消磨它成了一件比较伤脑筋的事情。女孩子们织毛衣是一举两得的事,既有收获又填补了空闲,在飞针走线之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静海的女孩子几乎没人不会织毛衣,不止是静海,其他采油队的女孩子们也一样,即便刚来的时候不会,用不了多久也开始织了,学东西最重要的是耳濡目染,环境很重要,身边又多的是老师,没有学不会.织毛衣对于女孩子来说当然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男人们的想法做法都不相同,他们更注重娱乐和自身的感受.他们经常做的事情是喝酒和打牌。女孩子们有时也打牌或者玩下跳棋之类的游戏,但不是一种常规活动。男人们会把喝酒和打扑克看做是生活的一部分。
      杨影自从来到联合站,不用像在采油队那样需要天天在外面跑,不用经受风吹日晒,工作环境应该说是好了很多,除了倒班其他说不上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过天天闷在站上,也会想念原野,没事的时候,除了到外面走走,还经常站在宿舍的大玻璃窗前或者外面的走廊上,向远处眺望,这里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远可以看到遥远的天地相交处的那一条线,近可以俯瞰矿大门口的人来人往,窗子下面正对着大门,那可是整个大院的要道,进出这个院子的必经之地。要说大门是要道,调度室自然就是扼守要道的关卡。站的地方是瞭望台,站得高看得远。调度室的蔡师傅说:在他眼皮底下,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过去,但是他不知道,站在这里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西面,因为那里一道大坝把视线遮挡出了,到现在为止,那后面的一切对杨影来说还是很神秘。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吃过晚饭之后,太阳还没有落到大坝后面。杨影又站在那里向远处眺望,刚才在宿舍里,黄春霞又说起贾平贵的事,杨影对那些讲述已经不胜其烦,所以才从屋里逃到外面的阳台上,好让自己的耳朵清静一下,现在当她看着远处,看到那个太阳正要落下去的地方,心里再次充满了好奇,充满了神秘的感觉,其实她早就听人说过那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坝的后面就是一片原野,但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在亲眼看到之前,那股神秘的气息不会从她心里消失。她一直想去亲眼看一看,说动就动,想着立刻下了楼,向着大坝方向而去。
      出了大门向南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就是那条东西向的、连接着外面世界的公路,杨影就是沿着那条公路来到静海,现在她朝着公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两条路相连的地方,丁字路口的东北角立着一座土坯的房屋,一对夫妻在这里开了一家小杂货店,黄土的墙壁,房顶上盖着红瓦,那个门框和木质房门看起来有些不太协调,很容易让人想到是从其他旧房子上拆下来临时安在这里,门口还挂着一块白底红花的布帘子,在这时候那个门帘被挑起来,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屋子里面去。
      土坯房子被隔成了两间,里面一间是卧室,外间是货架和柜台,和房子都是同一种材质做成,货架上的东西很简单,无非是一些便宜的烟酒,方便面午餐肉以及肥皂洗衣粉之类的日常用品。柜台里面的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几种简易包装的白酒。杨影到那里拿过一次洗衣粉,除了买东西,其实下班之后也常有一些人在那里聊天,消磨时光。杨影经常见里面坐满了人,在那里高谈阔论。
      那对夫妻,同时也是一对看起来很不般配的夫妻,男人背有些驼,两个肩膀也是一高一低。女人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是比起她的丈夫,就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美女。
      今天,当杨影经过那座房子前的时候,看到小卖店的女主人正靠在店门口嗑果子,白白净净的一个人,有一双看起来很纯真很美丽的大眼睛,但是具杨影所知,她的经历好像并不像她的外表看起来那样单纯,没人怀疑这是一对有故事的夫妻。
      他们的故事在静海可以说人尽皆知,杨影到静海不久就听说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
      多年之前,黄河滩里的生活单调而乏味,只有农闲的时候,村子里会来一些走街串巷说书演杂耍的戏班子,每当这时,村子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后来村里来的是一个杂耍班子,其中有一个翻跟头的小伙子,人长的帅,跟头翻得跟车轮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村里的一个小姑娘,就被这个小伙子迷住了。戏班子在村里演完了,又去别的村子,小姑娘也跟着到别的村子,后来,戏班子走了,女孩子也不见了,家里人到处找也没找到。
      两年多以后,同村的一个人去县城,在大街上遇到了这个女孩子,她就象乞丐一样在街上流浪,还有些神智不清,这个人把她领回了村子。后来,她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故事。
