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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秋天对于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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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对于农村的人们来说正是收获的季节,是一个充满快乐和满足的季节,此时黄河滩里的农家正在把家里的仓房空出来准备装新粮食。而采油队的人们,进入了九月,油井和管线保温工作也就开始了。虽然这时的天气多半还比较温暖,尤其是在中午,甚至还有些夏天的味道,但是冷空气已经开始伺机而动。油温低于二十度就会凝结,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忽然有寒流来袭,造成的损失将不可估量。所以每年这时候,全油田各个采油队都会全力以赴的投入到冬季保温工作中,他们要把给所有裸露在外的油井的井口以及管线穿上特制的棉衣:先缠上一层草绳,草绳外面裹上一层泥巴,泥巴的外面包上玻璃丝布,最后,在玻璃丝布外面刷上一层油漆。到这时,一口井或一段管线的保温工作就算完成了。这项工作中有这样几项要点:绳子要尽量缠的粗糙不平,这样泥巴才容易挂在上面。泥巴涂少了不行,够厚保暖才能好,所以要一层一层往上涂,直到井口和管线都变得非常粗,粗大的就象一个怀了孕快要生产的孕妇的肚子,还象是一只刚刚吞下一只大青蛙没来得及消化的蛇的肚子。做这项工作从来没有专业工具,和泥可以用铁锨也可以用手,但是往井口和管线上涂抹的时候只有用手才能完成。工作快完成的时候,还要做最后的修改,趁着泥土未干的时候做最后的塑形,尽量看起来美观,虽说不是艺术品,但是做的难看了,即便别人不说,自己看起来也别扭,要知道它可要在上面带上将近半年的时。一口井的保温工作终于做完,手上不用说,身上脸上头上也都会沾满泥巴,自己也快跟井口一样了。这些泥巴能是在自己蹭上的,也可能是来自同伴,可能是同伴的失误,也可能就是故意的。但是
无论是失误还是故意,反正没人生气,自己手边也有泥巴,回敬一下一点儿都不难。
和泥是保温工作中最累的一项工作,首先是取土,虽说是就地取材,但是地表上的一层不能用,因为那层泥土粘度不够,很松散,所以不结实,取土的时候,先把地表上的一层去掉,取下面的,这层图,是红棕色,看起来象酥饼一样,一层一层,是黄河水沉沉积而成,这些泥土很硬,没有粘度,但是经过反复的揉搓摔打,就会脱胎换骨,据说当地出产的黑陶就是用这种泥土烧制而成。不仅如此,和泥的时候还要掺于杂草,以增加泥土的强度,更要在泥里加入一些草来增加韧性,那是一项非常需要体力的工作。她感到开心的是,想不到玩泥巴也可以这样名正言顺。她记忆中玩泥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小时候谁没玩过泥巴。她觉得,古代的神话故事里说人是女娲用泥土抟成,这虽然是神话,但是反映了一个很古老很原始很自然地思想,人类来自于泥土,没有泥土也就没有人类,泥土养育了人类,人类对于泥土的感情超过对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这种现象现在大概只能从不谙世事的孩童玩泥巴时的专注和陶醉中还能看到。现在的成年人看起来好像对泥土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甚至避之唯恐不及,那只不过是在一种不正常的教育下形成的畸形心理,那些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身上体现出来的才是隐藏在整个人类心里的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这样思考着的杨影就像一个哲学家。
和泥的时候,侯桂芬脱掉鞋子和袜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用双脚去踩踏,这比起用手来和泥要省力气。天气温暖的时候,采油队的这些女孩子,她们的脸和胳膊经常露在外面,原野上的阳光和风把那里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棕色。其它部位因为总是被工服包裹着,所以能够保持白净的本色。侯桂芬本来就是一个身体健康丰满结实的女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腿,腿肚饱满结实浑圆,线条优美,皮肤白的晃眼。她的胳膊和腿的颜色对比明显,简直就不像长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这种情景,杨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句歌词: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
侯桂芬的双脚和小腿都陷进泥里,在泥巴里来回倒腾着双脚,动作像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
泥巴活好之后,侯桂芬从泥里出来,这时她并不着急穿上鞋子,而是光着两只脚在井场上跑来跑去,和大家一起把泥巴糊到井口上去,她的光脚板敲着地面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当一口井的保温工作完成之后,她才会跑到附近的水塘边洗净双脚,把鞋子穿上,这时裤脚依旧挽着,水珠在腿上滚动,沾了水的皮肤显得更加白净细腻晶莹温润。
另外一项辛苦的工作是缠玻璃丝布,它的纤维无色透明,很容易飞出来,落到人的皮肤上非常瘙痒,到缠玻璃丝布的时候,和活泥巴的时不同的是,大家都会把工服穿的严严实实,袖口领口也尽可能扎紧,不让玻璃丝飞进去,使用之前把玻璃丝布放在水里打湿也相对会好些,但是也无法完全杜绝。
保温工作正式开始的时候,天气还完全没有变冷的意思,甚至还有些热,尤其是中午前后,人们身上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到保温工作快结束的时候,天气才渐渐冷起来。
保温工作接近尾声,散布在原野草丛中的那些加热炉也就该点起来了。输油管线上,每隔一段距离设这样一个加热炉,用来给输油管线加热。井里出来的原油本身有温度,但是在经过管线输送的过程中会损失掉一些热量,就要在路上给它提温,以保证输送顺畅。在整整一个夏季,它们没有任何作用,就象被遗忘了一样,孤零零的散落在空旷的原野之上,被茂盛的野草包围着,有时只有炉子上面那一截烟囱露在外面。炉子点起来,一股股热气从烟囱里冒出来。到了晚上,红红的火苗窜到烟囱外面,很远就能看到。那个本来孤寂冷清的地方立刻象有了生命,红火热闹起来。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年的五月、天气彻底热起来之前,加热炉里的火将日夜不熄的燃烧长达八个月之久。在数九寒天里,当万物凋蔽,原野完全被冰雪覆盖的时候,在加热炉周围却呈现出另一种景象:在那里没有积雪,地上的泥土湿润而松软,甚至在松软的土地上依旧还有野草生长着,依旧生机盎然。在冰天雪地之中,那一抹绿色能够带给人们许多惊喜。
但是对于油井班的人们来说,尤其是倒班的人,加热炉点起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这时候巡井线路有了些变化,除了巡井,检查加热炉的燃烧情况也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采油工们都必须小心翼翼的呵护它。
用不了多久加热炉旁边就会被踩踏出一条小路。在原野上,鲁迅那句名言被无数次验证:
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走这些路的人不多,多的是次数。
杨影她们这个班一共管理着七口油井和两口注水井。但是在她们管理范围内却有八个加热炉,每天炉子里的火都必须是熊熊燃烧着,不能熄灭,但是因为这些加热炉里燃烧的是油井里产生的拌生气,成分不纯,经常夹带原油,还有气量的大小也不太稳定,产气量忽大忽小,相应的火苗也不稳定,原野上风大,火势弱的时候很容易被风吹灭,因为气质不纯,火嘴也经常被堵塞,这都是造成加热炉熄灭的原因,说起来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但是有什么办法哪,也只有靠勤检查早发现。.
