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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脱兔迷离攘青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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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徐心宁本是扬州人氏,自小家贫,父母双亡,只得舍了身子做了瘦马,让双亲得以入土。何为“瘦马”?原来从事“养瘦马”的牙公和牙婆都是低价买来贫家幼女,养成后再高价卖出去,这和商人低价买来瘦马,养肥后再高价卖出的经营方式一样。另外瘦小病弱之马,与窈窕弱女的形神颇似,所以人们就这类女性为“瘦马”。而扬州女子自古以来便艳称于世。《五杂俎》有记:“维扬居王下之中,川泽秀媚,故女子多美丽,而性情温柔,举止婉慧。固因水泽气多,亦其秀淑之气所钟,诸方不能敌也。然扬人习以为奇货,市贩各处童女,加意装束,教以书画琴棋之属,以邀厚值,谓之‘瘦马’。”
那徐心宁养到十五岁上,容貌出众,弹唱书画俱佳,被一海宁的商人看中,耗资买下,纳为小妾。徐心宁随夫在扬州居住了一年,就被接回海宁老家,却没想到主母对她大是妒恨,趁着丈夫出门经商,就寻了个茬子,将她逐出家门,卖入勾栏。徐心宁虽出身寒门,但哪里肯屈服做娼,恨恨寻了个机会,在半路上逃走,却没想到依旧被逮住,强拉硬拽,拖入了莳芳馆。
那徐心宁立时被推入法堂。这莳芳馆的法堂就设在后院一处空地上,离院楼甚远,所以有的妓女就是在其中受刑受得嚎哭不已,外间的人都听不到。只听“嘭”的一声劲响,徐心宁心中早就唬得一跳,抬眼看时,已被破门带到一间森森的屋子内。时值冬日,整个屋子因了空旷,显得有些寒气袭人,其间只有一个巨大的神案,上供一像,正是跨马执刀的白眉神,两边又各设一案,一边供着妖冶动人的勾栏女神,一边供着五大仙牌位。那五大仙牌位之下,祭着一鞭,用皮条编成,内插钢针白余,针芒露出约二分许。供桌之下被捆了一女子跪着,徐心宁心里正没个分教,突然背上一痛,早有人一脚踹在她身上,她就被踢得趴了下去。
鸨母随即带着一群龟奴龟爪走了进来,乜斜着眼儿瞥了两个女子一瞥,方开言骂道:“好哇,今番一下子就来两个小贱人!一个要逃,一个敢跟老娘甩客,你们俩图赖老娘的银钱水米,尽挑好吃好穿的去享用,这样犯我规矩可是应该的?你们这般的贱货,老娘抬举你们呢,当你们是仙女一般的供着,要踩你们呢,有的是法儿来调治!”!随即对一班龟奴龟爪喝道:“去把这两个小蹄子的衣衫给我扒了!”
于是一群恶奴,如狼似虎,也不理那两女子的哭叫,将她俩的衣衫扒去,露出上身,只留了裤儿没有去动,两人赤身露体,羞得都没处躲藏。那老鸨就叫道:“小玉仙儿,今日王老爷玩得很不高兴,妈妈没奈何,只得叫凤娟去贴他,你今日拿班做势的,倒教了一群人跟着你不高兴。你值几个银钱,敢这般高看自己?”
那小玉仙早唬得一个劲儿的讨饶,老鸨对着一龟奴努了努嘴儿,那龟奴就将小玉仙绑在地下,手脚捆得牢牢的,教她动弹不得,又取了只猫儿来,扎了小玉仙的裤脚,将那只猫儿封在她的□□里,就取了根竹棍照着猫儿所在的地方猛打下去。那猫儿受疼,用利爪在小玉仙的下身乱抓乱挠起来,疼得小玉仙汗淌得如浆水一般,哭叫讨饶。她数次想翻过身去不让龟奴敲打猫儿,都被人扯了回去,直到叫得声音都出不来了,那老鸨才教住了手,冷声问道:“怎么样啊小玉仙,你下次这X还有没有那么金贵了?”小玉仙哑着嗓子颤声道:“妈妈教得好,小玉仙再也不敢了,还求妈妈恩赏我个脸儿,教玉仙有机会来赎救,就是舍了身子骨头,都要报答妈妈的恩情!”那老鸨方才罢了。
徐心宁早就抖战成了一团,见那老鸨眼风儿向自己这边递了过来,不禁哭道:“你们明明是逼良为娼,这般歹毒凶狠,难道不怕报应么?你们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老鸨不听则已,一听更怒,冷笑道:“好一个烈性娘子,今日就看是你的皮肉身子骨儿硬,还是老娘我的鞭子硬!”一边的龟奴会意,就将徐心宁拖到祭鞭前,教几个人死死按住了手脚,抽了那鞭子就望她的背上打下去。原来妓院的规矩,为了受罚姑娘还能正常接客,鞭子向来是打身不打脸,打后不打前。那徐心宁花朵一般的人物,哪里受得住这般的折磨,求生不得,欲死不能,即鞭子下去,白玉一般的后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疼得她叫道:“妈妈,打不得了,求赏我一个速死罢了!”