      在外面那两年之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外人不知道,但是传言却很多,让人莫衷一是,有人说,她跟着杂耍班子去了外地,跟那个翻跟头的人在一起了,甚至怀孕生了孩子,但是那个人早已结了婚,是有家室的,当她把孩子生下来,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当她从睡梦之中醒来,发现杂耍班里的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连刚出生几天的孩子,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她发疯一样到处找,也没有找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回到了县城。
      看到杨影走过来,女主人友善的冲杨影笑笑。
      沿着那条公路向西走,大约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看到一条土路从公路上分出去,向着正北面岔下去。因为大坝的走向是西南东北方向,所以那条路应该也通向了大坝。杨影只是看了看,依旧沿着公路走。
      远看大坝非常高大雄伟,站在大坝脚下这种感觉更加明显,翻越大坝的路面是用一些不太规整的石块铺成,而不是象其他地方那样是沥青路面。石块路面看起来非常不平整,据说这样做的原因是在雨天尤其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增加车轮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力。
      在登上坝顶之前,她那个关于黄河就在眼前的想法始终无法抹去。
      登上坝顶,最明显的一个感觉是风变得强劲了。杨影一口气蹬上坝顶忍不住有些气喘吁吁,心跳也加快了,不过让她心跳加快的不仅仅是因为累,还因为呈现在她面前的情景:在她的脚下,真的没有黄河,而是那样一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和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已经秀出了苇絮,不过不是白色,而是紫色的。像梦一样的紫色。要不是在芦苇丛中出现的东一个西一个的抽油机,这里真的就像一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在西下的夕阳下,面对原野,她能感觉到浑身的热血也跟着流动的快起来,一股甜蜜幸福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水一样向身体四处蔓延,到达身体的各个部位,这时,她的整个身心似乎都被浸泡在一种无法言表的愉悦之中。她觉得那种情景应该和热恋的感觉很相似。虽然确切说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她想像中的热恋,但是当她对异性产生爱慕之情的时候,就跟眼下这种感觉很相似。有时侯她面对原野的时候,不自觉地产生幻觉,好像面对的原野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而是一个男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男人,一个身体强壮性格粗犷豪放野性十足的男人,他胸怀博大阔达,而又温情脉脉。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脉搏的跳动,强健而有力的跳动,这时在她的身体深处就会产生出一种渴望,让她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走进他的身边,渴望走进他,甚至投进他的怀抱,就象一个放荡的女人投进情人的怀抱。虽然当她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好,这种行为可不象一个正经女子所为,为此她感到难为情,即便身边没人,她还是忍不住脸色羞红。她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片原野。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面队原野的时候经常会有种莫名的兴奋。
      坝顶是一条平坦的公路,路两边也是高大的树木,把公路完全掩映在树丛之中。此时路面上没有车,更没有人,周围非常静,静得让那风声显得比实际上要大的多,静得能非常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居高临下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之后,已经不能满足于这样的观望,她要走下去,走进脚下那片原野,融进其中。
      当走到坝底,就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因为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呈现在眼前的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个人,一个粗犷的充满野性的男人。她忍不住有些陶醉一样的感觉,还有些迷失似的,后来她向前面走去,脚步轻轻的,好像怕惊动什么人似地。当杨影看到眼前的情景的时候,她心里隐藏了很久的期待和渴望就像鸟儿落进草丛一样和眼前的情景融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一激灵,从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中清醒过来,才发觉太阳早已经落下去了,连天边的晚霞也正在散尽,天正在渐渐黑下来,原野上飘起暗灰色的雾汽,坝里的风也明显的变得强劲起来。身边的芦苇以及坝上的树发出沙沙的响声,身后的的大坝和它上面茂密的树林颜色渐渐加重,渐渐变成一道黑色的影子。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坝里的采油队院子门前的灯光,一个新的夜晚已经开始了。这时杨影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惶恐,她没想到夜晚会来的这么快,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黑暗包围了。这时她不敢犹豫,立刻撒腿往大坝上跑。当跑上大坝的时候,看到了联合站那里的一片灯火。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感到亲切美好。在坝顶上她没有停留,一刻不停的冲下大坝,脚下就象生了风一样。那个向下的斜坡让她有些磕磕绊绊,随时想要摔倒。因为冲刺的速度太快,到了坝底,来到平地上的时候,她仍旧刹不住车,借着重力冲出好远,才渐渐稳住了身体。