这时值班人员到外面巡井的时候。手里又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头上裹着棉纱的长棍、一个盛着汽油的瓶子,再就是打火机或者火柴。这些东西都是为加热炉准备的。那根长棍,在安全方面有很重要的作用。
加热炉的炉体是用那种大块方正的水泥板叠砌而成,呈长方型,输油管线从中穿过,加热炉的炉管在加热炉的下面,是几根细的管子,管子上面有小空,那就是气孔。加热炉炉体很深,利用手臂本身的长度点燃炉子,既不能深入内部,同时也不安全,原因是当熄灭以后,跑漏的天然气依旧存留在炉体内散不出去,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是放空不彻底,其中的天然气含量超过了标准,这时冒然点火,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发生燃爆,还会有火球从炉口处滚出,如果这时人正好对着炉口就会被烧伤,最差的也会烧掉头发眉毛。虽然每年当加热炉点燃的时候,各个采油队的领导总是不断的强调这个问题,无论是说的还是听的都感到不胜其烦,但是,事实上,一些意外还是时有发生,当然领导的唠叨也并非没有用,以前,这一类的事故较多,近几年不但在次数上减少,而且严重程度也下降。伤到脸的事已经很少发生。头发和眉毛都是身体上能再生的部分,就象地上的植被,用不了太久就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只不过在恢复之前这段时间会显得很可笑。
侯贵芬有过那方面的亲身经历,,她当时被烧掉了眉毛和额头上的头发。说起当时侯贵芬的形象,牛振国就忍不住笑:
“你们不知道,当时她那个样子实在太可笑了。不过现在想起来好笑,当时可没有心思笑,一看她满脸黑灰,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她就象吓傻了一样坐在地上,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们也吓坏了,以为她毁容了呐。一个女孩子要是毁了容,连对象都找不到,可就麻烦大了。还好,后来到旁边的水塘里洗干净了脸,才知道只是眉毛和前面的头发没有了,其他地方没什么事,后来她也找到男朋友了,一点儿没受影响。”
侯贵芬说:“看见没有,说起人家的倒霉事瞧把他乐的,什么人嘛。我找不到对象也不赖着你,你害怕什么。”
侯贵芬也说起当时的情形,出事的就是值班室旁边这个大加热炉.当时她放了空,以为没事了,就去点火,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从那以后,她情愿多等一会儿也不敢冒险了。她的眉毛两三个月之后才恢复原样,害得她那段时间都不敢出门逛街。
杨影可不想也把自己搞成那样,变得那么难看,所以她在去点加热炉的时候总是非常小心谨慎。
用这根长棍点炉子的标准程序是这样:先把长棍顶端浸了汽油的棉纱点燃,就象火把一样,然后利用它的长柄把火种送进炉体内部深处,这时脸的位置应该是避免正对炉口处,偏向一边,这样即使有燃爆现象发生,以直线喷出的火球,也不会伤到脸部,至多吓一跳而已。要是没有什么情况发生,就可以放心开闸门放气,火着起来之后,基本的工作就已经完成,最后剩下的就是检查炉火燃烧情况和调整火苗的大小了,火苗大小要根据天气情况而定,天气冷的时候要让炉火着得旺一些,天气温暖的时候火苗要适当小一些。说起来,杨影每次点加热炉的时候都很紧张,一直到最后离开采油队的时候还是那样,不过紧张也并非坏事,紧张让她始终很小心,不敢松懈。
第二天论到杨影上大班,在牛振国这个班里,上大班从来不会有没活干的时候。但是这一天因为天气的原因,大家不得不在值班室里休息。早上,牛振国刚刚安排完工作,天就下起雨来,按牛振国的想法,如果雨不是很大,还是一样要干活,谁知那雨竟然越下越密,本来一直站在外面的李强也跑进屋里来避雨,秋天的雨水落在身上一点不象夏天那样惬意。安排好的活暂时是没法干了,这算是老天送给他们一个休息的机会,大家毫不掩饰心里的高兴,就连牛振国算上也不例外,他虽然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因为工作不能按时完成,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这是老天的安排,大家乐的心安理得。下雨的时候,全班人挤在值班室里避雨,闲聊甚至胡吹神侃,气氛非常轻松快乐。虽然在一个班里,但是象这样的轻松时刻并不是很多,真应该感谢这场雨。
值班室是个非常小的房间,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桌子一把长椅,剩下的就只有门口那块刚够一个人转身的空地了。这时凳子上自然是挤满了人,牛振国垂着腿坐在桌子上。好在现在天气已经不热,不然这样的密度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李强自己大伸着腿靠墙坐在门口的地上,一幅愁眉不展的样子,还不住的唉声叹气。在大家眼里他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敷新词强说愁的那种人。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句词,但是意思都是一样。所以无论他怎样唉声叹气,大家都只会觉得好笑,还故意逗他,问他是不是又失恋了。班里人都知道他最近爱上陆丽萍这样一件事。陆丽萍是队上刚来的技术员,人长得秀气可爱,说话声音柔和,对人亲切,李强对她差不多是一见钟情。,他对于这份爱慕之情毫不隐瞒,经常在大家面前夸赞陆丽萍,但是后来得到一个消息说陆丽萍已经有男朋友,从那以后李强就开始陷入感情的迷途不能自拔。开始他坐在那里谁都不理,但是他向来不是一个能藏住心事的人,要是不把那点心事说出来,他会感到很难过。当他坐在那里独自唉声叹气的时候,起初谁都没理会,自顾说着感兴趣的话题,过了一会儿,看没人理他,他果然急了,忽然发一声长啸,象狼嚎一样,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下终于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人骂他:
“你疯了吗李强,你想吓死我们,”
小韩还夸张的捂住胸口:
“我心脏可不好,要是吓出毛病来你可得负责。”
“死一个少一个。”
这更犯了众怒。
除了牛振国,大家一起唇枪舌剑的攻击他。
李强并不生气,反而看热闹一样看着大家,好象他们针对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待他们的口诛暂停的时候,李强又冒出一句:
