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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拱天接地潮汤汤(上) ...

  •   翌日,银钩山庄。

      方若绮一早就被高明权所召,这时立在外堂相候,早有老叶和一众弟子,也立在堂上,各有其事,来见权少。高明权则着一身玉色的薄绸直身,坐在堂上的案后,听来者言事,然后筹划决断。那方若绮似有意似无意,被排在了最末一个。

      过了好一阵才轮到了她,其他人都各领其事,走了开去,这时堂中就只剩了她与高明权两人。高明权扫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若芳姑娘,你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昨日哪里生财去了?”

      方若绮心里一惊,知道权少手眼通天,自己所行何事,怎样也瞒不过他去,于是直认:“若芳不敢有瞒,昨日我去了原家庄,将那羊脂玉镇纸狮子给盗来了。”

      高明权双眉一挑,道:“你明知这一单货我银钩山庄是不愿沾手的,为什么还要背我行盗?”

      方若绮道:“这事若芳的确做得莽撞。若芳只望能早日攒足银两,别无他想,望权少原宥!”

      “哦?那人给你多少银两,让你这般舍得为他出气力?”

      方若绮只觉得脸上发烧,嗫嚅了一阵方开口道:“五……五百两银子。”

      高明权冷笑道:“真是个好价钱哪!”

      方若绮原是知道雇者寻高明权时,开价是三万两银子的,这数目实在和自己的所得,相差判若天地,所以现在听到他如此嘲笑自己,真是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高明权又问道:“东西现在在哪?”

      方若绮道:“已……已经银货两讫了。”

      高明权道:“哼,戚姑娘好快的手脚!”顿了顿又道:“昨夜原家庄闹得大乱,你行盗可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没有?”

      方若绮答道:“本来若芳得手极顺利,却没想到跳出一只老鼠,结果暴露了行藏,他们只知道我是女子,但到底让我逃了出来,原家庄并不知道若芳的身份,也不会追究到银钩山庄上来。”

      高明权又是冷冷一笑,讥刺道:“那是,若芳姑娘技艺高超,自然也自信料事如神。果真原家庄的人如你说得这般呆蠢,高某人真该要额手称庆了。”

      方若绮心内不不服道:“他们什么把柄都没有抓着,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高明权见她这般,更是冷了面道:“若芳姑娘,是不是我们这庙小了,留不得你这般大的菩萨呢?你贸然行事,坏我山庄规矩,就算万幸没让逮着什么,人家也多疑心是我们做的,你有什么能耐去平服这些事情!这一次就算了,你若再不告而盗,私揽外活,休怪高某不留情面,逐你出庄!”

      方若绮见他说得冷厉,知道不是玩笑之语,顿时又羞又愤,对他烦厌起来。她正要再为自己争辩点什么,突然堂外急急奔了一个弟子进来,打断了他俩的交锋:“少爷,原家二郎带了一群人闯到我们这里,口口声声要见您。”

      高明权道:“知道了,就让他们进来罢!”一双琥珀一瞥一边的方若绮,早已是又惊又急,变了脸色,便揶揄她道:“怎么,你还要立在这里,让原二郎逮个正着么?”

      方若绮才猛醒过来,满面羞惭,只得急急行礼而去。

      高明权正在盘算应对之策,突然听到半空里一声暴喝:“高明权,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偷到我的头上来,不想过太平日子了是不是?!”话音未落,堂外早冲进一个戴着平定四方巾的紫袍青年,虎眼圆瞪,气势汹汹,正是原少纬。

      高明权淡淡一笑,立起身作了一揖,慢条斯理地说道:“原少,高某久仰大名,既然亲至敝庄,且让高某人奉茶一杯,以示敬意,我们且坐下慢慢说如何?”

      原少纬“呸”了一声,骂道:“臭小子,你有什么资格让本少爷跟你对面相坐?快把我的宝贝交出来,否则今日尝尝小爷拳头的厉害!”

      高明权道:“原少,高某人不才,但也好歹是银钩山庄的主人。就算是原大爷来了,在我这庄里也要给三分薄面。少爷丢了什么宝贝,高某人也是一无所知,不坐下来慢慢说,我们怎么解决问题?”

      说话间,已有下人送上茶来。那高明权笑道:“原少,先喝杯茶,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若果真是银钩山庄的人所为呢,高某必定要给你个交代如何?”说罢就亲手取了那茶杯,往原少纬手上递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少纬见他笑容可掬,又亲手奉茶,态度甚是谦和,又言之有理,不由得心头的火气消去了三分。于是他才停了怒喝,取了高明权手中的茶水来饮。可谁知那茶杯一到了手上,顿时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淋了他一身,不由惊得他跳了几跳,叫出声来。他顿时又恼了起来,抬起一双虎眼瞪向高明权,只见那人早就落了座,满不在乎地掏出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将起来。

      此时虽已七月,但初秋仍未散去暑热,所以诸人着装,依然是夏日轻薄的衣服,原少纬又总爱敞了胸怀,那茶水烫下去,教他身上疼痛不已。他瞧出高明权是故意与他难堪,于是又惊又怒:惊的是高明权果然手法高妙,能做到茶水递到他手中才让茶杯碎裂;怒的是对方全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施用诡计让自己出尽洋相,当下也不发话,一下子跳到高明权身前,运起内劲,一个铁锤般的拳头就对着那人挥了过去。

      原来这原少纬在西宅,却是与东宅成业家隔墙而居。昨日方若绮带着镇纸狮子逃去之后,成宗才带着东宅的本家弟子赶到少纬宅中。那成宗也生得两子,父子三人见那少纬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皆是吃惊。待问明事情的原委,成宗的长子大怒,只叫道:“爹!这事八九成就是高家做的,他们不知死活,今番还敢来招惹我们!不好好去教训他们一回,堂弟就白让他们欺辱了去么?”那次子也是连声附和。

      原成业到底老成,先教众人将原少纬扶入正堂。入宅后他皱眉思索了一阵,方开言道:“少纬,你确定是银钩山庄的人所为么?”

      原少纬恨声道:“不是他们,还会有谁这么有胆来偷?”

      原成业道:“我看高明权多半不会认账的。这小子惯用的就是这一招,他行盗多年,都只说自己做做中介,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是咬死都不承认事情是自己做的。”

      原少纬道:“大伯,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么?”

      原成业沉吟了一阵,方开言道:“若果真是他们做的,不会那么快就把盗来的赃物交给雇主,应该会观望几天风色。少纬你真想把东西追回来呢,这几日可得要天天去他们庄上吵闹,我们原家也把这事追究得紧一些。那小子必定会掂量轻重,回水返还。”

      原少纬一愣,思索了一阵,也不由点了点头。

      原成业续道:“少纬,这次你比我更方便出面。如果我去找那小子呢,说不定又闹得大动一场干戈。大伯也知道你那玉狮子是贵重之物,不过为了这么个物事搞得高原两家又来火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家笑话。如果你去呢,一来你是苦主,找他再如何发脾气也是有理由的,二来他瞧在你爹的份上也不能把你怎样。所以你就多去扰扰他,伯父暗中给你帮衬。”原少纬听罢,觉得成业说得在理,当下也不迟延,带了一众原家的弟子,就气势汹汹,奔银钩山庄而去。

      高明权见原少纬来势凶猛,不慌不忙,“啪”地一声收了折扇,就势将扇子送出,准准地抵在对方击来的拳头上,将攻势挡了回去。那原少纬只觉得拳上一痛,心中一惊:“这小子的劲力也如此深厚。”当下收拳换手,一击勾手直掏高明权的左肋,高明权依然坐于椅上,身子往右一偏,扇子又是一挥,在他的勾手上一敲,就将第二击也压了下去。原少纬恼怒起来,一记“双峰贯耳”,两拳并出,并没有攻击他的要害,却是砸向对方的颈窝,高明权索性将头一低,弓背折腰避过他一击,随即头背往左一运,绕过原少纬的两臂后挺了起来,同时又挥出一扇,正击在原少纬的前胸。那原少纬胸口一堵,气血翻涌,禁不住退了一两步,顿时只觉得适才被高明权所击之处,犹如万针攒扎,苦闷难当,低头一看,却没有什么伤口,不由得心中一骇:“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怎么内力这般古怪?”

      随原少纬一起来的耿言颢见状大吃一惊,冲上起来搀护自己的主人,原少纬将他推开一边,跳过来又来攻击高明权,这一次他使上了无相神功,一拳击在高明权挥来的扇子上,震荡波式的攻击就向对方身上层层传递了过去。

      高明权面色一肃,内劲鼓荡起来,那原少纬传送出去的震荡波犹如江河直下,却半路被山石阻遏,抵挡了回来,原少纬只觉得自己连拳带臂一阵酸麻,一下子控制不住高明权回挡过来的劲力,身子居然被震得飞了出去,十足十的一跤摔倒在地。耿言颢更是大惊失色,赶上来扶了半日,才把原少纬给搀了起来。再一看那高明权,依然端坐椅上,“啪”的一声又将扇子打开,悠然扇了几扇,还饮了一杯茶。

      那银钩山庄中的弟子们,平日里见了原少纬就要退避三尺,还要对他的嘲骂做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来,受够了他的恶气,站在大厅里的人也有几个挨过他的毒打,所以今日见了高明权出手教训他,个个都觉得舒心畅快,同时也为自己主人的高深修为暗地里惊叹不已。

      原少纬心中吃惊,暗暗忖道:“这小子的修为居然这般深不可测,怪不得当年能力挽狂澜,把高原两家的火并给平复下去;怪不得那两派三帮,还有我大伯都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今日看来,只怕江浙地界,很难找得出抵挡得过他的人物。”当下只得收了锐气,抱拳道:“权少承让,少纬惭愧!”