老鸨怒道:“咦?你还想着死啊,我就打你个要死!”说罢将那龟奴手中的鞭子掣了过去,望那徐心宁的背上一气打了二三十鞭,又快又狠,徐心宁疼得心胆欲碎,哭道:“妈妈,真打不得了,求你卖了我罢!”那老鸨恨道:“我正打你个要卖!”又是二三十鞭抽打下去,直痛得徐心宁哭道:“妈妈,都是我的不是,没那个识见心气,入了娼门,还敢起心动念妄图飞鹰儿逃出去。求妈妈饶恕则个!”那老鸨依然不休,边打边骂:“你早就是破身的人了,还在老娘这儿要清高不?”那徐心宁早就哭得血泪交流,叫道:“心宁再也不敢了!求妈妈鞭下超生!打痛了心宁不要紧,痛了妈妈的手可怎么好?心宁的命就是贱,死了也罢了,求妈妈看在买身银子的份儿上,饶了心宁这次罢!”那老鸨喝道:“现在就着你去迎客,你就哭得这般肿头肿脸的坏我生意么?”徐心宁才强止了泪叫道:“妈妈恩德如山,大福大慧,心宁再不成才妈妈也是有法儿收弄齐整的,今后我再不敢了,只愿得妈妈的福地做个好人,求妈妈饶了我罢!”那老鸨才住手。
于是两个女子被笼上几件衫子,拉出梳洗,刚动了苦刑,立马被洗弄施药包扎好了,着装理鬓,穿衣打扮,出门接客。那徐心宁背上疼痛得如万针攒扎,依然得咬牙忍受,强颜欢笑。忽的一阵儿跑堂的人似旋风般奔了进来,叫道:“贵客来啦!”原来妓院叫人,都有规矩,跑堂的一开嗓,那老鸨就知道该送什么样的姑娘出去迎接。她一边喜笑颜开,一般用鹰爪似的手攫了徐心宁迎了出去,还低声道:“今日这第一个客人你要是接待不好,回来还有鞭子啃!”
徐心宁只得吞了眼泪,随那鸨母迎了出去,只见锦绣辉煌的大堂内早立了一位青袍公子,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银钩山庄的主人高明权。
一时一群女子跟着她们欢欣鼓舞地拥了上去,粉头爱钱,粉头也爱颜,有钱有颜的主顾更是大爱。因了那老鸨紧抓着不放,徐心宁才没有缩到众女之后。她紧张得都不敢抬头去兜揽那人,也没心思去听老鸨说了什么,只望向自己的裙摆。过了一阵,她恍然发觉众人的眼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悟到来者是点中了自己作陪。
一众粉头又羡又妒,只得散去。那老鸨立时眉花眼笑,只道:“权少果然好眼力!这心宁姑娘是新来的,第一次出来迎客就被你跳上了。”随即掉过头来,对她话里有话道:“心宁,今日权少你可得尽心力给妈妈陪好了,怎么着也得要让权少满意开心!”
徐心宁无奈,只得应承下来。那老鸨因了徐心宁是第一次待客,所以就没走开,引着他们入了一个雅致房间。徐心宁抬眼一看,那房间早已灯火通明,燃好的龙涎香饼散出浓郁的芳香。房间的入口处是一个精雕的梨木镂空月洞门,上立一匾,题字“莺歌燕舞”,门上两侧都被绛红色的薄纱笼罩。一条同色的绣花大毯铺将开去,直通宽敞的里间,里面设了一个红酸枝木的圆桌,周围四个细巧圆凳。两侧各立了一扇秀雅屏风,各绘上梅兰竹菊与春夏秋冬。一侧的木窗推开去,户外煌煌滟潋的河水尽收眼底。窗下是一张长案,文房四宝,件件齐备;另一侧设一玲珑槅,上面放了几件古玩,边上还有一个琴桌,设了张琴,墙上还挂了一个琵琶。月洞门外置了一层楼梯,直通向楼上的卧房。这间算是莳芳馆顶级的房间,因了主顾是权少,那老鸨就放开手段去笼络他。徐心宁心道:“看那权少的样子,定不是第一次来。恐怕这么个所在,他比我还要熟。”想到此处,心下更是忐忑。
一时进来了两个女童,递上了茶叶滚水,又承上一个精致茶碗。这算是娼门待客第一道功夫,有个名头叫“打茶围”。这茶碗也不是随便吃的,往往生客到来,都是跑堂的递上一个小而粗的茶碗来待客。若选定了倌人(妓女的别称),就得由倌人引客入房,自己别取一个精致大茶碗,亲手泡好了捧给客人,表示订交,俗称“攀相好”。因了徐心宁今日第一次待客,所以这些物事都由别人取出,送到跟前。那老鸨递了个眼风,徐心宁会意,就泡了碗喷香的碧螺春,轻轻吹了一阵,捧给了权少。
那人接过,轻啜一口,就放下了茶碗,微微一笑,道:“这个心宁姑娘,是哪里来的?”
徐心宁才答道:“小女子是扬州人氏。”
一时间又有人递上瓜果点心,那权少就一一赏了银钱,老鸨更是得了五两银子,喜得更是满面皱纹都攒成了一朵菊花。那人笑道:“我想和心宁姑娘自在聊一阵,不知妈妈可行个方便么?”
那老鸨应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们心宁姑娘新来乍到,不熟此地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权少原宥。”
那人听了就笑着点了点头。老鸨满面堆欢,就掩门而出不提。
高明权见那老鸨已经离去,就转过头来对徐心宁道:“扬州是个好地方,不过我那时也就是匆匆而过,还没来得及细细地逛。那大明寺的蜀冈茶的确不错。”
徐心宁听他说到自己家乡的风物,不由得生出一股亲切的感觉来,笑道:“是呀,那里的泉水也是天下闻名,蜀冈茶还是得要了大明寺泉烹来了泡,喝的人才算得了维扬茶的妙处呢!”