      原野上已经完全暗下来,月亮出现在东边的天空,并且渐渐放射出如水一般的光辉,那光是冷冷的,笼罩在原野之上,在月光笼罩之下的原野不再象白天那样可爱,似乎有些让人不安的东西正潜伏在四周,暗影浮动之下,她顾不了仔细去体味自己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满心里想的就是快些回去。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得飞快,脚步声响亮的落在身后,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都让她忍不住心惊胆颤。
      象杨影这样的女孩子在这样的黑夜里通常应该害怕坏人,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说起来好笑,她真正害怕的竟然是那些不可知的东西,说是鬼神也可以,但是这并不代表杨影是一个迷信的人,他们的上一代人,尤其是他们的祖辈大多相信鬼神,在小时候,他们受了祖辈人的影响,曾经毫不怀疑那些故事的真实性,后来只是随着年龄和学历的增长,当他们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便随之否定了原先的认识,但是说起来有些矛盾,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并不代表对它们毫无畏惧,有时候连自己也感到很不可理解。那些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来,并且加上自己的想像制造出来的狰狞恐怖的形象深深印到了他们小小心灵的深处,并没有随着认识的改变完全消失,只要环境适合,那些影子就会跑出来,跑到他们的大脑里、跑到他们的面前来。就象杨影现在这样,他们借着夜色来吓唬她,即便头脑里明白这有多么可笑,但是没有用,恐惧似乎来自心灵最深处,它们顽固的盘踞着,就像苍蝇跟着某种气味一样执着、如影随形,让人又生气又无奈。在这种时候,杨影的办法就是尽力让自己去考虑一些其他的和眼前不相干的事,尤其是一些美好的事,让那些美好的事情来占据大脑空间,把另外一些不讨人喜欢的事情挤出去。那样的努力有一些作用。
      就在她一边快步奔走一边强迫自己想着一些美好事情的时候,一道强光划过夜空,在天空中画了半个圈,然后便直直的从身后向杨影这里直射过来,就象一道利箭一下刺穿了她身边厚厚的暗夜,而且一直刺向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远处。杨影知道那光线来自一辆汽车的车灯。划过头顶和晃动是它在翻越大坝时候照射方向发生的变化。随即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汽车的嗡嗡声,那声音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明确。
      这辆车的出现给了杨影心里一些安慰,不管怎样,她知道在这个夜晚,并不是只有她孤零零的奔跑在黑暗中,至少在她的周围出现了人的身影。她猜想这辆车上大概带着的是从作业井上换班下来的作业工或者钻井工们。白天在路上走,经常会遇到他们,那些人从井场下来,浑身上下裹着一身的油泥,有时脸上也全是油污,几乎分不清五官,活脱就象刚从油坑里爬上来一样,被称为油鬼子的就是他们。邋遢并不是他们的错,实在是他们的工作就是这样,天天在原油里摸爬,杨影在采油队见过作业工们的工作,想让自己保持干净整洁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作业工钻井工们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身体里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和激情,即便刚刚结束繁忙紧张的工作,仍旧不能使他们安静下来,不能完全消耗掉他们身体里的激情,就像动物一样,这是男性荷尔蒙的作用,有时候某些人可能会表现的非常不文明。在返回驻地的车上,看到路边行人,尤其是看到年轻的女孩子,便发出嗷嗷的怪叫,就像狼群看到猎物一样情绪高涨,更不文明的是有人会对路边的行人进行袭击,武器是手上戴的沾满油腻的手套,手套从飞驰的汽车上甩下来,落到人身上不疼也弄人一身油污,当然这是极少数没有教养的人的作为,即便是极少数,也不得不小心。这种情况杨影没遇到过,但是听同事说过。所以当车驶近的时候,她就靠到了路边,等着汽车过去,因为她觉得即便车上没有人袭击,车上的人看到她一个女孩子在黑夜里跑,也一定会感到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可笑,即便是在这样的夜里,即便他们互不认识。
      需要说明的是,即使飞驰而来的汽车上拉的不是从井上下来的钻井工作业工,提早躲闪也不能算是多此一举,因为在这样的夜晚,这些司机们大都归心似箭,把油门一踩到底,恨不得飞起来,车轮带起的尘土在空中飞扬,落人一头一脸也是平常的事。所以她提早躲到了路边,等着那一阵风刮过去。但是当汽车就要驶过身边的时候,却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汽车忽然出人意料的在她的身边停下来,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吃惊的转过头去观察情况,她看到那辆车驾驶室里的灯亮起来,灯光里映出的是矿车队司机宋平的面孔,自从杨影到联合站工作,跟宋平见面多了,但是关系真算不上友好,虽说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事因为宋平的道歉,杨影也已经原谅他了,但好像已经成了习惯,两人说话还是会斗嘴。宋平也还是会经常取笑杨影,当然杨影也从不示弱。
      但是在这个晚上,看到宋平,她没有讨厌他,油然而生的是一股亲切的感情。