      高明权点了点头,开言道:“今日高某得罪,没想到茶粗器劣,待客不周。”转而看向叶双成,又道:“劳烦叶先生了。”叶双成会意,赶紧着人又取了一件新衣来给原少纬换上,未几又承上新茶来。原少纬只得敛了怒气,与高明权相坐而谈。

      高明权道:“原少,今日为何事来我山庄?”

      原少纬听了又窝起火来,答道:“昨日晚间,我家来了个女贼,将我的一个羊脂玉镇纸狮子盗了去。这可是你们做的事么?”

      高明权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开言道:“这事如果不是原少来此,我一无所知。我敢跟你保证,绝不是银钩山庄的弟子所为。”

      原少纬怒道:“这女贼身手不凡,盗了我的宝贝,在原家庄那么多人围捕之下,居然还能脱身逃走。而且掷物飞刀,手法精准,这女贼如果没有专门修炼,断不会有这般出众的本事。”随即摘了头上的四方巾,恨声道:“权少,这事你得给我一个公道!”

      堂上诸人一愣,再看他那额顶上被抹掉一片头发的区域,如同乌云间推出一条官道来一般,都觉得滑稽,有一个弟子忍耐不住,“噗”的一声爆发了出来,随即强行忍住,许多人都涨得满脸通红。那原少纬都看在眼里,更是怒发如狂:“权少,这事在海宁只可能你家才做得出!”

      高明权面无表情,看了看那笑出声来的弟子,又将堂上其他的人都扫视了一番。被他冰冷的琥珀瞥过,所有的人都不禁心中一震,敛了心中的笑意。过了一阵,只听高明权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道:“原少,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事是银钩山庄所为?”不待那原少纬爆发,他又道:“据你我所知,银钩山庄众弟子中,并没有女子,你现在找我要公道,我又能去找谁要公道?再说了,如果谁家丢了东西,都说是我银钩山庄所为,我高家就活该要做这等冤大头么?”

      原少纬一时语塞,他冰冷的眼光盯着高明权审视了半日,方道:“的确,你银钩山庄并无女弟子。不过高明权,这海宁地界,要论盗言窃,只有你高家是第一,这里的小偷没有不服你管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怎样也要在你这里论个是非曲直。就算不是你家做的,你怎样也得要助我找到这个女贼,不然我天天要来银钩山庄喝茶!”

      高明权淡淡一笑,道:“这个自然,能力所及,高某人自当相助。但是这女贼以前从未在海宁现身,来历有些奇异。如果我们实在无处可寻,原少也不能相强!”

      “哼!你别想随便就给我糊弄过去!”原少纬言罢,愤愤地站起身来,他也知道今日如何也不能在高明权这里讨得了好去,也懒得与他废话,带着原家众人扬长而去。

      那方若绮一直躲在后堂,倚在壁上听那原少纬与高明权的争执。这两人话不投机,说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她却觉得忐忑不安。听到厅中高原二人动了手,后来原少纬又怒喝不已,更是心惊肉跳,只希望那高明权尽早打发了他,让他赶紧离开。后来她听了高明权的辩驳之语,不由一呆。虽然她在入庄之时高明权就对她言明她不能算山庄的弟子,但多日以来在庄中与诸人相处,她并不感到大家待她如外人,甚至也觉得自己就是山庄中的一分子。虽然明白高明权和那原少纬玩的只是文字游戏,但她多少觉得心中有些失落;再加上她擅自行盗,被高明权数落了一通,因了这些挫败感,她也无心听后面的官司了,怏怏地转过了身,偷偷地溜到自己的居所不提。

      这原少纬回到家中,依然怒气不息。他本来就甚是厌恶戴巾着帽,觉得不是自己习惯的画风,可如今又弃之不能,只好敛了平素的任性,闷闷在家中待了一两日。奇怪的是,于无聊间,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那女贼翩若惊鸿的身姿和一双秋水盈盈的杏眼。他不知是何缘故,对这女贼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日日只盼着高家能给他带来一点查询的线索。但是那高明权好像全然将他遗忘了一般,连个声也不来给他吱一下。他终于坐不住了,于是又拉了耿言颢,奔到高家来。

      那高明权一听原少纬又来了,心里暗叹他果然说到做到,对方若绮锲而不舍地追查,少不得言语间与他斡旋。那原少纬的脾气最是犟直,他才懒得与高明权啰嗦下去,直截了当说道:“权少,实不相瞒,其实那羊脂玉镇纸狮子,我倒不是那么迫切想追回来了。我只想逮着那女贼,瞧瞧她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我原少纬感兴趣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敢弃我而去。这次她这般作弄我,还轻飘飘地跑掉了,传出去不成了笑话!我不管,你要高原两家相安无事呢,怎样也要给我逮了她来!不然休怪我逢人便讲,权少手段,也不过尔尔!”

      那耿言颢听了主人的言语,真是惊得两眼放大。他素知原少纬诸事任性霸道,所言所行多是不计后果的,但没想到他心中的最大耻辱,既不是追不回家中被盗的宝贝,也不是被那女贼白白削去了头发,而是对那女贼生了兴趣却让她逃了。这般私密的心事,也堂而皇之跟高家的执掌者直白相告,登时让他都为原少纬觉得发窘。那高明权听了也是一愣,随即勾了个弧度,笑得真是一个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不过原少,就算你出去这么讲高某,我们银钩山庄也就这么点能耐,被别人冠以‘尔尔’,也无话可说。要追寻盗者,无非是靠贼赃贼迹。现在你家那镇纸狮子一直没有下落,那女贼在江湖上一直未现过身,我们又能去哪里找寻?原少你耐不住性子的话,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原少纬被他这么一抢白,直噎得话也说不出来。他与高明权数次交锋,知道自己在口舌之上讨不得对方一点便宜,愤然起身,将桌子一捶,怒道:“你这人实在是天下一等会装模作样的家伙,根本就懒得理睬我,还当我不知道么?我原少纬也是一等瞧不起这种虚伪人!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见一次骂你一次!”言罢扬长而去。那耿言颢少不得向高明权赔情数句,也跟着主人离去不表。

      高明权待他们走了,心内好笑不已,随即召集上下,指派最近十日的任务。那方若绮也随了一起来,见没有她任何差事,不禁心下狐疑。待得高明权令众人退下,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单单没有我的任务呢?”

      高明权笑道:“那原家少爷,现在查你查得这么紧,你不怕被他逮住么?”

      方若绮一愣,只听高明权又道:“刚才原家少爷又来过一次,说怎样也要把你找出来,我看这一阵你还是留在山庄之中,没什么事还是不要随意出行。”

      方若绮无奈,只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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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若绮几日下来,皆是憋闷在山庄之中,她静极思动,这一日看秋高气爽,就自行出了山庄,行到近庄的一座山上。只见苍松翠柏,遍布于山,奇石怪岩,俯仰皆是,行到高处,再看那山下开阔之景,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悠然往返。

      随山盘旋,行到一处崖边,方若绮见山下芳草如茵,初秋的天气,还没有阻去这一山的绿意,不禁心中欢喜,于是盘腿坐在一株松树之下,取出腰间的竹笛,悠悠地吹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那一轮灿灿的红日隐入流云之中,天地随之晦暗下来。山间风起,拂动千枝万叶,飒飒作响。那方若绮的笛声更是随风而去,远扬于外,一曲终了,突然后面听到一人道:“你不待在庄中,怎么出来乱跑?”

      方若绮一惊,扭头一看,却是高明权立在身后,不禁奇道:“唉?你也在这山上啊?”

      高明权笑道:“我今日想到山上逛逛,听到笛声,就寻过来了,果然是你在此处。这里的风大,戚姑娘不怕寒凉伤风么?”

      方若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衣衫穿得足够了,其实老闷在庄子里,自己好像一天比一天颓下去。出来走走,我倒觉得会轻松一些。”

      “话虽如此,但是山间不比居家,还是别在外面呆太久了。”

      “不用,今天的天气我很喜欢,我偏偏爱在外面呆久一点。”

      “呵呵,丫头你是故意和我唱对台戏吗?”

      方若绮笑了笑,“没有啊,我就是喜欢这样阴冷有风的日子。我看着这样不太明朗的天地,就觉得我可以和天地说话。”

      “哦?”

      “吹到我身上的风,声音没有重复的,我可以从这里猜测天地要对我说的话时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用说,但是心中所想,必然也能为天地所知。”方若绮顿了顿,笑着问道:“高大哥,这样的我,脑子是不是有点乱?”

      “怎么会?不过戚姑娘,这真是个很新奇的想法。你为什么不能在其他的天气里和天地说话呢?”

      “晴天,是明朗快乐的,这时的天地,感应不到人心中的哀伤;落雨时节,天地内心应该也有难受的事情了罢,我怎么可以继续去烦扰他们。只有在这样的时节里,他们才能定下心来听我的话吧。”

      “这么说来,戚姑娘心里所想的都是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也许一个人长大了,越来越容易淡忘快乐,反而对难受的事情耿耿于心。”

      高明权笑了笑,又问道:“你现在听到天地跟你说什么呢?”