“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几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恶狠狠地回答:
“自杀。”
说完又一起大笑起来。
牛振国边笑边说:
“你看你混到什么份上了,真叫人替你伤心。”
李强早已适应了人们对他的调侃,他说:
“我想裸奔。”李强差不多是声嘶力竭的喊到,
“去把,快去吧,没人拦着你。”
“看来李强真疯了,快告诉张队长赶紧报车把他送精神病院去。”
李强并没有真的去裸奔,但是中午回队吃饭的时候,班里的人就把李强想裸奔的事宣扬的人人皆知。追着问他什么时候裸奔。李强说:
“你别听我们班的人败坏我,我这么腼腆的人怎么会说那种话做那种事。他故意把“腼腆”的“腆”说成“点”,他还把娱乐故意说成吴乐,遇到有人给他纠正,他说:
“你们尽管叫腼腆,我就爱叫面点,我乐意,管得着吗。”
杨影自从到了采油队,胃口就特别好,每天肚子都饿得特别快,经常不到饭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就像里面藏了一只青蛙,看到饭菜觉得亲切得不得了,她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对于饭菜的感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厚过,每天从岗上走近采油队的院子,远远闻到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味,就像酷爱音乐的人听到了从天上飘来的仙乐,有种难以抵御的诱惑力,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恨不得冲进食堂里去。进食的过程更是美妙无比,她觉得那些饭菜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美味,她非常佩服食堂里那两位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子,怎么能够把炖茄子炒白菜拌黄瓜这些家常菜做得这样美味可口,她几乎每天都是狼吞虎咽的把食物吃进肚子里,也每次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她很想让自己的进食过程 慢下来,像一 个文雅的女孩子,但总是做不到。她很想让自己的进食过程慢下来,像一个文雅的女孩子,但总是做不到。现在杨影相信如果 有人吃饭的时候 还说不饿,不是生病就一定是没活动,不用说干活,就是不停脚的走上大半天还说不饿都是不能想象的事。杨影最 喜 欢的还是食堂包的萝 卜 馅大包子,面发得喧腾腾的,馅汤汁 饱满,咬一 口满嘴流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 最 美的美味。
晚饭的时候,杨影一 口气 吃了四个大包子,还有一 碗小米粥,嘴里还想吃,胃里实在装不下,刚吃完,胃就涨得难受 。只好用运动来帮助胃消化,她拽着 乔 红到院子外面的原野上 去散步。走了很长一 截路,回头看 看 他们队的院子已经有些朦 胧不清,这 时胃里的感觉才好些了。
2
气温渐低,原野上的苇絮铅华褪尽,朴实无华,但是也显得更加飘逸。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一晚上的时间,原野被掩埋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下,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原野显得更加安宁而寂静,好像很多的声音也一同都被掩埋在雪原之下,很多的生命到这时才好像真正睡去,就连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这巨大的雪被下安安稳稳的进入梦乡,没有人能唤醒它,能唤醒它的只有明年春天温暖的阳光和和煦的春风。
雪停之后,太阳从云彩缝隙里钻了出来,虽然是在严冬,雪过天晴之后的空气照例比平时清新纯净,阳光也照例比平时鲜艳刺目。阳光照到雪原上,反射进人的眼睛,眼睛忍不住有些刺痛酸涩甚至流泪。
雪后的那个早上,侯贵芬把一件呢子大衣拿出来放在外面的雪地里,先把衣服用雪埋起来,然后用棍棒敲打,最后,把衣服上的雪粒抖落,她在洗衣服,很多人都知道这个用雪洗衣服的方法,凡是那些不能湿洗的衣服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清洁,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干洗方法。那些从身上抖落的雪粒带走衣服上的灰尘,衣服自然也就干净了。
李强看到大家用这种方法清洗衣物,感到非常新奇。
雪后的天气冰冷刺骨,即便是象这样有灿烂阳光的日子,也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温暖,更兼渐渐大起来的风,贴着地面刮,把一些细小的雪粒吹到空中,在空中盘旋飞舞。早上出门上井的时候,大家都把冬天最御寒的冬衣穿在身上.小棉袄大棉袄一层层往身上套,身体膨胀得象吹足了气的皮球。再加上棉鞋棉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身体臃肿,行动笨拙,完全没了平日的灵活,就象一群大笨熊,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笑,但是即便这样,大家也没忘了互相取笑和追逐打闹,本来穿得厚,又加上雪的羁绊,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很容易摔倒。李强,这时还是最活跃好动,他在路上和侯贵芬打闹,被侯贵芬从后面一推,整个人就扑倒在雪地上,他也不着急起来,索性借势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正好,我也洗了衣服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雪粒,黑熊变白熊,惹得大家一阵哄笑。他在雪地上跳,一边扭动身体,雪粒纷纷从身上掉落。
现在,他们熟悉的道路完全掩埋在雪原之下,在这个早上,除了他们,没有人在雪原上走动,面前的雪洁白纯净了无痕迹,看起来是那样完美无暇,面对这样的情景,让人有些不忍心去踩踏。