原来早在唐代,扬州大明寺的泉水就出了名气。唐张又新著《煎茶水记》曰:“……水之于茶宜者凡七等: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苏州虎丘寺水第三,丹阳县观音寺谁第四,扬州大明寺水第五,吴松江水第六,淮水最下,第七。”因此大明寺泉水誉称天下第五泉,甘澈清冽,历来为好茶的扬州人所喜。大明寺所在的蜀岗山,灵秀多姿,也有“江南第一灵山”的美称,大明寺泉与蜀冈茶皆产于此,冲泡之后,轻啜细品,只觉得其味奇香而口感微甜,含少许于齿唇之间,屏气片刻,口中舌下津液涌起,顿感神清气爽。高明权当初在那里品茶赏景,只觉得维扬之美,皆在六识之中,心中畅快不已,所以今日听了徐心宁道出出身之地,就回想到了当日饮茶的情景。
他们又絮絮地聊了一阵,徐心宁才渐渐敛了初时对高明权的戒备,见他亲切和善,又生得风流潇洒,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欢喜之心来,给他添了茶后,转身从墙上摘了琵琶下来,笑道:“权少,扬州城中的琼花甚是美丽芬芳,不知权少可允心宁唱个曲儿,领略琼花的美妙呢?”
高明权笑道:“那太好了,就劳动姑娘了!”
于是徐心宁就抱了琵琶,端坐一侧,转轴拨弦,试了试琴音,那高明权听她的手法甚是熟稔,不由得兴致更是高了起来,只见她一手控琴按弦,一手巧于撩拨,刚柔并济,划拨之间,音色如撒豆落珠一般,时而如雨打风铃,叮咚分明,时而如江河鸣溅,长流不息。只听她开玉嗓,弄清音,唱将开来:“维扬好,灵宇有琼花。千点珍珠擎素蕊,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来会列仙家。”正是宋人韩琦的一首词《望江南》。
原来这扬州城中,遍见琼花:其花大如玉盆,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一周,环绕着中间那颗白色的珍珠似的小花,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宛若蝴蝶戏珠;又似八仙起舞,仙姿绰约,引人入胜。芬芳馥郁,清香袭人。韩琦这首词,把琼花的可爱都写了个尽,高明权待她一曲终了,禁不住赞了声好,于是就教徐心宁着人送了暖酒和一些细食进来,与之共酌。
高明权笑道:“我当初喝了几杯茶,见了几处景就觉得见识了扬州,今日才知道自己的鄙陋。”
徐心宁故作不解,应道道:“权少此话,心宁不解其意。”
高明权道:“直到见了心宁姑娘,听了你绝美的曲子,我才知道扬州也有更多妙处。你可再唱一曲给我听么?”
徐心宁笑道:“权少,就听心宁再唱一支清曲儿如何?”得了他的允可,徐心宁就又抱了琵琶来挥拨,唱道:
“荷池浪稳鸳鸯睡,帘外清风乳燕飞。玉楼人,歌声婉转多娇媚,采莲船,陆生摇至湖山背。小桥流水,绿树芳菲,纳凉回,南风吹得游人醉,南风吹得游人醉。
荼蘼开罢春将尽,紫燕双飞绕画屏。粉蝶儿一来一往寻芳径,檐前喜鹊飞来报佳音。绿槐夹道,柳树成荫,最关情,隔花人远天涯近,隔花人远天涯近。
初相交,好比春光时候,情浓时,好比夏日当头。丢我时,金风吹得黄花瘦,到如今,朔风吹得人心透。春夏秋冬,四季情由,细思量,自己凄凉自己受,自己凄凉自己受。”
一曲唱到将末,徐心宁因那曲词写得暗合自己的身世,不由得触动了心事,那声气也渐渐沉郁了几分,最后连琵琶也拨得稀了下来。终了突然察觉自己这般会扫了权少的兴致,不由得猛醒过来,看向听曲的那个人。只见他笑而不语,倒了杯酒递给她。徐心宁自小作瘦马养大,也习练了点酒量出来,于是就接过吃了。就听高明权道:“心宁姑娘,我有些倦了,你可有什么能让我振振精神的曲儿唱来听听?”