      这时山中的风刮得更劲,方若绮感受到道道拂在身上的力量,吹得自己的衫子都要飘飞出去,似乎连自己轻盈的身体都要被托举起来。她默了一阵,方答道:“他们教我跟着风飞一程,心情就会好很多了。”

      高明权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间方若绮发足向崖边奔去,高明权大吃一惊:“你要做什么?”那方若绮早已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高明权冲到崖边一看,才发现下面乃是一个浅浅的山谷,方若绮一个搭钩已牢牢扣在一棵树上,她本人轻盈盈似一只白鹭儿一般,一下子就荡到另一株树上,她就势扣住树身,轻轻收了回摆的势头,立在枝头大笑起来,高明权方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当下一手抱臂,一手支颐道:“不错!不错!可你要怎么回来呢?”

      方若绮笑道:“我干什么要回去?自己寻另一条路,看看不同的风景,不是更好吗?”

      高明权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和你一起别寻一条路回去吧!”说完返身走了二十来步,就一路奔到崖边,双臂一张,如一只苍鹰般扑落而下,落在谷中的一棵老树上,纵跃了几下,即来到方若绮身边,他也不多言语,将方若绮腰身一揽,就拥着她极轻极稳地跃落在地。方若绮从未与一男子如此肌肤相亲,不由心内一跳,只觉得脸上发起烧来,想来自己脸儿肯定红了,被权少发觉可怎么好意思,这么一惴惴,更是觉得窘迫不已。

      那高明权倒是像没事人一般,落地后将方若绮放开,哈哈一笑,道:“好啦,我们一起找别的路回去吧!”说罢就自己走在前面,方若绮见他神情自若,不禁暗暗怪责自己多心,于是就将自己刚才一阵隐秘的小心事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这两人在山间徜徉了半日,眺望远峰,云海涌动,山色空蒙。顺着山路蜿蜒而行,身侧一边是丈许高的灌木,像一堵绿墙般遮蔽了灿灿的日光,一边时不时可见山上的溪水,演成多少雪白的瀑布,高高低低,大小不一,注入眼前一弯碧绿的河水之中。高方二人一边看着眼前的美景,一边感受着山间芬芳的泥土气息,只觉得悠然恬适,都在心中称叹这一派自然风光,实在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福祉。

      走了一程,方若绮见山下泉水清澈,就掏出自己的竹筒,汲了一筒递给高明权。高明权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喝吧!”方若绮以为他不要,就自己喝了几口,没料到那人见她喝了一半,又道:“我现在也觉得渴了,剩下的给我!”方若绮说:“你要剩的做什么,我再重新取一筒给你好了。”那人索性不言语,将她手中的竹筒取了就走,一下子就将剩的如数饮尽,连道:“好水,好水!”

      方若绮见他对这泉水如此赞叹,就又汲了一筒,用竹盖封住,递到他手中,笑道:“这里还有,你慢慢喝好了。”高明权笑道:“我全收了,你喝什么呢?”方若绮故意撇撇嘴道:“果然小气!你刚才还能从我这里讨些剩的去喝,没想到这筒到了你的手上,本姑娘却是连剩的都没有!”高明权听了更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戏谑谈笑之间,他们俩不知不觉,终于走下山去,一齐归了山庄。自此之后,方若绮见高明权不再感到有隔膜,那高明权待方若绮也逐渐亲厚起来,不再端山庄主人的架子了。

      原少纬在银钩山庄中讨了几次没意思,知道高明权这人不可轻犯,也明了他根本就不打算相帮自己,只得与大伯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原成业皱了皱眉道:“这玉狮子到底是不是银钩山庄给偷的还很难讲,不过高明权那小子足够聪明的话,也不一定为了那么一点酬金要与我们原家翻脸。想来想去,最有可能请人下手的还是扫风堂那一干人,只是现在我们一点把柄都抓不到手上,只能花点时间细细访查。那女贼要是逮到了,玉狮子的下落自然也寻得出来了。她既然身手不凡,敢来我家盗宝,肯定也是为了钱财的,有了这一次必定也有下一次。依我看,别指望高明权那小子,我们自己设法托人查找罢!”

      原少纬听了连连称是,于是原家庄就悬了重赏,在嘉兴地界搜求那盗宝的女贼。

      嘉兴平湖。

      席若芸自那日让方若绮走脱之后,心中甚是愁闷。衡教总坛得了她的信,着南京分舵拨了不少人手过来听她号令,但她不知晓方若绮隐匿于何处,发动了麾下的衡教弟子去搜找,也是日日下来,一无所获。

      这一日她正在平湖的据所思索下一步的举措,突然有一弟子来报:“堂主,白虎堂堂主已到,求见姑娘!”

      席若芸听了吃了一惊:“王瑞恩来了?快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王瑞恩已满面春风,徐步而进,他对席若芸作了一揖,笑道:“席大姐,这么多年没见了,别来无恙啊?”

      席若芸道:“真没料到王堂主远地而来,教主和星主可一切安好么?”

      王瑞恩笑道:“席大姐,他们都很好啊。”

      席若芸一愣,问道:“教主……可真的贵体无恙么?”

      王瑞恩听了,便收了笑,道:“这个席大姐就不用多问了,星主此番遣小弟来,也想寄语大姐,定要将蓄了知岁内力的女子尽快擒拿,押往总坛。”

      席若芸蹙了蹙眉道:“瑞恩,你是知道我的,我比任何人都想逮到那方若绮,只可惜这女子轻功卓绝,我数次都让她逃脱,如今连她的踪迹都不知晓,要往哪里去捕她?”

      王瑞恩道:“你说方若绮轻功卓绝,小弟日前倒是在海宁发现了一个女盗,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大姐所寻之人?”

      席若芸一震,急道:“那女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瑞恩道:“那女盗取了原家庄的物事,交割银货后被歹人所困,小弟一时多事就出手救了她。不过她面罩黑纱,我也不清楚她的模样,听声音倒显得很年轻,应该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席若芸激动起来,连声道:“极有可能是她,极有可能是她!她现在在哪儿?”

      王瑞恩道:“我也不清楚她现在人在何处。不过原家现在到处都在搜求她,这事儿闹得全嘉兴都知道,大姐却没听说过么?”

      席若芸道:“我一直就在平湖守株待兔,却没想到那丫头会跑到海宁去,今番定要抢在原家之前,把她逮回来!”

      王瑞恩笑道:“席大姐,那海宁地界,有一银钩山庄,说白了就是个盗贼窝子,对这女贼肯定多少知道点什么情况。与其我们耗时耗力去搜找,还不如干脆借那银钩山庄把那女贼给逼出来,这多合算呢?”

      席若芸奇道:“借银钩山庄逼她出来?怎么借?”

      王瑞恩道:“那银钩山庄,历来不肯盗贫家与官家的物事,那原家的东西,银钩山庄也是不肯下手去盗的,这个女贼,银钩山庄一力撇清,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无关。大姐不妨做个局,逼那银钩山庄去盗官家的东西,那银钩山庄多半会请那个女贼出马。我们只要据守暗处,待她现身,接下来怎么做,大姐这么聪明的人,还需要小弟再多嘴么?”

      席若芸听了喜道:“瑞恩,星主这般看重于你,果真是有眼力!”

      王瑞恩笑道:“大姐谬赞,小弟还有别事在身,此番前来见了大姐,心愿已足。小弟就不耽误大姐的大事了,我们就此别过罢!”

      席若芸笑道:“瑞恩,这次承你相助,容若芸日后再谢!”

      那方若绮自原少纬在山庄中闹了几场以来,高明权就一直不允她行盗,她心里颇为郁闷:早知事态会发展成今日这般局面,她当初万不该自作主张,去原家那太岁头上动土。如是几日下来,她连一单物都不能去盗,简直要悔青了肠子。虽然高方二人关系改进了不少,方若绮对他的称呼由“权少”渐渐变为“高大哥”,但觉得那人城府颇深,心意莫测,所以虽然内心忧虑,却不肯去与他沟通,免得落他褒贬,自讨无趣。唯一可说得上话的关古威,偏偏被遣往外地行盗,十天半月都回不来,那范晓爱近日也来得稀了。于是这日她定了心意,去了橘井斋寻多日不见的莫筱筠。

      方若绮买了几匹上好的缎子,送给莫筱筠做衣裙,莫筱筠见她来了,甚是欢喜。方若绮待她诊完疾者,两个女孩子就凑在一处,聊个不休。

      莫筱筠拉着方若绮的手,对高明权的近况问长问短,方若绮答了一阵,故意嘟起嘴来,佯作不快道:“筱筠姐姐,我大老远地奔来寻你,你却没问一句若芳的近况,反而对高大哥问个不休,不怕若芳伤心么?”

      莫筱筠微笑道:“看妹妹的的情景,定是在山庄里出类拔萃,让大家爱重。我经常听到阿威夸你呢!”

      方若绮叹了口气道:“唉,若芳近日倒是很不自在,前几日若芳违了山庄规矩,私揽外活,结果被人家悬赏访查,连日常的单也不敢接了。为这事妹妹没少挨高大哥的数落,在山庄里待得烦也烦死了!”

      莫筱筠听了,也对她关切起来,劝慰她道:“若芳妹子,这也是暂时的,别人悬赏查你,过了一阵子寻不着也就罢了,你肯定还是有机会出来生财的。只是妹妹日后再要接单,切莫鲁莽行事,可千万要小心在意,别让人看破了行藏啊!”