当他们来到值班室,打开门,立刻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今天上小班的小韩已经出去巡井了,出去巡井之前她把值班室里的炉火点着,现在火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着,迎接他们到来。
他们值班室里的炉子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第一次点起来,点炉子的时间和其他班组同步。值班室的炉子也有着它自己的特点,那个炉子的炉体虽然是在室内,但是炉火却是在墙外面燃烧。这样设计的原因是为了安全,这样,燃烧时的有毒气体在室外,而室内温度却不受多大影响。侯贵芬说,这种方式是张胜利的发明。张胜利到采油十八队之后,做了好几项让大家满意的事,除了炉子,另一件是解决了上小班的人的吃饭问题。在这之前,上小班的人中午不能回队吃饭,通常都是自己带饭到岗上,除了冬天点起取暖的炉子后,可以在炉子上热饭,其他时间大家只能吃冷饭。但是现在,他让食堂给在班上的人送饭。每天食堂里定出食谱,大家根据这个食谱订饭,食堂根据订饭情况做饭。这样以来,还减少了浪费。
在相对温暖的日子里,炉火的火苗被调到适宜的程度,到了三九严寒外面一片冰天雪地的时候,炉火的潜力差不多完全被挖掘出来,火苗呼呼的着着,有些早上来不及吃饭的人,从食堂里买了馒头带到值班室里的炉子上来烤,即便吃过饭的人有时也会多买一个馒头带来,馒头被烤的外皮焦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滚烫的从炉子上拿下来,一边捯着手,一边迫不及待的揭掉焦黄的外皮,外面酥脆,里面松软,一股股热气从松软的心里冒出来,这种时候往往馒头的主人并不一定能吃得上,班里的人都来抢。偶然也烤地瓜。但是往往都等不得烤到熟透的程度。
大家在屋里稍做停留,边围在炉子边取暖,边听牛振国安排任务,今天它们的主要工作是清除井场上的积雪。全班除去上小班的小韩,另外的分成两组,李强跟杨影分在一组,他们负责值班室北面的四口油井,那里距离相对近一些。牛振国和侯贵芬一组,负责南边的三口井,那是班里距离最远的几口井,距离值班室差不多有四五华里。侯贵芬说:
“为什么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牛振国说:“就我们四个,你说怎么安排?”
侯贵芬说:“李强跟你一起,我跟杨影不就行了。”
牛振国说:“我是好心,只要你们自己愿意就行,到时候可不要说我欺负你们。”
侯贵芬说:“你这么个好人怎么会欺负我们。”
说完之后,大家就分头行动。杨影他们在路上碰到正在巡井的小韩。这么冷的天,她一路走来额头上明显有汗珠渗出来。
在采油队上小班的人员一年四季、无论风霜雨雪,工作的基本内容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无非就是巡井取样量油。对于班里其他人,这时的工作量相对要小了一些,象这样的天气,除了日常的抽油机维护维修保养这样一些必不可少的工作,其他的许多事情都不得不停下来,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没有人在干完活之后还愿意在野外磨蹭,只要工作一完成,他们立刻就会迫不及待的往回赶,有着熊熊炉火的温暖的值班室,在每个人心里都是一个美好可爱的地方。
大家通常就在值班室里闲聊,大到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国内国外,小到身边同事之间发生的鸡毛蒜皮小事,常常为不相干的人和事争的脸红脖子粗。
离他们这个岗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叫九户的村庄,站在值班室前面朝那个方向看,能隐隐看到那个村庄的影子,他们这个班最南边的一口井离那个村子大约也就是一二里路的样子。
在这个村里有那样三个女人,他们是三妯娌,因为常到他们岗上来转,所以就熟悉起来。三个女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不到四十岁,窝扣脸,小眼睛,薄嘴唇,头发稀疏萎黄。她的个子在三个人中是最高的,也是最瘦的,瘦到皮包骨头,但是用她自己的话说:别看她瘦但是非常有耐力,这点她的那两个妯娌也比不过她。她饭吃的非常多,只不过天生就是这样的体型,她的两个妯娌也证明她饭量的确非常大,她比她们两个吃的都多。中间那个年龄三十四五岁,她的个子稍矮一些,虽然不能说长得十分漂亮,但是应该算是一个秀气耐看的女人,她的皮肤要白一些,略长的脸型,眼睛鼻子嘴巴虽说都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但是这些部件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和谐。
三个女人中长的最好看的要算她们的小妯娌,她的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个子是在两个嫂子中间,皮肤也比两个嫂子白,大眼睛,高而且挺直的鼻梁,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头非常浓密乌黑的头发,在后面编成一根很粗的麻花辩,垂在背后。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要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她的两颊上有雀斑,但是那些雀斑既不是很多也不是太明显,要是不仔细看几乎就看不出来。
三个女人中大嫂嗓门最大,也爱说,经常连说带笑。三个人显然她是带头的,大部分的话都被她一个人说了。老二最沉默,即便开口声音也小,慢声细语的,想知道她说什么就一定要认真仔细听,要不就请她的大嫂重复一遍。倒是老三既不象老大那样多言,也不象老二那样少言,但是说的话显然比她的两个嫂子合理,老大说人家老三是高中毕业,有文化,当然比我们两个文盲说话有水平。大嫂还说,她和她们家三兄弟是同学,是自己自由恋爱结婚,人家两个人感情好,不打仗,经常说说笑笑,不像她和老二是媒人介绍,父母包办。打仗就像家常便饭。牛振国说:你和你老头子还真打仗吗。
大嫂说:不光动嘴还动手,你看这是前两天打仗留下的。她把衣服袖子往上撸撸,让人看她胳膊上的一块青。
老三这时在一边插嘴说:你怎么不说你把我大哥的脸挠破了,让人家好几天出不了门。
大嫂笑着说:你别看我瘦,但有劲,他也没赚到便宜。
这时老二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撇撇嘴说:什么你有劲,还不是大哥让着你。
老三笑着说:“男人都要面子,往后再打仗你不要再打人家的脸。”
大嫂也自知理亏,她说:女人到底没有男人劲大,我一着急下手就不管什么地方了。
林强对于二嫂两口子也打仗感到好奇。