      当宋平打开车门,她毫不犹豫的跳上车去。
      当然,在此时,如果遇到的不是宋平,而是矿上的其他司机,感觉也会相同。
      坐下来之后她不自觉的舒了口气,一颗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恐惧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车重新开动的时候,宋平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这么晚了一个人还在外面跑,不害怕吗。”
      杨影说:“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她完全可以这样说。
      “真的不怕?”宋平又追问了一句。
      杨影听出了他调侃的味道,她说道:“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胆小鬼。”
      宋平说:“你在学校练过田径吧。”
      杨影知道宋平一定是看见了她刚才在路上飞跑的狼狈样子,她为自己辩解说:
      “对啊,我在学校还拿过二百米跑的亚军,没人规定晚上不能出来跑步吧。”
      “是吗,不简单,几个人参加比赛,不会就两个人吧。”
      杨影真有些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在你眼里别人都不行是不是,都不如你,你太自大了,我不跟你说了。”
      虽然黑暗中看不到宋平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宋平笑起来,而且笑得很得意。
      杨影懒得再理他。
      三四里的路程在车轮下实在算不了什么,宋平把车停在调度室门口,车还没有停稳,调度室的老年已经站在调度室门前的台阶上。
      看到杨影从驾驶室里出来,老年说:
      “小宋,回来了,呦,怎么车里还藏着一个姑娘,什么情况,哪来的。”
      老年当然认识杨影,杨影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所以也不理他,下了车就头也不回的往宿舍走。她听见身后宋平说道:“捡来的。”
      杨影在心里说道:“你才是捡来的。”
      黄春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楼的阳台上,看到杨影过来,她高兴的说:你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杨影告诉她自己去大坝了,没想到天黑的这么快。
      两人站在三楼的阳台上说话,后来看到宋平从调度室出来摇摇晃晃的朝他一楼的宿舍方向走,黄春霞冲下面喊道:“小宋,是你把杨影带回来的,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宋平仰起头来冲上面说道:“应该的。”
      黄春霞说:“这孩子还挺谦虚。”
      宋平说:“谢谢夸奖。”
      黄春霞说:“继续努力,以后再做好事给你发奖状。”
      宋平笑着回宿舍去了。
      杨影和黄春霞一起走进宿舍,看到于春光正在她们宿舍里玩。看见杨影进来,他说:
      “ 你去哪儿了,大家还以为你丢了,正在这里商量准备发动大家去找你。”
      杨影看看表,时间刚刚过了八点,觉得他们未免有些大惊小怪。
      吴昕冲杨影眨眨眼睛说:“你来得正好,于师傅正在这里大谈他的人生哲学,快来听听。”
      于春光说:“算不上什么人生哲学,不过是我对人生的一些看法。”
      杨影你说说,我说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可以使用一些别的手段不对吗,有时候你们也这样做,但是你们不说,我说出来,这只能说我这个人比你们诚实。
      吴昕说:拿着谬论当真理,还理直气壮,无赖哲学。
      黄春霞嘲讽道:“就是,为了达到坑蒙拐骗的目的,正常人做不出来。”
      于春光说:黄师傅怎么说的那么难听,我可从来没有那么做过。
      黄春霞说:“是啊,你是没有那么做,不是不想,而是没有那本事,没有人会上你的当。”
      吴昕跟他聊得倒是很投机的样子,不过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拿他开心逗乐。于春光就有这样一个特点,对于别人的揶揄甚至是嘲笑总是表现得很大度,不计较,杨影觉得他有些装疯卖傻。这也正是黄春霞瞧不起他的原因,他又跟吴昕东拉西扯了一阵儿,这才站起来告辞。他一出门,黄春霞说道:
      “终于走了。”
      吴昕说:“这个人好像脑子有问题。”
      黄春霞说:“让人讨厌。”
      吴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对杨影说:我差点忘了,刚才张华来找你说是拿什么书。”
      杨影连忙翻开枕头拿出一本书来,到楼下去给张华送书。
      前几天,她看见张华在上班的时候偷看小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抢过来看,因为没了书皮所以不知道书的名字,杨影翻了翻知道是一本武打小说,一时也不知是金庸的还是梁羽生的书。杨影对武打之类的书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有本书看总是好的,只当是消磨时光,她对张华说自己先看,看完了还给他。
      书被抢走,张华非常着急: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人家只给我三天时间。”
      杨影本来还不是非看不可,但是看到张华着急的样子,偏就不给他,张华也不敢强要,主要是怕被领导发现,制度规定上班时间不能看小说。
      “我看两天给你,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去告诉站长。”她要挟道。张华是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但是没有办法。杨影答应看完后立刻还给他。现在那本书已经看完了,就放在她的枕头下面。她拿起书去给张华送。