徐心宁心道:“这人虽然看来斯文秀雅,但身有佩剑,举止之间倒也透出一些豪爽枭雄之气,不比一般纨绔公子。”于是那就择了首《公孙大娘舞剑行赠周公瑕》,入曲弹唱起来:
“自昔盈盈初十五,独敛羞蛾颦靥辅。
学歌学舞可耐劳,弃去不学学剑舞。
芙蓉气溢秋水寒,星文电转霜威繁。
羞匀粉黛小埀手,宛转惊燕还翔鸾。
生平任侠多自许,聂隐红线吾谐侣。
掌上翻飞懝翠盘,随风旋旋空中举。
公孙剑术夙擅场,见之眉宇都飞扬。
超悟独推张长史,一时笔阵增锋芒。”
那高明权听罢,果然高兴,称赞不已,于是徐心宁就赔他又聊了一阵,玩了几个行酒投壶之类的游戏,那夜渐渐深了起来,连楼下湖上的灯盏也次第灭了下去,高明权并无离去之意,那老鸨就相时趁递送茶水巾子的功夫进来,撺掇他留宿,高明权很爽快就答应下来,只唬得心宁的心又咚咚乱跳起来。于是一群服侍的女童又进来行到楼上,收拾好房间床褥,将心宁送到楼上洗弄,须臾即毕,那老鸨笑吟吟地请了权少上楼,就把一众人等都支出房外,闭户而去。
徐心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去应对那人,只坐在红绡帐中不敢言语。那高明权见她这般模样,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怕,我去隔壁间睡就好了,这几日你且养养伤罢,明日我递宋妈妈一些银子,教她近日不来烦你就是。”
“唉?”徐心宁一愣,不由得望向高明权。她却不知,自己转身去取琵琶时,后背的衣衫已透出些许血痕来;为了不让衣服与背上的鞭伤摩擦得太厉害,她的行动都透出些不自然,这些其实都落在了高明权的眼底。当下他那双温润的琥珀盯着她的面庞,突然邪魅地一笑,又道:“乖乖去睡吧,不过,以后可千万别想我!”随即施施然转身离去了。
待得她从周公那里巡游回来时,早已日上三竿,她惊跳起来冲到隔壁的卧室,发现高明权早就离去多时,不由得呆立在当地,搞不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高明权果然递了银子包了她十数日,于是老鸨就没来扰她。徐心宁背上的皮肉伤渐渐愈合消去,但是高明权却一直不见现身。徐心宁于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中,却生出一些怨愤来,居然恨那人给了这么多日的包身银子。她很想知道高明权会不会再来,不论是否,她都宁愿得到一个清楚答案,也好过这般无解愁闷地等待。到了最后一日,那高明权终于现了身,她待房中只剩了自己与他的时候,禁不住飞扑到他的怀里。她的心绪是复杂的,既有对多日不见他的渴望,也有对前夫一家的怨恨决裂,也有对自己目下身份的认命接受。只听他窃窃笑道:“我不是说了千万别想我么?”她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至此高明权时常来访她,徐心宁存了心思想让他赎娶了自己,就竭尽所能,让他满意开心,两人在一起如鱼得水,过得甚是绸缪得意。那老鸨立了种种名目撺掇他在心宁身上使钱,他也是不以为意,散漫花去。可徐心宁日月深了,渐渐察觉出那人根本没有赎她的打算,多少冷了心。此时她已艳帜大张,成了莳花馆的头牌倌人,裙下臣子无数,不乏富商巨贾,王孙公子,可她的心一直系在高明权的身上。某次对他有意无意提到从良的想法,他只是淡淡一笑:“姑娘何必这般高看高某?”
徐心宁深知娼门之中,要客人留得长久,都有一套诱客做法。与客人相好时,为他哭也罢,剪了青丝送他也罢,为他在身子上刺了刺青烧了香疤也罢,口口声声要嫁了他甚至要为他死,多半也只是逢场作戏,见惯风月的人知道了这些路数,反而对一些存了真心的娼妓心有疑虑,所以才落了俗语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冷沉了半日,才开口道:“权少在我身上砸了这么多银子,赎了十个心宁去也是有余了,你却怎么只把我放在这里,到底是嫌弃心宁是么?”言罢不由得滴下泪来。
高明权一时无语,半晌才道:“心宁姑娘,你误会了,高某对你并无嫌弃之意,只是根本也无意成家,我们就这么开开心心的不是很好么?你要着意在我身上,实在也不是长远之策。”于是就离她而去,好久都没来寻她。
徐心宁起初几日暗暗宽慰自己权少只是因事务繁杂,无暇来此。但是日子一天天捱过去,到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时候,她就如云端跌下,失了主心骨一般。陪客卖笑是娼妓本分所在,她只能强压了心中的悲苦去做了另一个自己——人家掏了银子,你就得堆欢作陪;而对其他一干老鸨丫鬟之类的人,她就仿佛一座雪做的美人般,如冰似霜,懒得去搭理,烦闷起来轻则甩脸色他们看,重则毒舌不已。做婊子甩客是忌,热客更是忌,到底是不能生出情意来,否则连人该怎么做都迷乱了。这样的自己,连她都做得嫌厌恶。老鸨因了她是摇钱树,只要不影响生意,到底还是忍了她。
然而有一天,她实在无法抑制内心苦闷的情绪,本该给客人侑酒,却在对方劝酒时毫不推辞,终于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甚至吐了那人一身。等她清醒过来后,被忍无可忍的老鸨拖去又责打了一阵,她才算大彻大悟。从那以后,她总算能把高明权抛在脑后了,单单这一点就足够她为自己庆幸了。
这一日是莳芳馆大老板钱永富的生辰。这钱永富倒是生得白净斯文,表面上看来内敛和善。他娶了季振鸿的姑表妹子金萱,正是扫风堂的二当家。因了近日就在盐官盘桓,他干脆就在徐心宁的房中摆了花酒招待一帮狐朋狗友。
那老鸨因了正是顶头的大老板来请客人吃酒,更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招待。徐心宁也不敢怠慢,与一众莳芳馆的红倌人陆续入席,殷勤侍奉。众人浅斟低酌,猜拳行令,左拥右摸。众倌人忙着敬酒敬菜敬拳,还要手拿汗巾侍奉,转动歌喉为客人们唱曲,一时酒香花气,鬓影容光,钱永富一干人说不尽的温情甜蜜,道不完的舒心快意。
高明权入了多日不来的莳芳馆,那外间的老鸨听喊堂的人报了,不由得吃了一惊。这高明权次次来了只要徐心宁作陪,所以喊堂的见了他就只呼心宁姑娘的贵客。可她目下陪的乃是钱永富,如何做得转局的事情呢?只得笑脸迎出去道:“权少,多日不来了,姑娘们都念着你呐!”
高明权微笑道:“最近我手头有些事走不开,倒没想到劳大家想念。心宁姑娘可有闲么?”
老鸨只得道:“我们钱当家今日生辰摆花酒,心宁姑娘不巧正相陪,要不我另寻个如花似玉的倌人来侍奉权少可好?”