      方若绮只得点头称是,突然想到了一茬,道:“筱筠姐姐,莫叔叔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莫筱筠笑道:“我爹每隔一年都要出外游历行医的,这一次他最远走到了南阳,前几日我得了他的信,已经到淮安了,算算也差不多快到家了。”

      方若绮见她说着说着就欣喜起来,不由暗笑,就补了一句道:“是啊,那时恐怕见到的人,不止是莫叔叔一个吧?”

      莫筱筠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得面上一红,忸怩地笑了笑,随即却冷沉下来,叹了一口气。

      方若绮见她这般,自觉有些失言,正待要别寻个话题把这尴尬的情景化解过去,那莫筱筠就已经开了口道:“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大哥和以前相比,对我变了好多。”

      方若绮知道她颇想寻个贴心的人来倾诉一番,就静静地听她往下讲。那莫筱筠道:“我和高大哥,自小就熟识的,那时他待我极好。他若知道了我的心意,再难的事也要办成,再难寻的物事也要给我寻了来。他曾对我说过,世上最令他高兴的事情,就是让筱筠开心一笑。后来……我爹爹发觉了我们两人的情意,就带着我远远搬迁到此处来。想不到没过多久原家的事情就发生了,孟权哥哥死了,他也失踪了几日。我那时日夜都急得睡不好觉,所幸的是高大哥总算安然返来,把一切都平了下去。可他做了高家主人以后,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顾不上来寻我。我现在也渐渐感到,他的心离我越来越远了……”

      方若绮听了她的诉说,不由得想到之前见到高明权与徐心宁的过往,心中也为莫筱筠感到难过起来,于是开口道:“筱筠姐姐,你不要难过了。你不是对我说过凡事随缘么?”

      莫筱筠听了一愣,看着方若绮道:“若芳妹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呢?”

      方若绮一惊,忙道:“筱筠姐姐,你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把事情往不开心处想。”

      莫筱筠点点头道:“也是呢,这个‘缘’字,分量其实可重了,它摆在那儿,有无皆有定数,我们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于是方若绮索性就在橘井斋住下,几日下来,她只觉得与莫筱筠为伴,日子过得安然恬适,暗叹自己所喜的其实依然是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避不开自己的宿命,她真想赖在这里不走了。算算时日关古威应该已经回来了,最后她只得与莫筱筠辞行,返银钩山庄而去。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高明权早在初一即依成例请了硖石惠力寺的十几名法师,在山庄中择了一处布了个道场,奉诵梁皇宝忏,以礼忏之功,求超度家族先考与高原火并中的逝者,到十五日即礼拜圆满。方若绮听那坛场经声琅琅,梵音阵阵,不由得想起自己逝去的亲人们,于是就在这日傍晚,自己置办了一些钱纸香烛,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行焚楮送亡之事。

      她先将地上的落叶清理干净,然后设好香烛引燃,取了一个盛酒的葫芦,在地上洒了三圈酒,并没有将圈关死,礼拜暗祷之后,将钱纸引燃,投入圈中。但见那:红焰升腾,青烟袅袅,方若绮鼻中嗅到这些烟尘之气,心中渐渐酸涩起来。念及父母亲兄都已不在人世,只留了自己一人在世间茕茕孑立,东躲西藏,也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完成母亲所托付的事情,想到哀痛惶惶之处,禁不住又落下泪来,饮泣不已。

      正在悲楚,泪眼朦胧间似见到有人递了方帕子来,她一惊之下,忙止了哭泣,拭了拭泪,却见又是高明权站在身前。他微微笑道:“戚姑娘,哀莫太切。”

      她接过帕子又擦了擦自己泪痕阑干的颜面,长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绪,只说了一声“多谢”,随即心中暗暗纳罕:“怎么这人总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看到我的囧样?”

      高明权随手取了根木枝来,让她退远了几步,将三个圈中的焚纸堆都拨了几拨,只见火势更旺了起来,许多火星从焰中升腾而起,随着初秋的风萦转而上,一颗颗次第消失在半空中。方若绮见他如此,有些不解其意,高明权知她心意,就笑了笑说:“现在火这么旺,你念想中的人必定都感应到了你在拜祭他们,你看这些火星,它们已经把你的心意转达过去了。”

      方若绮心中一震,再看了看眼前的景象,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不由得瞧着那些火星,感慨万端。于是一边将手中所余的钱纸全数化尽,一边不停地拨火,高明权只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并不多言。未几,红莲渐落,只余了三堆灰烬,隐隐仍有火星隐伏其中,方若绮意犹未尽,又拨了几拨,暗祷了良久方才罢手。

      高明权道:“天色不早了,回庄去吧。”

      方若绮点了点头。原来依照古例,七月不宜晚间依然逗留在外,特别是树木茂盛之处,更是不能久待。方若绮跟着高明权行了一阵,来到上塘河的支流之畔,只见夕阳已落,依然有很多人聚在河岸,或立或踞,将一盏盏莲灯施放于河中。那水色早已黯淡下去,可因已投了许多红色的莲灯,整个河床上熠熠煌煌,如银河化了胭脂,流入俗世,将天上的璀璨的星辰都比了下去。方若绮见了这一派盛景,不由得暗暗惊叹,却没想到那高明权将她的手一牵,道:“这里的人太多了,我们别寻一处去罢。”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拖了她就走。

      那高明权在河边寻着了贩莲灯的人,取了二十来盏,带着方若绮行到人少之处,就将莲灯燃了,两人就将莲灯一盏盏送入河中,高明权教方若绮用树枝将灯都推往河中更远的地方,让它们随水漂流而去。方若绮与他这么放了一阵灯,适才心中的悲酸随之稀释了许多,高明权见她渐渐展了欢颜,不由得也开心了起来,两人意兴尽了,就依旧结伴而行,望山庄行去。

      到了山庄的大门外,方若绮见高明权心情不错,就开言道:“高大哥,若芳这些日子总是无所事事,闷也要闷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允若芳接单呢?”

      高明权听了笑道:“才过了几日呢,戚姑娘就又思想起黄白之物来了。现在原家出重赏寻你,你还迎风而上,到底算是戚姑娘技艺太高,还是胆子太大呢?”

      见方若绮敛了笑意,又皱起眉来,高明权才道:“戚姑娘,其实你的轻功已经很高超了,如果你果真想以后无所顾忌地接单呢,我建议你不妨趁这些时日多耗些精力在修习内功或招式上,这样你自己将来接单才不会受到太多的限制。”

      见她不语,高明权又道:“做一个盗者的确需要身手轻捷,但总免不了会出现一些意外之事,所以必要的防身修为还是不能忽略。戚姑娘在这一层面上,与山庄中的弟子相比还是有差距的。这段时日你适当地调整一下重心,弥补不足之处,日后有机会的话,高某自然会留给有所准备的人。”

      方若绮倒没想到自己开口求单,却被这人如提点后辈一般,絮絮叨叨授了好一通自己并不受用的话。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嗯,这点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的提醒。”默了默突然又问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世上有许多修蓄内力的法门,有没有什么法门能将身体里的内力卸脱呢?”

      高明权听罢神色一变,方若绮只觉得他如琥珀一般的眸子仿佛瞬息之间就收了温度,不由得惊了一惊,只听那人反问道:“这问题可真古怪,戚姑娘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方若绮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赶紧将头扭向一边,小声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高明权方才缓和下来,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唉?”方若绮一愣,还没回过神来,那人早已步履匆匆,先她而去。

      数日后。

      方若绮在自己的房中取了四十来根削好的竹签,将它们拢在一处,在桌上签挨着签齐齐地铺作一排,自己在脑中随意地想出两个数来,迅速地锁定那两数所指的竹签,然后在极短时间之内,双手齐出,在不触周边竹签的情况下,同时取出那两支签,弃在一边。她如是边想边取,如行云流水一般练了下来,待她将竹签全部取尽,忽然听到关古威在身后叫道:“大姐,你是打算做烧烤么,蓄了这么多的竹签啊!”

      方若绮皱了皱鼻子,道:“想得美,我在练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就算是做烧烤,也没你的份儿!”

      关古威双臂在胸前一抱,撇撇嘴道:“大姐,我和晓爱轮流做了这么多次东,最后在你这里讨点食怎么还是这般难!”突然似有所悟,笑道:“会不会……大姐根本就不会烧菜做汤呀?”

      方若绮不由得一窘,这关古威还真是说到点子上去了——这妮子从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烧烤,就是煮碗清汤面,都是难为了她也难为了吃的人。方若绮不屑地哼了哼,开言道:“本姑娘的手艺,哪是能随便拿出来施展的?你以为请了几顿饭,就收买了我去给你做煮饭婆,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关古威听了她的言语,心里顿时有数,哈哈笑道:“好好好,吃不着就吃不着,也许这也是我的福气~~”看那方若绮的杏眼又瞪了起来,他赶紧转了个话题:“大姐,下个月就中秋了,我听权哥说呀,到时候要邀了大家一起去观潮呢!”

      方若绮一愣:“观潮?观什么潮?”

      关古威笑道:“海宁盐官,向来是观潮胜地,每年的八月十五后四五天,潮汛最猛,是一年中观潮的好时节。大姐莫非不是此地的人么?”

      方若绮道:“我的确不知。我的事情你就别多问了。”突然心中一动,又道:“那日我们也把筱筠姐姐叫来如何?”