二嫂的性格可不像是能打仗的。
二嫂翻了翻眼皮:“不吵架?不少吵。”
大嫂说:他们两口子打仗,不像我们两口子那样动手,他们两人打仗就是谁都不理谁,白天照样在一个锅里吃,晚上在一个炕上睡,经常十天半月不说话,我受不了那样,看着能闷杀,要我就是不行就打,打完了就痛快了。
牛振国跟她开玩笑:包办也未必不好,过去不都是包办的,不是也有不少夫妻过得恩爱幸福,现在都自由了,你看有多少离婚的。老大说:你说的也不能说不对,不过包办和自由恋爱结婚就是不一样,老三她们两口子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也开玩笑也逗乐,我和我们老头子一天到晚就跟乌眼鸡似的,见面就掐,不掐架就象没事干。她的话逗的大家笑起来。老三说:
“大哥也算脾气好的了,什么事都让着你,是你不知足,你个急脾气火爆性子,你说说,哪次吵架不是你先找事。”
大嫂显然也承认这样的说法,她笑着说:
“你不知道他有时多气人,火上了房也不着急,我就是看不上他那个慢性子。”
“都象你就好了,事还没弄清楚,你这里已经象炸药一样炸开了。”
三妯娌经常到在原野上转悠,收落地油回去烧火。所谓落地油就是管线穿孔泄漏或者井口漏油漏到地上的原油,有时候计量站的管线需要放空,那些油就跑到了计量站后面的污油池里,放空出来的污油往往含水量很高,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水慢慢变少,只剩下乌黑的原油在池子里飘着,有些当地人就把他们回收回去,最早他们只知道能用来烧锅做饭,后来有一些土炼油厂专门收这种油,因为价格便宜。有一些不法分子看到了利益,就不仅仅是回收落地油,而转向了盗窃。
但是这三妯娌本本分分,从来不做那种事。
在老大的带领下,三妯娌下到污油池里把飘在水面上的油用手捧起来放进脸盆里,再倒进袋子里,水多油少的时候她们也自有一套办法;折来一束红柳枝条,用手拿着在污水上面晃,这样水面上的油就吸附到红柳枝条上,把枝条提着在盆上面控,油就流进盆里。用这种方式能把污油池里的油收得非常干净。杨影觉得真是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窍门。有时候闲下来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污油池边看她们在里边忙活,当她们从污水池里上来,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甚至脸上都沾着油点,对手上脚上的油泥,她们的清理方法是用泥土搓,这样大部分的油污都能被泥土带下来,但是剩下的也都是顽固的,象指甲里,皮肤开裂的缝隙间,尤其是手上皮肤的纹理里,用这种方法更是不可能清除干净,但是也绝对不是没有办法清理,象杨影她们,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沾上原油也是家常便饭,她们的做法就是用汽油洗,虽然对皮肤非常不利,但是最有效的,只要班里油桶里有汽油,她们都会拿出来给她们用。没有的时候,那妯娌仨用泥土搓洗完了,手上胳膊上看上去还是黑糊糊的。杨影他们不免为她们发愁:
“回去还用汽油洗吧?”
“那多浪费。”老大说
“不洗怎么做饭?”
“做,照样做。不但要做饭,还要蒸干粮哪。”
“那你们男人和孩子能吃得进去吗?”
“吃,当然能,还吃的挺香哪。”一直是大嫂在说话,两个年轻些的女人不说话只是笑。为了证明大嫂说的是真话,她们问两个年轻些的女人,这次是老二开口说:
“不吃吃啥,要不就饿着。”
说的杨影他们身上忍不住冒凉气,不知道带着满手油泥的手做出来的饭会是什么味。
有一天三妯娌中的老二独自一人穿戴整齐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这里经过,来到他们值班室前面下了车子,从车子后座上拿下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地瓜。她说她要去走娘家从这里路过,带了点地瓜给他们,地瓜是他们自己地里种的。他们立刻把地瓜放在炉子上烤,不一会儿,值班室里就弥漫着烤地瓜的香味。几个人围着炉子眼瞅着等着地瓜熟,还没有等到熟透就迫不及待的拿起来吃,因为太着急,外面糊了里边的心还是硬的。不过照样吃的很香。李强边吃着烤得半生不熟的地瓜边说:
“你们说我们这算不算受贿。”
“受贿你还吃。”
“那就吃完了再说吧。”
吃完了,一个个嘴上弄得黑糊糊的,象长了胡子,又互相看着打趣,正好临班的梦斌到他们班里来借工具,闻到了屋里烤地瓜的香味,总算抢到了一块,不一会儿,就只剩地上的地瓜皮了。
3
在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的就是感情这档子事了,乔红现在的经历就正在诠释这样的说法。
乔红是那样一个女孩子:个子不算高,因为骨架小,所以显得格外苗条,工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肥肥大大,她有一张秀气的长圆脸,一双细长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小鼻子小眼小嘴巴,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感觉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让人忍不住受她的感染。杨影觉得就在她的身体里隐藏着一种东西,或许应该称作热情的,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并不让那些热情随意流露出来,只有眼睛经常会泄露秘密。
平时看起来不善言谈,只是不习惯在生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杨影成为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几乎无话不谈,她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杨影听,甚至是内心最隐秘的事情。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矛盾的人,内心感情丰富,但是又羞于表达,在跟人交往方面,她也有些障碍,她很羡慕那些能够跟人一见如故的人,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羡慕。
她热情而敏感,这可能和她的成长经历有关。
十岁之前乔红跟她的母亲住在老家,她父亲那时远离他们独自在一个城市工作,每年一次的探亲假让她对于父亲既感到生疏又充满渴望.