高明权道:“哦,那就不必了,我今日就等她一等。烦妈妈代为安排罢!”言罢早已递了二十两银子出去,那老鸨见钱就动火,忙不迭道:“惭愧!惭愧!”一边赶忙地着人带权少去一雅间招待。
高明权正待举步,早有龟奴飞报钱永富。原来以这高明权在盐官的分量,入了钱永富的场子怎么能等闲视之,晾他坐一边去呢?那钱永富没料到自己的生辰来了这么个人物,顿时又惊又喜,离了酒席,亲自赶到大堂中相迎。他们两人寒暄了几句,钱永富就要拉他去入席吃酒,高明权也没有推辞,两人就望楼上徐心宁的房间行来。
徐心宁听说高明权来了,也是暗吃一惊,不过她也很快调整过来,见钱高二人行入,便起身含笑相迎。钱永富知道高明权向来属意徐心宁,就将心宁让了给他,自己别寻了个倌人作陪。那高明权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阵,觉得她应对有方,言谈如常,对自己也如往昔一般亲切,并无怨恚之色,便也放下心来。一时之间觥筹交错,宾主皆欢,高徐二人之前的一段官司早已化为乌有,甚至倒像是从未有过。
酒过三巡,钱永富对高明权笑道:“权少,钱某最近正好有一事相求,本想厚颜去府上叨扰,不料今日却遇上权少亲至,正是缘分所在啊。”
高明权道:“哦?钱兄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自当答允。”
钱永富喜笑颜开,道:“日前我去老万家坐,见他家里有盏紫玉夜光壶甚是可爱,想讨了来,可那老万就是舍不得。后来再三央他,他才说若这宝贝与我有缘,自当相送。若十日里我没法得了去,就再也休提这事。这宝贝自打了赌以来,他日日就擎在手里不肯放,钱某想得了来,不求你权少还能求谁去呢?”
高明权哈哈一笑,道:“老万也太小气了点儿。好罢,这桩小事就包在我身上,明日你就差人送了那宝贝的图影来,我去寻个人来,替你去嘉兴城把这事了了就是。”
钱永富更是欢喜,当下更是对高明权殷勤劝酒布菜。那高明权和他们吃喝了一阵,方开口道:“钱兄,在下有点话想和心宁姑娘讲讲,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四座皆知两人相好,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由得起哄起来,钱永富笑道:“权少,你看你多有气场,周围的兄弟们都向着你,钱某人还敢不自量力,坏人美事么?”当下就对一旁的一个龟奴使了个眼色,那龟奴会意,连忙着人将另一处房间收拾停当,将高明权和徐心宁引了进去。
待众人散去,徐心宁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递给高明权喝。见了那人,她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波澜,但是她对他从心底生出了一些畏惧出来:他有多能把你送上天堂尽享极乐,就有多能把你摔下地狱饱尝痛苦。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的罗网,今番怎样也不能傻兮兮地将整个身心又送了出去,更何况自己只是个风尘女子,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求更多呢?
不过这一切所思所想,她都妥帖地收藏在自己的心里,表面上一点痕迹也不表露出来,见那人取了茶去喝,她就笑道:“权少,心宁接下来是唱个曲儿你听听好呢?还是陪你说说话写写字儿呢?”
高明权盯着她瞧了一阵,笑道:“心宁,我这次来,其实只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徐心宁一愣,不明白他到底意图何在,高明权见她如此,也不打算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心宁姑娘,高某人一直很庆幸这段时日来与你有缘。我自见了你,真的过得很开心!不过,高某也实在无法与你相守。既然姑娘有志离了此地,我自当尽一点绵薄之力襄助。”
徐心宁听了更是震惊,一时内心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人见她不应,就又开口道:“高某能做的也实在有限,姑娘你也可去范老爷家府上做他的家伎,衣食无忧;也可慢慢自选一有缘的人得归宿,如若赎身费用不足,尽可遣人去找老沈要来。这两条路姑娘可中意一条否?”
徐心宁半晌方道:“心宁实为下贱之人,不意得权少厚爱,已是万幸。今后之事,但凭权少做主,心宁绝无一言。”
高明权知她心意,便道:“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见老钱去,他点了头,明日范老爷家就来接你。”
徐心宁见他转身欲走,禁不住奔了过去,扑到他的身上,揽了他的腰背。但一想到还要去见钱永富,眼泪儿虽涌堵在眶中,却不敢教流出来,只得拼尽气力忍了心绪,暗暗拭去那强行压下的滂沱。高明权似有所动,将她揽了过来抚拍了一阵,见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望她一笑,道:“好啦,以后可千万别想我!”就拉了那眩晕晕的徐心宁,望钱永富那边行去。
钱永富没料到这两人才处了一会就又返了来,有些惊异。待高明权将情由说明,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权少,钱某人才托了一件事于你,你一盏茶就要挖了我的花魁去,真是手段高明啊!”
于是席间其他人等,又哄笑了起来。高明权笑道:“惭愧!高某人今番就是为了心宁姑娘赎身之事前来,却不意碰上了钱兄的寿辰,连个礼都没来得及备。这心宁姑娘的赎身钱,高某不会少出分文,还望钱兄割爱,成全于我!”