      关古威道:“小弟是绝对没有意见。不过,我怎么觉得大姐有些居心叵测呢?”不待方若绮反唇相讥,他又补了一句道:“你要叫她一起来,还是先知会一下权哥吧。”

      方若绮撇撇嘴道:“那是。如果筱筠姐姐不能来,我也不去了——就我一个女子,与你们混在一处也真是有些怪怪的。”

      于是关方两人叙了一阵话,方若绮思量着筱筠的事,就拉了关古威,一起望高明权所在的正厅而去。

      待得入了厅,却是空无一人,不见高明权。关古威道:“权哥今日并没有出庄,可能在内庭里,我们一起进去寻他吧。”方若绮点了点头,与他一起望内庭行去。到了当日她与高明权当日斗法的庭院中,关方二人才见到那人一身白袍,正坐在荷花池畔。

      关古威笑道:“权哥,今日可得闲了,坐在这里逍遥。”

      高明权回过头来,见是他二人,微笑道:“阿威,你们有事么?”

      关古威道:“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么?”方若绮跟着关古威走上前去,才发觉那高明权,披散的头发尚未全干,不由得心中暗暗奇怪:“现在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他怎的要挑这么个时候洗沐。”当下也顾不得多想,开口道:“高大哥,我听阿威说,中秋后大伙儿要去看钱塘潮,果真如此么?”

      高明权笑道:“阿威,昨天才说的事,今日就传遍山庄了,今后我要交代什么事,也许着你去知会大家比老叶更合适。”虽然并没有回答方若绮的问题,言下之意,还是点头认定了。

      方若绮笑道:“高大哥,到时候能叫筱筠姐姐也来么?”

      高明权道:“这又有何不可。你们俩关系不错,就你去请了她来吧。”

      方若绮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下甚是欢喜,正要对他再说点什么,突然行入一个弟子,对高明权行礼道:“少爷,庄中来了位宋先生,说有要事见您!”

      高明权点了点道:“知道了,你请他在正厅坐一会,我马上就来。”于是立起身来,就望正厅而去,那弟子早就奔远了。

      关古威与方若绮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也跟在高明权身后一起行了过去。方若绮自从原少纬来山庄闹了几场后,变得老实服帖了许多。高明权见她不敢再任性妄为,对她也就不再苛责。只是方若绮毕竟不敢在这种场合下出现在外人面前,让见了生疑,联想到前不久出现在原家的女盗,所以她不敢入正厅上去,依旧等在上次避原少纬的隔壁房里,待高关二人事毕之后再现身。

      高关二人入了正厅,只见一中年男子,四十有余,着一身雪青直身,精廋干练,一双小眼,精光隐现,正是前来求见的宋先生。那人见高明权已来到,虽然并不相识,但也辨出是自己所寻之人,于是拱手作揖,笑道:“在下宋如松,久仰权少大名,今日得见,实在幸甚!”

      高明权微微一笑,说道:“先生高看了,高某惭愧,先生请坐。”于是两人相坐,下人即刻端上茶来,关古威就立在高明权身后,并不多言。

      宋如松嘎了一口茶,开言道:“权少,在下今日前来,是我家主人有意得一样宝贝。但是这宝贝甚是贵重,求之不易,恐怕权少不亲手相助,我家主人心愿难遂。所以才遣了不才前来求请,望权少怎样也要依允。”

      高明权道:“宋先生,高某早已淡出多年了,目下也不打算再行盗物之事,最多也只是寻几个以前道上相识的朋友来帮帮忙,先生家的主人是何方高人?若他立定心意教高某出手,恐怕我无法如他所愿。”

      宋如松笑道:“这些都好说,权少在江浙一带,手眼通天,要寻出个异人来帮忙,也是易如反掌。只要那物事能取得来,我家主人必有重谢!”

      “不知你家主人要取何物呢?”

      宋如松捋了捋胡子,才开口道:“我家主人愿求一顶赤金点翠凤冠,这物事目下就在杭州府衙的府库之内,是杭州府这一年的一样贡物。”

      堂上诸人听了皆是一震,高明权不动声色,回应道:“先生,你们难道不知道银钩山庄是从来不愿去扰烦官家的么?高某不才,但也知保这山庄安然无事,有些事是不敢去做的。高某就算自己不动手,却教朋友们为了一点钱财甘冒奇险,又后患无穷,先生家的主人这么求请,是打算陷高某于不义么?”

      宋如松笑道:“权少,我家主人对您的反应,都有所预料,所以他才嘱咐小人,言明无论权少托付何人,只要宝贝能取了来,必定重金相谢,我们已备了四万两银子以作酬金。拿了这笔费用,就算远走高飞,在别处落地,也是足够受用了。望权少三思!”

      高明权淡淡应道:“先生家的主人又何必相强。恕高某无能为力,先生还是寻别家高人吧。”

      宋如松依然满面堆笑道:“权少此言说得太早了些,我家主人在不才临行之时,递了一样物事在如松手中,说只要权少见了,必然会答允我们的求请。”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高明权眉头一皱,堂上已有弟子接过,承到他的手中来,他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发簪,正觉得不解时,那身后的关古威已经叫出声来:“这是筱筠的发簪!”

      高明权心中一震,随即面上冷沉了下来。那关古威更是按捺不住,跳出来叫道:“狗贼,你们把筱筠怎样了?!”

      那宋如松倒是镇定自若,越是见这堂上的人对他有敌意,他就越是显得轻松惬意,满不在乎。他仰头打了个哈哈,视其他人若无物,只对着高明权道:“权少,在下只是个传话之人,今日就是被你们打死在这里,也是于事无益。至于你们口中所言的‘筱筠’是谁,我也是一无所知,权少且听小人把话说完,再发落在下也不迟啊。”

      高明权点了点头,冷声道:“你说罢!”

      宋如松道:“我家主人说了,这姑娘已被拘到一处,依然好茶好饭招待,只要权少两日之内着人去杭州府衙取了这宝贝来,自然完好将人送还。倘若权少不肯赏脸,那我们就只得出下策相待了。”

      高明权冷冷道:“你所谓的‘下策’是什么意思?”

      宋如松道:“那姑娘早已和我们的人朝过相,若宝贝取不来,还要赔几个人出去,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权少对那姑娘依旧袖手旁观,我们的主人要保她还是要保几个弟子,我想不用多说你们也都掂量得出来吧?”

      关古威早就气得怒骂起来:“狗贼,你们好卑鄙!”

      高明权递了他一个眼风,示意他安静,然后转过头来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宋如松笑道:“这个权少就不必多问了,就算你们杀了在下,我也是一个字都不会吐出来的。这些时日小人就住在盐官的八仙楼里,哪儿也不会去,也不会来有人来找,劝你们也别浪费人手盯梢我了。宝贝取来了,烦请交托在下收去,四万两银子一分也不会少给,姑娘也会安然送还。这些权少尽管放心!若权少出手实在为难,烦请寻个高人相助。图影和府衙地图都留下了,若无别的事,请允可小人告辞!”

      高明权不发一言,只点了点头,那宋如松就立起身来,作了一揖,大笑而去。

      关古威见他走远了,急道:“权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筱筠姐姐被他们掳了去,不去盗宝,难道要让她死掉么?”

      高明权皱眉思索了一阵,开口道:“阿威,兹事体大。杭州城中做得来这事的,也就是一个叫胡忠坤的人,但他目下去了安庆,人家给的时限只有两日,急切间哪里寻得来外地的高手?其实他们就是逼着我们出手。这东西是州府的贡物,我们一旦真的盗了,干系不小,那府台县令一干人今后哪里会放过山庄?依我看,还是着力将筱筠藏身之处查出来,我们直接过去救了她出来才是上策。”

      关古威一愣,道:“可那姓宋的死活不吐一个字出来,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去哪里寻筱筠姐姐呢?”

      高明权道:“我倒是有点眉目了,今日我就去探查一番,应该能寻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不行,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果真查得出筱筠姐姐在哪里么?”高关二人闻言一惊,只见那方若绮早已奔到正厅,叫了起来。

      方若绮急道:“高大哥,杭州路上来回也要费时的,明日要是再不取了那点翠凤冠来,筱筠姐姐还有命么?若芳求高大哥无论如何,破例出手,救救筱筠姐姐罢!”

      高明权厉声道:“若芳,这庄子里的事到底是你还是我说了算?筱筠的事情你适可而止!”

      方若绮急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泣道:“高大哥,若芳不敢指摘山庄的事情。可是高大哥怎样也要看在莫叔叔的份上,救救筱筠姐姐。此事关系人命,非同小可,如果筱筠姐姐有什么三长两短,高大哥如何对莫叔叔交待?难道山庄中的成例,真的没有筱筠姐姐的性命重要么?”

      高明权冷声道:“若芳,解决问题的办法不会只有一个,你若真的想救筱筠,现在别来跟我聒噪了,快退下去罢!”

      方若绮叫道:“权少,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是寻不出筱筠姐姐被藏在何处,那要如何呢?”她心如火燎,对那人甚是愤愤,当下就换了个称呼叫他,见那人面无表情,心下更是恚怒: “权少,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行事光明磊落,现在才知道你为了自己一个庄子的私利,可弃别人于不顾。筱筠姐姐……她对权少一往情深,却没想到自己的心和命其实都看不在权少的眼里。若芳自认也是微贱之人,只会在此地招惹麻烦,看来日后也必定是不成才的,求权少允若芳辞去!”

      “你要做什么去?你不怕丢命么?”

      方若绮也不回应,只对高明权拜了一拜,取了图影地图,回身就走,出厅而去。

      方若绮对高明权绝了念想,急急奔回自己的宿处打点行装,将自己变了男装。那关古威见她此行此状,知她必然是打算自行出手,去杭州府衙盗那点翠凤冠。他赶到方若绮所住的小屋,见她早已背上包袱行了出来,赶紧拦住了她的去路道:“大姐,你还真的赌气要去冒险么?”