十岁那年她的父亲主动要求调到油田工作,因为油田可以解决一家人团聚的问题.
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来到油田时的情景,当时,她的母亲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她睁开眼睛象往常一样首先把目光投向熟悉的窗子,因为每天早上,她总是从那里看到新的一天的第一缕阳光.但是,那天醒来之后,她甚至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老房子,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处在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灿烂阳光的包围之中,她吃惊的一骨碌爬起来,于是看到了一片跟自己熟悉的情景完全不同的景象:生长着茂盛的野草却没有庄稼的原野,被野草芦苇和那些陌生植物环绕着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原野上看不到树木的影子,但是却有一些形状奇特的东西在一上一下的动。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她睡在了一辆敞篷汽车的车兜里。
在这之前,她对于油田一无所知,但是后来听到的一个名称让她感到迷惑的同时也感到担心,因为她听到他们将要住的地方是井下。她的理解井下那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哪,她心里产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情感。她的这种恐惧是有原因的,那缘于她五岁那年的一次经历。
秋天,她和小朋友在一片土坡上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村里冬天存放地瓜的一口井里。井里没有水,但是很深,深的好像她再也出不去了,在她幼小的心灵里面第一次感到绝望。她在井底看到的天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片,天很蓝,蓝的耀眼,不时还会有一片一片很白很亮的白云飘过。后来终于有人发现了她,把她从井里救上来。身体上并没受到明显的伤害,真正的伤害是在心里,这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此她对所有的井都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晚上经常梦到自己掉到井里的情景:梦里那些井当然比现实的还要可怕的多,出现在她梦中的井都深不见底,是真正的深不见底,深到连接上世上所有的绳子也不能探到底。接下来的情景都是这样:她绝望的坐在井底,看着头顶上可望不可及的那一点亮光。有时她梦中所面对的是那种有着非常阔大的井口的水井,水面旋转出可怕的波纹,就象一张张开的大口要把人吞进去,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那口井就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当她发现危险要逃开去的时候,两条腿却一动也不能动,眼看着井边的泥土正在坍塌,正在将她吞没,她却毫无办法,她再次感到绝望。在很多年里,那样的梦就象鬼影子一样跟随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她的梦中。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们家并没有像想像的那样住到井里面,那里的房子象其它的房子一样建在地面上,她才最终放了心。
乔红在来油田之前,已经在老家上完了四年级。
初中毕业之后,她考了一所技工学校,毕业后分到了静海。
来静海之后,她差不多就不能自制的爱上了她看到的一切,那蓝得象宝石一样的天空,无边无际的草地,草地上祥和宁静的水塘,甚至吹过原野的风,从天而降的雨滴,飘在空中的雪花,在她看来都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充满诗情画意。面对它们,她常常不知不觉中陷入一种痴迷的状态。但是,面前的一切所带给她的并不仅仅是那种软绵绵的甜蜜的感觉,在她的胸中还有一种近似于痛苦的东西。她感觉既幸福又痛苦,她的心就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共同控制着,扭绞着。就象一个陷入爱情旋涡之中的人一样不能自拔。有时她感觉自己所面对的就象一个男人,一个深沉博大充满活力的强壮的男人,这个男人身上拥有她心目中男人应该拥有的所有的美好的东西。这时她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投入到原野之中——她心目中的男人的怀抱的冲动,她心情激动,难以自抑,直到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流了满脸满腮——
对于象她这样年龄的一个女孩子,这种状况的产生往往会是因为爱情,但是在恋爱方面她却有些障碍,她几乎没办法让自己喜欢上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她对那些男孩子有种天生的抵触情绪,她觉得他们浅薄轻浮没有独立思想,人云亦云,和他们在一起她的神经好像处于休眠状态,怎么唤都唤不醒,她只感到无聊和困倦,根本感觉不到恋爱中应有的那种兴奋。她抱着这样一种消极的态度,始终懒懒散散,但是这并不是说她对于异性没有渴望,对于一个身体健康发育正常的女孩子来说,她比其他人更加渴望来自异性的爱,但是她偏偏又是那样性格固执的人,对于理想的异性虽然没有非常明确的影像,但是阅历丰富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在爱情这个问题上,乔红不是一个晚熟的女孩子,就在十三岁那年,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心灵的的对于爱情的渴望,她感到有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激情在自己的身体里涌动,引发她第一次对爱情的向往的是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子,他是她们家邻居也是她同学的哥哥。乔红对他产生爱情的准确时间她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虽然在这之前已经无数次的见过他,但是印象平平,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就在那一天,当她面对他的时候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一个下雪的黄昏,乔红和几个小朋友在房头的广场玩耍,同学的哥哥顶着雪花从外面回来,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让人心慌,心里的某一处也忽然感到空荡荡的。
这一年她只有十三岁。
她总是感到孤独,无论在什么地方,即便在人群中,她依旧无法摆脱孤独的纠缠,她感到痛苦,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却喜欢孤独,甚至依恋孤独,就像有些吸毒的人,一边痛恨毒品,同时却又离不开毒品。她痛恨它,同时享受它。
4
女孩子们在一起经常会谈论自己的情感历程,从单纯或者说傻一路走过来发生的可笑的事,并举出一些可笑的例子来证明自己的傻和无知,比如以为男女在一起拉手就能怀孕这样的想法。但是这时候乔红不开口,只是听。有时候同伴们也会好奇的问她:“乔红你怎么样,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说出来让我们听听。”每当这时,她总是显出很尴尬的样子,急忙分辨:“没什么,我不记得了。”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脸也不自觉的有些红了。女伴们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感到好笑:“看来你还不如我们。”她们把她的反应看做是单纯,以为很多事情她还不懂。因为上学早的关系,乔红在她所身处的那些圈子里一直都是年龄最小的一个,那些比她年龄大的姐姐们理所当然的以为很多她们懂的事情乔红不懂。