      张华的宿舍在一楼。刚出楼梯,忽然从拐角处出来一个人,杨影差点撞到他身上,杨影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站上的何玉亮。
      杨影叫了一声何师傅,没听到反应杨影就走过去,她知道要是等他反应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何师傅在静海也算得上是一个名人,他经常喝的醉醺醺的,摇摇晃晃的在外面转悠。杨影刚到联合站,基本还分不清谁是谁
      的时候首先就认识了他。刚来的那天,杨影在院子里第一次见到他,那天看起来好像刚喝了酒,杨影从他面前走过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他脚步踉跄,醉眼朦胧的站在那里,直着眼睛盯着杨影看,杨影看到他那样子便不自觉的往旁边躲,生怕被他撞上,他却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虽然口齿不清,杨影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到他那可笑的样子,杨影故意说;
      “我也没见过你。”
      他忽然笑起来,自以为是的说:
      “你-----是来------找人的,肯定------是,你找------谁------告诉我,这里的人------我都认识。”他笑起来,大概为自己做出的这个判断感到非常得意。
      杨影说:“我不找人,我就是联合站的。”
      何玉亮露出一副不懈的表情:“你------别以为我------喝了酒------就想------糊弄我,我------跟你说,我没醉,那点------酒------能醉,你是------谁的女朋友。”
      杨影是第一次近距离跟喝多了的人打交道,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感到非常好笑。
      正在这时,从旁边的宿舍里出来一个人,是宋平,他站在门口对马明说:
      “老马,又在哪里喝酒了。”
      马明慢慢的转过身,在转身的时候,差点失去平衡,身体摇晃了一下,杨影心里替他咯噔一下,以为他会摔到,但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最终他又找回了平衡,重新站住了,那样子就象一个不倒翁,看起来总是摇摇晃晃,但是最终总能够站住。他抬起眼皮,游弋不定的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身体就在他抬起眼皮的时候又一次失去平衡。他的身体看起来不象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更象是纸扎的一般没有分量,这次他借助身边的墙壁稳住了身子,他飘忽的目光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喝,喝了一点儿。”
      宋平说:
      “行了,哥,你喝多了,别在外面转悠了,回宿舍睡觉吧。”
      但是何玉亮显然并不想立刻回宿舍,他再次笑笑,表情中有些不懈:
      “这------点酒就能醉,你也------太小看你哥了。不行……咱俩再……再喝,看……谁先……先醉.”
      宋平说:“今天没准备,你先回去睡觉,过两天我跟你喝,。.”
      “说话---算数。”
      宋平说:“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何玉亮笑笑,算是对宋平的话表示认同。
      宋平上去扶住他,半搀半扶的把他送回宿舍去了。
      这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现在杨影再看到他醉醺醺的在外面转悠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杨影敲张华他们宿舍的门,只听里面有人说:“敲什么敲,鼻子里插大葱——装象,进来就是了。”
      杨影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迎面袭来,把杨影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是杨影,刚才说话的人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还以为又是谁开玩笑。”
      杨影把书还下就出来了,说实话,那间宿舍里面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忍受,简直可以用乌烟瘴气来形容,待了一会儿,就已经感觉有些透不过起来,来到外面,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她没有急于回宿舍,而是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站在这里望着大坝方向,那里被一片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星光黯淡。高高的大坝以及上面茂密的的树木,在夜色中只能看黑魆魆的一片。
      情境不同心境不同,现在看远处的原野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大坝上看到夜色来临时候的紧张,过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如水般透彻清亮。原野在月光的笼罩下如梦似幻,生出一些说不上来的神秘的气息。此时周围非常宁静,只有蛐蛐的鸣唱伴和着远处抽油机发出的悠长的响声在原野上回荡。静海夜晚的空气中永远掺合着泥土的气息。她手扶栏杆,栏杆是铁制的,有些凉,还有些潮湿,她知道是夜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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