      方若绮道:“阿威,你要拦我么?”

      关古威道:“大姐,如果换了小弟作你,听权哥的话肯定没错的。权哥绝不是像大姐想的那般胆小怕事的人,大姐在堂上和他讲的话,他哪里会不不懂得想?依小弟看,这个单子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大姐可要三思而后行,别乱了权哥的筹划。”

      方若绮怒道:“你别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和银钩山庄一点干系都没有,生死由命,根本无须你们操心。当初如果没有筱筠姐姐,穿云谷下一百个阿威恐怕也救不得若芳回来。若芳的命是筱筠姐姐给的,这次就算真的不济事,我也无可怨由。要我一直在这里傻等,我做不到!”说罢就绕开关古威,疾行而去,关古威只得立在当地,摇头叹息不已。

      上一个万历皇后的点翠凤冠图,让大家大致清楚是什么样子的(当然崇祯排在万历后,这宝贝都是我杜撰的,呵呵)
      另外也说说什么是点翠。
      点翠工艺是中国一项传统的金银首饰制作工艺。它是首饰制作中的一个辅助工种,起着点缀美化金银首饰的作用。
      两千年来,中国一直在用翠鸟的蓝色羽毛作为镶嵌的精致艺术品和装饰,从发夹,头饰,和扇子到屏风。西方艺术收藏家都集中在中国艺术的其他领域,包括瓷器,漆器,雕刻,景泰蓝,丝绸,绘画,点翠艺术对境外的人来说是陌生的。
      翠,即翠羽,翠鸟之羽。点翠是我国传统的金属工艺和羽毛工艺的完美结合,先用金或镏金的金属做成不同图案的底座,再把翠鸟背部亮丽的蓝色的羽毛仔细地镶嵌在座上,以制成各种首饰器物。
      据说,翠羽必须由活的翠鸟身上拔取,才可保证颜色之鲜艳华丽。一只翠鸟能拔的羽毛也就那么一点,当代有一名京剧演员,她的头饰就费了80多只翠鸟的毛才最后得以完成,结果遭到许多动保人士的声讨。翠羽根据部位和工艺的不同,可以呈现出蕉月、湖色、深藏青等不同色彩,加之鸟羽的自然纹理和幻彩光,使整件作品富于变化,生动活泼。后来,也由于保护鸟类及制作工艺的残忍而在清末民初由烧蓝工艺取代。
      当然,从纯工艺的角度看,两者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想象下,光可鉴人的头油,配上这亚光且富于色彩变幻的点翠头面,那一个个戏中的人物是如何的出彩惊艳啊!而烧蓝,本身的釉色不是与发色相得益彰,反有喧宾夺主之虞。
      自古的帝王服装王后的凤冠,就采用翠鸟鸟羽作为装饰,经历漫长岁月仍是鲜艳闪亮。所以,羽毛点翠工艺这项传统的金银首饰制作工艺在我国流传久远,其工艺水平不断提高,发展到乾隆时代已达顶峰。
      由于翠鸟已是国家保护动物,目前生产的点翠首饰,均已采用代用品。而点翠工艺也日渐式微。这种中国传统的首饰制作工艺,正渐渐的淡出人们的视线。

      方若绮如一颗彗星般,背了包袱奔出山庄,寻了一辆马车,急急赶到杭州城去。待她到达后,已是黄昏时分,因了前番来盗黄金宝扇,事后还自行去西湖逛了一逛,她对杭州城的地理情况就并不那么陌生了。她寻了一处近杭州府衙的酒楼要了一间房,然后出门去探查府衙的情况,打算锁定库房宝物所在之处,当夜里即动手行盗。

      她沿着杭州府衙的院墙走了一圈,然后寻了一个无人之处跃上墙去,此时夕阳已落,她轻巧地在瓦檐上纵跃行进,一一印证自己在地图上所见的地标,并留心观察守卫的分布与巡查路线。待她拟定了路线,即轻悄悄返身而去。

      那杭州府衙,在城中中心地段,距西湖甚近。方若绮暗忖,若凤冠到手,深夜在城中策马而奔,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且行旱路到海宁,一路关卡甚多,所以只能靠自己尽快赶到钱塘江边行水路最稳妥。当下也不迟疑,寻了一辆车赶到钱塘江边,许重金聘了一艘小船,请那船夫务必在凌晨拂晓之时即在江边等候,载她去海宁。

      方若绮处理完这些事后,就赶回宿处匆匆吃了一餐,那图影地图她早就烂熟于心,于是取了一把火焚掉,然后坐在房中盘腿调息,静待晚间三更时到来,即动身去府衙取宝。

      深夜,暗云涌动,星月晦暗。杭州城中的人多已在自家床上会了周公,日间繁华的街上空落落的寂静无声,惟余轻雾笼罩。方若绮已是一身夜行装束,黑纱笼面,多余的东西一律弃在酒楼宿处不要了,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是女子身份,她将头发盘起,罩在一方黑巾之中,在黑夜中三跳两纵,没多久就赶到了杭州府衙。

      她轻轻跃上大墙,按照自己日间拟定的路线,没多久就赶到了府库所在。她跃到库房顶上去,将瓦解开,用利刃划开望板,再斜着锯开两根瓦椽,用银钩搭住周边完好的椽子,便手握丝绦从天花板上顺溜而下,轻轻以脚尖着地,这样既无声响,又不会留下明显脚印。待她落地之后,忽然见到隔墙露出灯光,接着编跳出个人来,大叫道:“在这里了!”方若绮顿时大吃一惊,连连叫苦:“我就这么被逮了个正着么?”

      她急切之下,赶紧侧身卧地,凝神以待,一动不动,只希望那人寻不着自己。只听光亮处有人叫道:“好了好了,三个都有了,快推快推!”她才知道是隔壁值守的人在推牌九,有人输得急了就把自己的牌给撒了出去,有一张正好被撒到库房中来。方若绮虚惊一场,待值守的人走后,才立起身来,走到库房深处,轻悄悄打了个小小的火把,仔细查看。

      原来这库房是一式的朱红色格子架,每格都有一扇小门,各门都贴了封条,编了号头。写着天字第五号的就是那存放点翠凤冠的格子。那方若绮就取了身上携带的小皮壶儿,将水倒出来把封条濡湿,慢慢揭下,接着用破锁钥匙开了锁,打开朱门,取出凤冠,她将凤冠用一软缎包好放入一个厚绒壁的匣子里,再塞入棉花,把空隙处填得严严实实,使凤冠不至于在颠簸中破碎。最后将匣子装入一个防水的皮囊里,就转身欲走。

      没想到肩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大跳,当即转过身来,没想到突然腿上一麻,已被人封住了穴道,方若绮立足不稳,一下子歪倒下去。她惊得六神无主,只听一人笑道:“想不到今日真的有贼来盗宝,可教我逮住了!”

      方若绮暗道:“想不到这里还有埋伏,今日我果真是盗不得凤冠,连自己都断送在此地了么?”心里这么一想,顿时哀苦起来,眼泪又止不住要落了下来。

      那人见她哭了起来,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低声道:“做这等事逮住就被逮住了,有什么好哭的,这般娘儿相,想恶心死我么?!”

      方若绮心道,我本来就是女人!当下抹了抹眼泪,没好气道:“被你逮了我无话可说,但我做这事是为了救人命的,你阻了我就是害死一个好人,我不急得哭才怪!”

      那人一愣,又仔细瞧了瞧方若绮,觉得她不像说谎话,于是开言道:“我被囚在此地,就是为了逮你们这类盗宝之人。如果后日贡物安然出了杭州城,这知府大人才会放了我;若我放了你走,那我就要被逮去杀头,你凭什么要我拿自己的命来换别人的命?”

      方若绮一惊,方才抬头去瞧那个逮她的人,听声音倒像是个年轻人,但他满头乱发,手脚皆上了镣铐,胡子拉渣,衣衫破旧,已经瞧不出本来面目。她想了想就开口道:“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但你要逃出去呢,我可以帮你。你解了我的穴道,我去给你偷了开镣铐的钥匙来,我们一起逃出去怎样?”

      那人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子,我在这里受了无数的窝囊气,为什么要给那知府这般卖命?这镣铐不是一般的锁,你就是有开锁的钥匙也打不开的。那钥匙就在外面值守人的身上,你去取来了,我离了这里的话,自然不会与你为难!”

      方若绮点了点头,那人见她接受了自己的条件,就扣下她盗的凤冠,给她解了穴道,方若绮立起身来,只得轻悄悄望隔壁那帮值守人的屋子潜去。

      她偷偷透过门缝向里看去,见这屋子场地甚大,里面值守的约莫十二三个人,有的推牌九,有的掷骰子,还有四个人围在一处打马吊,还有两个人对这屋子里的喧闹已经麻木,缩在屋角打盹。方若绮心道,这屋子这么宽敞,人又这么多,我带的迷香肯定不够用,怎样才能把他们都摆平呢?