她们不知道乔红那样的反应其实并不是羞涩,而是羞愧,她觉得在她们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喜欢男孩子。她很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她们不一样。
她的大脑似乎整天不能闲下来,即便是晚上睡着之后,许多希奇古怪的梦境也会陪着她。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做梦,眼睛一闭上梦就开始了,这种现象已经保持了很多年,梦本来就是稀奇古怪的,能做现实中所不能做。很多人早上醒来之后就不记的梦中的情景,但是她几乎记得所有那些梦的内容,尤其是那些让人感到恐惧的梦,经常让她在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平静。除了关于深井的,她还经常梦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危楼的顶上,想下下不来,而那座楼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忽然之间她就从楼上往地下落,忽然就吓醒了。还经常梦到水,水深不见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到对面去,于是她看到在水面上露出一条很窄很很窄的小路,她必须从那条小路山走过去。自从到静海来之后,她还经常做另外一个恐惧的梦,梦见一群蛇在后面追自己。
多梦也不都是不好的事情,有时候她还感到很开心,因为有些梦就像故事一样曲折而引人入胜,但是故事肯定不能象梦境那样身临其境。每天早上醒来,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首先走出梦境。
乔红本不是一个嗜睡的人,但是在真正的秋天到来、天气凉爽下来的时候,她也有些嗜睡起来,一到晚上就眼睛发涩,眼皮直往一起沾,躺在床上不需要像往常那样辗转反侧,很快就能进入梦乡,而且总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梦当然还是会做,因为那几乎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不能分割的一部分。每天早上她也照样会回想一下,然后就放下。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当她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和往常有些不同,心里的那种感觉有些缠缠绵绵,就象被一堆水草缠住.解不开也揪不断。她躺在床上努力思考,想要弄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后来就像下到水里的鱼线被一点点提出水面,最终生动的活蹦乱跳的鱼露出来,呈现在面前。一些梦中的片段首先被她回忆起来.她发现那是一个有些暧昧的梦境,在梦中,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爱得缠绵悱恻,那种缠缠绵绵的感觉就是由此而来.。
就象一个从恶梦中醒来的人仍免不了心惊胆战一阵一样。刚醒来的时候她依然沉浸在梦里的爱情之中,继续在半梦半醒中体会着那种感觉,品尝着美好爱情的滋味。她甚至不愿意走出那样一种梦境.但是当她彻底清醒过来之后,想着刚才梦里的情景她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感到好笑,这不仅仅因为在刚刚结束的那个梦里她爱上了一个男人,更让她吃惊和难以相信的是那个和她发生缠绵爱情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采油十八队的队长张胜利。她梦里的那个男人,拥有在她看来是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所有优点,成熟稳重睿智多情,她被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迷住了,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有种不惜为他舍弃一切的冲动。
她自己知道,现实中的张胜利并不像梦中的那个人那样完美,他们只是在某些方面相似。
张胜利三十出头,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六岁的男孩。
第一天到采油十八队那天开始,乔红对张胜利没有什么好感,主要是因为张胜利的重男轻女,他身上有明显的大男子主义。乔红记得那天她来报到的时候,看到她是一个女孩子,张胜利显得很失望,他对送她来的矿人事的王师傅说
“怎么又是女的。”
王师傅说:
“这次分来的就是女孩子多,有几个男孩子也都被分到坝里去了,坝里更缺人,这是李矿的决定,没办法。”
她听了感到很不是滋味,要知道,象他们这种年龄的人所受到的都是男女平等的教育,女人能顶半边天,她们相信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一定能够做到。但是没想到刚刚走上工作单位,这种认识就受到了挑战,并且是这样明目张胆的,一点不加掩饰,不顾及她的感受。
张胜利对队上的男孩子看得象宝贝一样,而且他一点都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工作之外,他和他们在一起玩耍甚至玩笑打闹,他关心呵护他们,就像哥哥一样,当然在工作的时候,男孩子们也都非常给他争面子,用他自己常说的话就是从不掉链子。他对女孩子们则不同,除了那些结了婚的女职工,他从不跟其他的女孩子们说笑。队上的女孩子们虽然心里不平,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有私下里嘲讽他:“像他这样的人,就不该让他找到媳妇,应该打一辈子光棍。”
他当然有媳妇,她的媳妇据说在另一个采油矿的采油队当会计。
乔红开始觉得他没有文化,粗野、独断专行,自以为是,总之有很多缺点,其实缺点不用那么多,只要有一条就够讨厌,她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有什么啊,当一个小队长就自以为了不起吗,她在心里嘲笑他。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做了那个梦,刚开始她当然感到可笑,后来她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梦往往是反的,自己在梦里喜欢上了他,或者说喜欢上了一个从形象上和他接近的人,只能说明自己在现实中讨厌这样的人,她相信自己是做了一个反梦。
接下来的那个早上,起床之后乔红到院子里的水管接水洗脸,看见张胜利正在水管前面洗涮。他背对着她,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住了乔红的脚步声。昨天晚上张胜利留在队上值班,没有回家。看见他,她自然又想起了那个梦,再次感到好笑。
本以为这个梦也会像以前做的那些梦一样很快被忘记,但是过了一段日子,她发现了自己情绪上的一些微妙变化,有种东西在她的心里慢慢生长,让她感到心神不宁,想要把那种感觉从身体里赶出去,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就像一棵小苗,她想把它拔出来,结果不但没有拔出,反而越长越大越长越茁壮。
最近,她总是不断的想起那个梦,她感到很无助。