钱永富心道:“徐心宁再能揽客,也不过就是个女人,过了几年就人老色衰。趁她正当时可敲高明权这小子一笔,又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何乐不为?”于是慨然道:“权少既然有此美意,钱某自当识趣。不过这花魁娘子,身价不低。权少果然立意要去,小弟就折价做个人情,权少出得了一千五百两黄金,心宁姑娘就与了你去。”
一时四座皆惊,那高明权面不改色,朗声道:“如是甚好,高某人已备了银票,足有一千五百两黄金之数。明日范老爷会差人来接心宁姑娘,还望钱兄玉成此事。”
这一下众人更是惊异,想不到高明权出得起这么高的价,却是替别人买了徐心宁去。那钱永富更是一愣,随即笑道:“好说,好说,权少交派的事情,钱某人自当承揽,权少尽管放心。”
高明权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时辰不早,还望钱兄恕高某人不能相陪。我们就此别过罢!”
于是一众人等皆走上来相送。高明权和他们一一相别,末了调转过头来望那心宁一笑,嘴唇又动了动,只有心宁才看得出来他说的话:“别想我。”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嘉兴城中的月宫浜。
万中奎是嘉兴城中一个药材商,最近得了一个玲珑紫玉夜光壶,视为珍宝。那玉壶呈淡紫红色,通体透润,水色可鉴。一只秀巧的凤鸟立于壶顶上,即是壶盖;壶身上雕一梧桐,暗喻凤鸟择木而栖,非梧不止;壶嘴拟流水之形,暗喻凤凰非醴泉不饮;壶把手呈半耳未闭型,依形雕出一串修长的竹米,即是凤凰只吃的“练实”了。形态优美,寓意丰富,最妙的是到了晚间熄烛之后,在黑暗的居室里会发出淡淡的荧光,难怪万中奎爱不释手,怎样也舍不得轻易与了那钱永富去。
他知道对方是扫风堂的二当家,不好正面回绝,免得伤了和气,保不准那人日后会给自己一个鱼头去拆。思来想去,只得与对方游戏式地打了个赌:十日内他没法子拿了去,就绝了对这宝贝的念想。所以立约之后,他日日把壶抓在手边上,连睡觉都不敢轻易放脱,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宝贝就飞走了。
这一夜他正坐在房中,用那壶盛了酒来细品,桌上有两三碟小菜佐酒,一边的小妾正立在身后给他捶背。
他闭了两眼正在慢慢享受,那小妾见他心情不错,就开口替本家哥哥讨情借钱,这万中奎听了心中顿时烦堵起来,就抢白了她几句。那小妾一恼,就扔了他不管,赌气回内房歇了。万中奎肚中更是厌恼,都不想随她上床歇宿,打算待她熟睡了再入内房,省得那女人在枕边絮絮叨叨,于是酒就灌得更多了。
自斟自饮,不知不觉二更将过,夜色深浓,万中奎渐渐眉高眼低,困倦起来。但他却万万没有料想到,正在自己顶头的房上,早就被揭去了屋瓦,露了个天窗出来,两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正伏于其上,正是高明权遣来的关古威与方若绮。
这高明权允了钱永富的求请,第二日即召来关方二人。原来山庄弟子有刚开始行盗的,被称为“试水”,最初三次成例上自然要有一个老手相随,因关方比较熟稔,所以就着关古威做了方若绮的引路人。这次嘉兴城中除了万家的紫玉壶,正好还有一单货要取,于是高明权索性就都指派了给他俩。方若绮得了第一单差,心中振奋不已,立即打点行装,随了关古威来。他俩筹划完毕,是夜即先入万家开盗。
两人皆黑纱蒙面,不出言语,仅用眼神相互示意。关古威见了万中奎盹着了,就对方若绮示意,表示时机已熟。那方若绮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点头,立时从怀中掏出一条细绳,一端拴了枚银钩,就轻悄悄地缒了下去。
方若绮的手脚极是轻巧伶俐,那银钩被她准准地投到玉壶的凤鸟揭盖上,只在凤尾的一处虚眼上一勾,那壶盖就升腾而起,方若绮三两下就将那壶盖给拉了上来,随即向关古威丢了个眼色,极是得意。
关古威给她比了个赞的手势,随即将一根细细的竹竿拿过来从天窗洞中伸了下去。那竹竿中空,前端早就套紧了一个猪膀胱,关古威将那猪膀胱准准投进了壶身,就望竹竿里吹起气来。
原来那壶身上的把手是半耳的,如果依旧用方若绮的法子勾上来,那壶多半在半路上就摔落下去跌得粉碎,所以就得换个法子去取。未几,那猪膀胱就被吹得肿胀起来,关古威见火候到了,赶紧封了竹竿的这一头,那猪膀胱就如同一个拳头般卡在壶身里,关古威三提两拽,也把那壶给吊了上去。
正得意间,没料到那万中奎猛醒过来,蓦地发现火烛未灭,那玉壶已连身带盖都没了踪影,四下里一看都找寻不得,吓得“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他一抬头,看到那壶正被吊到房顶上去,不禁大叫一声:“有贼,有贼呀!”立时冲了出去。
关古威急急将壶交了方若绮去收取,教她隐伏在屋顶,自己立起身来,极轻捷地落了下去。万宅中的人见屋顶上的贼落了下来,立时拥过去追捕,却万万没料到屋顶上还有一个。那方若绮见关古威将万宅中人引得远了,才按照既定的路线,飞檐走壁,极顺利地越出万宅,就奔事先定好的集结点而去。
待她赶到,关古威和一个山庄弟子早就等在那里。关古威对她哈哈一笑,道:“大姐,你怎么这么磨蹭,小弟我们都等得打了好几个呵欠了!”