      忽见一人沿墙下取了一瓮酒,开了封盖就倒了一碗去喝。原来值守之人本不应饮酒,他们想着晚上赌钱没酒吃可怎能尽兴,就背地里自己置了几瓮酒,偷偷存入库房,晚间无人时打开来吃。这封盖一开,顿时酒香四溢,周围的人都闻香而来,未几这一瓮酒就倒了个倾尽。来迟的人只得又取了一瓮打开来喝。

      这方若绮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于是就原路返回,从丝绦上攀援上屋顶去,又行到值守人屋子的顶上开了个天窗,趁这群人不注意,悄悄坠了根细绳下去,正好落在酒瓮之中,然后取了麻药,从绳上慢慢浇了下去,未几,一瓮新酒里皆融了麻药。

      那方若绮急急收了绳,趴在房上静观其变。那些人没多久就将这一瓮酒又喝了个干净,接下来渐渐头重脚轻,东倒西歪,最后一个个昏死过去。方若绮心下欢喜,就轻轻从天窗外缒下,在那些人身上搜寻起来。

      两个打盹的人渐渐醒了一人过来,一见方若绮一身黑衣,在昏倒的人身上搜索,立时惊得跳了起来:“呔!有贼!”

      方若绮一听到喝声,转过头来就望那两人身上一撒,手中所出的物事,也正是令人昏睡的迷心散,那两人本来就是刚醒过来头脑还有些发昏,结果被她撒了一撒迷心散,也接连被放倒下去。

      方若绮寻出了钥匙,急急奔到库房中给那人解了锁,于是那人将凤冠还了方若绮,两人就从库房里逃了出去。

      那人跟着方若绮,避开一众巡逻兵丁,翻出了知府衙门。那人便对方若绮笑道:“小兄弟,你身手真是不错啊,留个名姓,日后容我相谢!”

      方若绮正待要开口,突然街上闪了一拨人出来,两人皆是大吃一惊,只听为首的一人叫道:“逮住那个小贼,别方他走了!”

      于是一干人等,抡刀舞剑,围了上来,方若绮心如鹿跳,对那人低声道:“这些人好像早就埋伏在此,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道:“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冲着你来的。今日我是走了什么运气,碰上你这样的霉神,留在衙门里也是囚犯,逃出来还被人围逮!”随即对那一帮人道:“朋友,你们要是逮他的话,就留他给你们,先放我过去如何?”

      方若绮一愣,不由急道:“我救了你出来,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这群人的首领点了点头道:“你要走就快点儿,别再这里干扰大爷办正经事!”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突然起手一掷,众人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半空里一阵如雷般的炸响,跃出一个火球来,接着衙门里就喧嚷起来,显然是里面的官兵得了信号,要追出来逮人了。

      原来知府为防有人前来盗取贡物,就给了那人一个火炮,万一窃贼得手出门,他就可发射作报警之用。这群围捕的人面色一变,只听首领恨声道:“先逮了那小贼走!”如一只老鹰一般抢上前来,就要逮那方若绮,那个抛出信号的人立时跳过来挡住了他,两人斗在一处,方若绮赶紧扭身就走,不虞又被几个人围上。方若绮叫苦不迭,只得且避且逃。一个围捕的人一刀削了下来,方若绮大惊,低头一让,却让那人削去了头巾和绑带,顿时乌云散落下来,只听一人惊喜道:“老大,果然是女的!”

      这时官兵已经蜂拥而出,连连叫道:“抓贼呀!”那个囚在府库的人虚晃一掌,跳到方若绮的身前,夺了一人的刀,杀出一条血路,抓着方若绮就跑,于是这杭州府衙门立时闹得沸反盈天,乱成一团。

      这两人急急奔到西湖之畔。那人道:“小姑娘,你现在要逃到哪里去?”

      方若绮道:“我要去钱塘江!我在那里要了一艘船,要走水路去海宁,如果东西明日到不了盐官镇的银钩山庄,我的朋友就会死的!”

      那人点了点头,当下也不和她废话,于是两人运起轻功,望那钱塘江畔急急奔了过去。那州府衙门的官兵已经一路追了过来,方若绮与那人奔了一阵,道:“大哥,我们这样奔下去,会一起被逮住的,你拿了东西上船去,我去引开那些官兵,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代我把东西送到。”

      那人听了也不停脚,边跑边骂道:“你要我寻一个女人来保自己逃掉,我温宁海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耳听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温宁海一咬牙,对方若绮道:“先跳到西湖里去避避!”于是两人就跃入湖中,过了一会儿只听人喊马嘶,那群官兵就奔了过去。

      两个人湿淋淋从西湖里游上来后,方若绮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索性就摘了自己蒙面的黑纱。所幸这时日还未秋凉,但两人也觉得身上又湿又冷,那温宁海只得拉了方若绮,两人继续望钱塘江而奔去。行到拂晓时分,他们才到了要去的地方。

      方若绮总算是找到了自己寻来的船,见那艄公依然坐在江边等候,她心下欢喜,奔过去道:“大伯,我们到了,快带我们离了这里!”

      没想到那艄公只是不应。方若绮觉得古怪,那温宁海早就抢上前去,将那人一推,艄公即倒在地,两人大吃一惊,还没回过神来,那方若绮肩上突然一阵爆痛,原来她已挨了一掌,顿时五内翻覆,一口血喷吐出来,苦闷难当。

      温宁海怒道:“暗算别人,算什么好汉!”一刀挥了出去,与暗算方若绮的人都在一处,这时江边长草茂盛之处已涌出了一拨人来,那温宁海见寡不敌众,也不迟疑,一刀砍翻了那偷袭者,拉了方若绮就跳上船去,斩了系船的缆绳,抓起撑篙就要撑船而去,那群人喝骂不休,一个个也跃入江中,追着游过来,攀上船身,转眼就跳上来几个,温宁海急得对方若绮吼道:“你还等什么,快给我砍了他们!”

      方若绮急道:“我,我敌不过他们!”

      温宁海只得暂时弃了撑船,举起刀来砍翻了那几个追上船来的人,这时江中追来的人越聚越多,都望船上攀了上来,方若绮心道:“这么多人要逮我,我们两人哪里敌得过?这样下去,我要害死那个大哥了。”于是叫道:“你们要逮我,就冲我来罢!”话音未落,居然就望江心跃了下去,温宁海大惊道:“你要找死么?!”那方若绮就在江上沉浮了几下,就没有踪影了。

      方若绮昏昏沉沉,在江水里飘荡,只觉得淤堵万分,苦闷难当。她迷迷糊糊地想:“我快死了么?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见到爹娘了?”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托了起来,那人揽了自己的腰身,就望江上浮去。她一下子昏迷了过去,就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了。

      等她苏醒过来,却发现已经躺在银钩山庄自己的房中,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只觉得转眼之间,乾坤倒转,自己江中沉浮,却回到房中安然高卧,仿佛做了一场梦般。她想爬起来,却觉得肩上疼痛不已,五脏六腑也如江河动荡,苦闷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外屋的人察觉到她已醒来,赶紧掀了门帘走了进来,方若绮抬眼一看,原来是关古威。

      “大姐,你真是要吓死小弟了,没见过你这么肯拼命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了!”

      方若绮一愣,随即急道:“筱筠姐姐呢?她救回来没有?”

      关古威见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急忙将她按住。方若绮使了一阵力气,更是觉得难受,喘了半日的气才平复下来,关古威待她消停下来,才道:“你放心,筱筠姐姐已经救回来了。她受了点惊吓,现在也躺着还没醒呢!”

      方若绮才松了一口气。关古威又道:“大姐,你去后没多久,权哥就把筱筠姐姐关在哪里查了出来,就自己一人去救了她出来。但是他也不放心大姐,就马不停蹄又赶到杭州去。待他到了才知道杭州府的衙门已让大姐给盗了,追到江边上正好看到大姐跳到江里去。权哥立马就游过去将你捞上来了。好险哪!晚了一步大姐就没命了!”

      方若绮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又不自在起来:“他……他到底还是把筱筠姐姐给找出来了……还来杭州救我……我又鲁莽了……”顿时脸儿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怎么总是这般惹祸找麻烦的!”

      关古威见她如此,暗暗好笑,道:“大姐,你总也有收获呀,那个和你一起逃跑的温宁海,把你盗来的凤冠交给了权哥,权哥就拿到八仙楼去找了那个宋如松,讨了四万两银子给你,那个宋如松倒是老实,一分不少交了出来。权哥当时好气呀,拿了银票就走,转头教一个弟子把那狗贼给臭揍了一顿!”

      方若绮听了顿时觉得大乐,她很想笑,但是一笑就觉得脏腑又疼痛起来。关古威见她又难受起来,慌得手足无措。方若绮只得强压下自己的情绪,缓缓吐纳了几口气,她只觉得筱筠获救,自己也挣够了银两,心中的大石顿时甩脱了好多。“那,那个温宁海呢?”

      “他东西交了就走了,我们还不太清楚这个人的来历。”

      只听屋外有人道:“阿威,若芳的伤还没有好,你怎么能缠着她说这么久?”关方二人听出是高明权的声音,都不由得望向屋外,门帘挑动处,行了一人进来,一身靛青色起花倭缎长袍,如秀玉春树,正是山庄主人高明权。

      方若绮见了他来,顿时又窘了起来。她素知此人长于讥刺,这次自己又不听他的话,擅自行盗,虽说最后一举得了数万两银子,但实际上实属节外生枝,折腾得他和一庄子里的人都不能消停,弄得他两地奔波,为了救自己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想到自己当日在正厅里怒斥他的话,她更是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将被子拉过来罩在自己脸上才罢休。

      高明权见方若绮满脸红云,知她心中羞惭,心下暗自好笑,但是面上却作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来,对关古威道:“阿威,范大小姐来寻你们了,不过我看若芳这样子,恐怕也没法见她,不如你出去应付一下她吧!”