天上下着绵绵细雨,整个原野都被笼罩在一片阴冷潮湿的氛围之中,已经开始枯萎的芦苇叶子被雨水打湿后耷拉着,垂头丧气。地上泥泞不堪,这样的天气往往能影响到人的心情,让人心情沉重郁闷,不过沉重的还不止是她的心情,她冒雨外出巡井的时候,穿上了雨衣雨鞋,可以说全副武装,不过她的雨衣有些长,走路的时候总是绊脚。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艰难的跋涉,有说不出的苦处。走不多远,脚下的泥就得寸进尺,渐渐爬上了鞋面,把整只鞋糊成了一个大大的泥坨,她不得不停下来把鞋上的泥清理一下。不然就简直没办法继续往前走。她从身边采了一把湿漉漉的野草,用手把草团得结实一些,然后用它蹭着鞋上黏糊糊的湿泥巴,泥巴从雨鞋转移到那团草的上面,鞋上面虽然并不干净,有些象花猫的脸,但是只是脏一些,重量轻了许多,再次迈动双脚,感到非常轻盈,乔红看了看那团草,已经成了一个泥巴团,那些刚刚还是生机勃勃的野草被她糟蹋成了那样,心里稍稍有些惋惜。但是经过清理之后的双脚也不会轻松多久,干净了的雨鞋很块又重新挂满泥巴,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做和刚才相同的事,如此几次之后,她有了一些经验,尽量找长草的地方走,草根对泥土有固定作用,她的脚踩在野草上,野草对她的脚产生了支撑作用,这样就好多了,只是可怜了那些野草,她们被乔红的脚踩踏得匍匐在地面上,狼藉不堪。
当巡完井取上油样提着样桶往回走的时候,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手里的两样工具:管钳和样桶说起来都不算重,但是一大圈的路走下来,也并不轻松,而且管钳虽重,样桶更需要小心照顾,稍不注意里面的油样就可能洒出来,要是洒了,就要回去重新取,那不是几十几百米的路程,更不用说在这样的天气。
乔红在样桶上覆盖上一块预先准备好的塑料布,以免雨水混进去。
每走一步看起来都非常困难,雨衣并不能完全遮挡住风雨,脸一直都在受着雨水的侵扰,因为她没办法把脸也完全包裹起来。雨水流进眼睛,流过鼻子,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她品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不象雨水倒象是眼泪和汗水的味道。
计量站正在不太远的地方等着她,那座孤孤单单的房子现在看来成了一个温暖的令人向往地方,是一个避风的港湾。她现在恨不得一步跨进屋里去。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心急就容易出问题。大概是她太着急了,在跨越一道小水沟的时候,想一步跨过去,没想到地面湿滑,她的脚在空中又被沟边上湿漉漉的芦苇拌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扑通一下重重的摔倒在沟的另一边,沟是过去了,只是方式不对,她的身体实实在在的扑倒在泥地里,手里的样桶和管钳都被甩了出去。样桶在飞出去的过程中,里面的一部分油样从样桶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和着空中的雨水一起摔落在地面上。样桶里剩下的一部分油样在样桶歪倒之后也流出来,和外面的泥水混合到一起。
她的两只手被摔得麻飕飕的疼,肘部和膝盖也被磕了。一个人要是在大庭广众面前摔了这样一跤,会非常难堪,但是在这里那种担心完全不必要,因为周围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除了野草、除了绵绵不断的细雨,再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她不用担心有人看到她的狼狈相。好在身上裹着雨衣,挡住了大部分泥水,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潮湿泥泞的地上,心里感到生气感到懊恼,她前面做的工作因为这一个失误而前功尽弃。这时有一种情绪在她的大脑里被放大,当放大到充满整个大脑的时候,化做了汹涌的泪水奔涌而出,但是只有无声的泪水似乎还不足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于是无声的泪水中被加入了声音。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吓了一跳,但是声音发出来的感觉不错,就象一只充得满满憋得难受的气球,忽然找到一个可以释放压力的地方.那真的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起初,她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侧耳倾听,那感觉就象是在倾听别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好像是为了让自己听得更真切更清楚一些,她索性放开喉咙大声的哭叫起来。在这样的地方,就算你喊破嗓子,把心肝脾胃五脏六腑全喊出来也不用担心有人听见。伤心是有一些,因为这一脚让她前面做的工作走过的路全白费了,眼看着值班室已经在前面不远处,接下来她却不得不重新回到油井那里去,重新取样。那么长的一段路要重新走一遍,即使在好天气里这样的状况也够让人感觉晦气的,更不用说今天这样的阴雨绵绵的天气。她的心里充满了懊悔,充满了强烈的挫败感。伤心肯定是有的,但是并不象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烈,那样夸张.这次的经历让她彻底理解了在草原上独自放牧的人们为什么唱起歌来声音那么高亢嘹亮,她认为他们实际上是在表达一种情绪,就象现在的自己一样.开始她的哭的确是因为有些伤心,但是后来哭声更象是喊,她这样做实际上也是在做一个实验,自从来到采油队做了一名采油工,象今天这样独自行走在原野上,身边见不到一个人的机会多得数不清,有很多次她想实验一下放开喉咙喊的感觉,她想知道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开,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归自然状态。今天她终于这样做了.就象完成了一个埋藏了很久的心愿,她感到心里变得轻松舒服了许多.接下来,她继续坐了一会儿,以便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她从地上站起来,又从地上捡起歪倒的样桶,准备回去重新取样.不过这次她没有带上管钳,而是把它放在了路上一个显眼的位置,这次到井上去不需要它,她把它放在这里,当她再次取样回来经过这里的时候就可以带上它,这样可以节省一些体力。
每个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尤其是女孩子.原先乔红以为只有自己这样,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精神方面有什么问题,但是后来,听到其他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有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因,觉得非常伤心,好象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想哭,可是过后想想什么事都没有,自己都觉得可笑。才知道这种状况并非自己专有.
好在这种状况不会坚持太久,很快就会过去,女孩子的心天上的云,来无影无影去无踪. 虽然人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要是能得到发泄的机会,就象乔红现在这样,那低潮可能会过去的更快一些,但是并不是人人都有象乔红这样机会,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要是也这样做,周围的人非把你当成疯子不可。这样想来,乔红觉得自己现在是幸运的。
当郁积的情绪被宣泄出去,当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的脑子开始想一些其它的问题,和眼前的情形不相干的事,这是她在采油队工作以后总结出来的一个方法,当她去想其他的问题的时候,注意力被分散,有些事就变得不那样困难了,就象同样一段路,一个人孤独的走会感觉路很长,两个人说着话一起走,感觉路好象变短了。
在感情问题上,杨影同情她,但并不代表支持她。她会毫不客气的给她泼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