方若绮“噗嗤”一笑,道:“呵欠?你明明气都还没有喘匀,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随即赶紧掏出那紫玉壶,递给那个弟子。原来银钩山庄行盗和销赃,都是有专人去做的,关方既是盗者,就不管销赃的事情,那弟子正是遣来的一个承应,因十日将至,不敢违了高明权的限期,于是取了紫玉壶,当即就与关方作别。关方即望第二处行盗的所在而去。
此时已是三更天后,方若绮随关古威到了一处重门深院的所在。他们寻到物事所在的地方,见那房中依然是烛火盈盈,不由得心内暗奇。两人如法炮制,攀上屋顶开了个天窗,只见屋中一女子偷偷取了一个小纸包,恨声道:“老娘明日在汤盅里下了这个物事,看你还怎么给我嚣张!”方若绮因了昔日母亲中了席若芸的暗算,最恨的就是这种暗地里下药毒害他人的行径,见了顿时气都要冲上顶去。她与关古威好容易捱到那妇人躺下,就悄悄从屋檐上落下。方若绮轻轻地破开了房门,就溜进了房去。
原来她这番要盗的物事,乃是这妇人头上一枚宝簪。那妇人睡了也没摘下,只绾在发上酣眠。方若绮恼她心地歹毒,索性取了一把锋利的短刀,一下子就将那妇人的青丝割落下来,只存了一头短发,那簪子就落了下来,被她一下接在手中。这妇人兀自未醒。方若绮离去时,索性连她的毒药都取了,待与关古威奔出屋外后,就散进了污泥烂塘之中。
待得他们返回了银钩山庄,已是一日之后,两人到得正堂来见高明权。高明权对方若绮笑道:“你取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连她的头发都割了去?闹得那个苦主不肯干休,一定要告官缉拿你哩!”
方若绮才撇了撇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道了出来,那高明权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即便如此,戚姑娘今后还是不要这般意气用事。”关古威才在一边笑道:“即便如此,我也知道若是权哥亲去,定要将那女人的头剃个精光才罢休的。”听了他这么一说,在场众人,都掌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方若绮在山庄中一月间接了三四单物去取来,因了她修为高强,所以都顺利结了单。可待到发放薪酬的那日,她得了银钱就忍不住去找关古威抱怨:“怎么我得的这么少?!”
关古威奇道:“大姐,你一下子就得了一百多两银子,还嫌少?!”
方若绮道:“我一单才就二三十两银子,要什么年月才能筹足费用啊?”
关古威撇了撇嘴道:“大姐,若是山庄弟子,权哥都要抽成的。大姐走一趟就落二三十两银子,别的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权哥完全是将人家的薪酬全与了大姐拿去,大姐还不知足么?”
方若绮道:“这般生财,实在太慢,那你教我个法子,怎样也得教我攒得快点儿!”
关古威叹道:“大姐,如果你这么爱钱,就要冒冒风险咯!你想一单就收大几百两银子,就得跟权哥讨这样的单来做。不过依你的经验来看,保不准会出岔子,权哥也未必肯放心交了你去做。”
方若绮不禁秀眉深深蹙了起来。
这一日,方若绮行出山庄去,寻到镇上一家当铺。
原来那日盗宝簪,她才想起当初席若芸赠与自己的簪子。本来她女孩心性,对这美丽的物事非常钟爱,但是后来席若芸成了自己的仇敌,她几次三番都想将这簪子毁去,眼不见为净。她想到自己目下非常需要银钱,所以就拿了那簪子去了当铺,打算换一些银两,也可将这可憎的物事出手,一举两得。
当铺规矩向来是贱买高卖,于是一枚宝簪,最后只换了五两银子。方若绮只求脱手,也懒得与他们讨价还价,拿了银子就走。
行到街上,无意间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追打另一个孩子,那个被打的早已是鼻青脸肿,只能抱着头承受周围的拳脚。方若绮看不过去,就冲上去叫道:“你们干什么这样打他!会打死人的!”
一个孩子叫道:“他抢我们讨来的钱,怎么不该打!”
方若绮一时语塞,方开口道:“我想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要讨口饭吃,实在饿极了没办法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就该饱了他,饿死我们么?”
方若绮一愣,见那群孩子一个个都穿的破烂烂脏兮兮的,有几个稚气满满的面庞上还拖着几痕鼻涕,不由得心中一阵酸软,就开口道:“你们别打他了,姐姐今日请你们吃顿好的,完了再去买几身新衣服穿吧!”随即就将自己五两银子全掏了出来。
那为首的一个孩子盯着方若绮笑了笑,说道:“好啊,今日看在姐姐的份上,就饶了这臭小子!”
方若绮急道:“唉,你们别只顾着自己,也要照应一下他呀!”
那为首的孩子索性就把那个被打的孩子从地上扯了起来,笑道:“好啦好啦,我这就带他一起去,多谢姐姐好心啦!”方若绮还想说点儿什么,那些孩子早就一哄而散,让她一时追都不知道望哪个那里去追。
她有些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愣了半晌,她才叹了口气,正要离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笑道:“原来戚姑娘出手这么阔绰,怪不得背地里抱怨自己没钱。”
方若绮一惊,转过头去一瞧,却是高明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由得没好气道:“我以前从来没这般阔绰的,做做善事,不行么?”
高明权双眉一挑,道:“行,行!只是那几个孩子是做局骗你的,你瞧不出来么?”
方若绮又是一惊,顿时激气起来,随即又疑惑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
高明权笑道:“这几个小孩子被聚在一处,有人教他们在街上做局讨人家的钱财。不过戚姑娘这么做也没错,如果他们今日得不了银钱去,回去也会被责打。一人挨打和大家一起挨打哪个合算,这些孩子很清楚。”
方若绮听了,一肚子恼恨立时又化为乌有,不由得为他们感到悲郁起来,半晌方道:“唉,如果他们一世都如此,岂不可怜?”突然想到一事,道:“我倒是知道平湖那里有个归月山庄,应该会收留这些小孩,如果有什么法子教他们离了这里投到那儿去,岂不是他们的造化?”