      关古威心内暗道:“你只恐我们扰了她,你自己还不是赖在此地不走?”不过到底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比了个手势,指了指高明权。高明权自然明白他的心意,但也是挑了挑眉,不发一言,那关古威只得辞了方若绮,出门而去。

      方若绮见他支开了关古威,却又没有要走的意思,暗暗有些心悸,心道:“他接下来要怎么数落我呢?”却见那人展颜一笑,道:“若芳,这下子可不再赌高某的气了吧?”

      方若绮心道:“这人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他把事情都摆平了,现在就要来嘲笑我了。”当下只得开口道:“高大哥,若芳此番又意气用事了,给大家又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惭愧!”

      高明权笑了笑,并不回应,只是盯着她瞧,方若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叫道:“好吧,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怪你不理筱筠姐姐,我不该在大家面前那样责骂你!”

      高明权方挑了挑眉,想到自己和方若绮可能要长谈一阵,就走过来将她轻轻扶起,在她腰身后支了个枕头,助她坐定,才开口道:“看来戚姑娘对我的误会不少,不然怎么会把高某看得这般无义。”

      方若绮才讷讷地道:“我……我觉得你对筱筠姐姐太寡淡了,所……所以我以为你为了保山庄无事,根本就不想救她。”

      “哦?那你觉得我该要待她如何,才不算寡淡?”

      这次倒是换了方若绮一愣,随即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又被那个人三言两语击得败下阵去,她闷了一阵,觉得耍套路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对手,于是干脆就把事情摊开去讲:“高大哥,你以前待筱筠姐姐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却把她冷落到一边去?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心里还是很失落的,你知道吗?”

      高明权的眸子深了深,开口道:“我并不清楚筱筠怎么和你说的,但是她显然误会了我。”

      方若绮道:“可是,筱筠姐姐多可怜啊,高大哥以前待她那么用心,她一直都记在心里,那发簪就是你送给她的,她一直都戴在头上不肯换去。你果真是让她误会了么?”

      高明权道:“若芳,许多看在眼中听到耳中的事情,也许并非全是真相。你听了一个已误会的人的言语,不更是生出误会来么?你责我待她寡淡,可曾想过站在我的角度上该如何待她么?”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莫老爹并不打算让他的独女,和我这样一个盗者走到一起,戚姑娘可知道么?”

      方若绮一愣,随即不甘心道:“高大哥,你真的对筱筠姐姐一点意思都没有么?”

      高明权道:“我本来不打算说明,但我不想你误会。”顿了顿又道:“高明权和筱筠妹子,没有那个缘分。”

      方若绮不由得眸子一黯,想到那日莫筱筠对自己的言语,她不禁冷沉了下来。

      高明权见她不言语,就换了个话题:“若芳,你受了一掌,身受内伤,怎么还要望江里跳?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死掉么?”

      方若绮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我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连累别人。那些人似乎就是要来逮我的,落到他们手里也不知道下场好得到哪里去,我也不想拖累一个不相干的人白白死掉。左右也是一死,我就只好跳下去了。”

      高明权听了并不言语,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方若绮见他这样子,心中有些奇怪,见那人也并不打算说明什么,突然想到一个茬,就问道:“高大哥,山庄不愿盗官家的东西,你怎么能亲自将凤冠拿去给了那个姓宋的家伙呢?”

      高明权才笑道:“你是在担心我么?”

      方若绮没想到他居然有此一问,不由得又窘了起来,道:“我……我看你把山庄看得那么重,受那狗贼的逼迫都不肯就范,我怕你这么做,大家都会受到牵连。”

      高明权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既然能把那宝贝偷来,我也有办法把它偷回去还给杭州府。”

      方若绮听了又惊又喜,道:“果真如此么?高大哥你现在已经偷回来了么?”

      高明权笑道:“我把那物事亲手交到那家伙的手上,完事后叫了几个弟子去纠缠他们,然后趁乱掉包,那宝贝现在已经到了知府的手中了。”

      方若绮才明白了关古威说的“将那狗贼臭揍了一顿”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牵动了内伤,痛得转喜为苦,气息调不过来,喘成一团。高明权见她如此,赶紧坐在她床前,取了枕边的巾子给她拭去额上的汗,在背上给她抚拍了一阵,方若绮才缓过劲来。

      她见高明权对自己甚是关切,不由得有些难为情,想别寻出一个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就开口道:“高大哥,其实若芳有件事情隐瞒了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明权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当讲么?”

      方若绮又是一窘,定了定神道:“我……我来山庄时说要蓄银拒婚,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方若绮顿了一顿,见那高明权不言语,只得开口道:“我的双亲都已经去世了,但是我母亲有一样遗物,现在落在了平湖归月山庄庄主的手中,我有些缘故没法去取了那物事来,又没钱财,又和大家并不熟悉,只得硬投在这里。现在若芳所蓄足够,只求高大哥出手相助,帮我取了母亲的遗物来,若芳就无憾了!”

      高明权依然沉默,良久方勾了个弧度,笑道:“若芳,你就是为了这么个缘故,才投到这里,缠着我要大单啊!”

      方若绮知他心中好笑,厚了厚脸皮,硬撑着道:“是!若芳驽钝,寻不出别的法子来。”

      高明权道:“可你要我出手去盗那归月庄主的物事,光有钱是不够的。”

      方若绮一愣,心里不由得“突突”乱跳起来,她好容易压下自己的情绪,涩涩地问道:“那……我还缺什么?”

      “还要看我的心情。”高明权盯着她苍白而惊讶的面容,又笑道:“你且把伤养好了,再来问我有没有心情罢。”说罢就扶她卧倒,也不等她再说什么,就立起身来,出门而去。

      席若芸近日来觉得心中窝火不已。她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没想到接二连三出了意外之事,方若绮依然没有逮到,而且依然生死下落不知;那到手的点翠凤冠也被半途掉包,白赔了四万两银子,真是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恼怒之下,将办事不力的宋如松处死,着人去寻青龙堂主王瑞恩,皱着眉头坐在房中思量下一步的对策。

      待王瑞恩到后,她将前情说明,问王瑞恩道:“这银钩山庄的人真是可恼,要不是我这里方若绮生死下落不明,无暇去应付他们,恐怕我早就要寻了过去,给他们好看了!”

      王瑞恩道:“席大姐,这银钩山庄的事儿,恐怕你知道的并不多。他们虽然说起来只是海宁的一个地方小势力,但是那个庄主高明权,依小弟看不是善主。这个人行事虽然低调,但是功夫深不可测,而且小弟觉得这个人有诸多古怪之处。”

      席若芸奇道:“哦?这个人有什么特出之处,王堂主居然这般看重?”

      王瑞恩道:“这高家在海宁也算世代为盗的,但之前成不了什么气候。后来高原两家火并,高明权的大哥死了,他自己也消失了几日。回来后却是这般厉害,把两家的争斗给平复下去。小弟窃疑,他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么之前连自己的大哥都保不住,还被别人追着逃了数日。这是小弟想不通的地方。”

      席若芸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这次大姐布局这般周密,可是那小子却似事前知风一样,人质扣在哪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寻了出来,似乎对我们的情况也非常清楚。我教也就是因了大姐这个局才遣了人手过去,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也是小弟想不通的地方。”

      席若芸不由得神色一凛,道:“莫非,他早就在暗中关注到我们了,但我却不自知?”

      王瑞恩又笑了笑,道:“小弟最近对一件事非常有兴趣。那归月庄主近五六年来每年都会接到海宁襄助的五万两银子,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

      席若芸道:“那又怎样,你难道怀疑这也是银钩山庄的手笔吗?”

      王瑞恩道:“我海宁平湖两地走了走,发现这银钱走得非常隐秘,显然做这事的人不愿意被人家发觉自己的身份。这银钱看时间上,不太像是冲着老庄主去的,倒更像是要给欧凯文使费一般。这些事儿小弟觉得很是古怪,到现在都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若芸懒懒道:“你说了这么一大通,与方若绮又有什么关系!”

      王瑞恩笑道:“大姐只对方若绮的事儿最上心,这些自然觉得无干。小弟只是提醒一下大姐,这银钩山庄,目前还是不可轻动。区区四万两银子算什么,只要还有机会将那方若绮寻出逮回才是关键,大姐你说小弟所言可有道理?”

      席若芸道:“这事最后不济,我只问出那女贼果然就是方若绮,可这丫头危急之下,跳入江中,现在生死不知,我们下面又该哪里去寻?”

      王瑞恩思索了一阵,道:“教中弟子都认出那女盗就是方若绮,那么银钩山庄能召她来,接下来寻她恐怕还得着落在银钩山庄里。”见那席若芸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笑道:“那高明权我们不要轻易招惹,还是在那里布下眼线。方若绮如果没死,说不定我们迟早在海宁有所突破。”

      席若芸忧愁道:“可是,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这般守下去,要等到几时才能水落石出?我最担心的……就是教主等不了。”

      王瑞恩双眉皱了起来,良久方道:“眼下看来也只得如此,我们尽人事知天命,教主造化非凡,必定会福寿绵长,挺过这一关的。”

      席若芸依然不放心:“倘若,真的不济事呢?”

      王瑞恩道:“且等他半年,实在不行,星主也会亲至海宁,我就不信高明权那小子飞得出去!”

      席若芸一震,看王瑞恩神色郑重,知他所言非虚,不由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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