高明权道:“哦?姑娘也知道归月山庄?”
方若绮被他问得一惊,随即敛了容色道:“嗯,我是听说的。”
高明权见她不肯多谈,也就不再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两人就一起往银钩山庄返去。方若绮因了刚才这桩事情,心里总觉得不很好受,一路上都是郁郁怏怏的,高明权见她如此,就开口道:“前几日少威告诉我你想接大点儿的单,我手头上正好有一个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你愿意接了去么?”
方若绮听了,顿时转忧为喜,笑道:“好啊,我当然愿意!”
银钩山庄正堂大厅。
高明权递了份图影给方若绮,开言道:“这一单做下来就分你三百两银子,你先看看吧。”
方若绮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柄极精美的黄金花丝折扇,扇面上镶嵌着七颗宝石。高明权道:“这柄扇子是前辽国成天皇太后的六星拜月折扇摆件,这太后生了六个子女,在她四十大寿时,长子天辅皇帝耶律隆绪代表自己和其他几个同胞弟妹一起敬献给母亲的。中间的圆月象征母亲,其余六颗小星即是六个子女,形成了这众星捧月,母子连心的图样。它最后成了这太后最珍爱的收藏品。”
原来这花丝镶嵌,又被叫做细金工艺,花丝选用金银铜为原料,采用掐、填、攒、焊、编织、堆垒等传统技法;镶嵌以挫、锼、捶、闷、打、崩、挤、镶等技法,将金属片做成托和爪子型凹槽,再镶以珍珠、宝石。工艺繁复,成样极尽精美,历来为皇室所钟。这扇形摆件由十五个扇骨组成,每个扇骨都是由六种粗细不同的金片金丝构成,雍容典雅,让人观之惊叹,又兼寓意丰厚,怪不得为成天皇太后生前至爱。
高明权顿了顿,见那方若绮已经已经看得发呆,便又笑道:“你不听我说完么?”
方若绮才猛醒过来,道:“我在听呢!”
高明权方肃了神色,道:“这宝贝现在就在杭州城中前太守刘秉谦的私宅里。这个刘秉谦以前为官时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杭州遇上大旱,他只教别人捐款赈灾,如果有大户人家的,他上门催请两次,如果别人不应,就做出一个‘为富不仁’的牌匾给人家强挂上去,收来的钱银却大把捞去自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两年前就丢了官职。”
“但是这个刘秉谦丢了官,根基却没动到多少。这把宝扇是他做官时搜刮来的奇珍,就藏在家中的一处阁楼里,专雇了四个高强的保镖,日夜轮替值守。现在有人以前被他欺负,怀恨不过,就托了我寻人来盗取这宝扇。”
方若绮撇了撇嘴道:“这扇子这么金贵,怎么才出三百两银子这么小气!瞧不起本姑娘是么?”
高明权笑道:“这扇子价值不低,但是风险并不是那么大,若真让人擒住了,他们也不会害你性命,只是有些难取。戚姑娘自然是技艺高超,权当练练手,如果你觉得酬薪太少,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方若绮听了,心里又急起来:“我说说而已,但并没有讲我不接呀!你且说说看,这扇子怎么难取?”
高明权道:“阁楼之中并无他物,这黄金扇子高高吊在数丈高的房顶上,一般的人无法攀援拿取,更难的是,那吊宝贝的绳索与串了无数铜铃的绳网相接,一旦触动,众铃皆响,会引起别人的警觉,你可有什么法子去取了来?”
方若绮蹙了蹙眉,问道:“那宝贝的顶上可有房梁么?”
高明权道:“探知说有房梁,但是离那绳网甚远,常人是够不着的。”
方若绮半晌方道:“那我先接了试试看吧!”
高明权盯着她瞧了一阵,方笑道:“好罢,那么刘宅的图纸你就拿了去罢,高某就在海宁静候姑娘得手归来!”
杭州城余杭塘。
方若绮前一日已来到此地,她见着了银钩山庄安排在此地等这一单货的承应,接下来就按照那弟子的指点,自己望刘宅寻来,想开盗之前看看周边的环境风色,然后与承应的弟子当日拟定取宝的方案。
余杭塘河古称“运粮河”,又名“官塘河”,流经余杭镇、仓前镇、五常街道至杭州,汇入京杭大运河,全长近四十里。余杭塘河在历史上商船云集、航运发达,反映了以漕运文化为中心,并随其发展而来的治水文化、商贸文化乃至建筑文化,是记载杭州历史变迁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方若绮行到一处余杭塘河边,只见那河水蜿蜒前行,沿岸堆叠了无数大小形态不一的长石,岸上绿草茵茵,垂柳依依,不由得暗叹这处景色的秀媚。沿河而行,突然看到一大群乞丐立在一户人家门前乞衣乞食,原来这户主姓柳,也是有财之人,因了近日家中添丁,所以在其气派院墙门前,立了几张告示,发愿在这日自出新旧衣衫八百余件,一千贯铜钱和米粮若干,给予附近的难民乞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每人都得了100个钱,两件衣服和两斤米,还可拿两个馒头,这柳家人看东西不够给,就又添了些出来,于是门户热闹非凡,路过的人见了都称叹不已。
方若绮见了这个情景,不由得心内一动,于是暗暗把告示的内容记下,就又望刘宅行来。
刘宅也是一处九进的大宅子,方若绮在外院绕了一圈,暗暗记下门户所在之地,然后偷偷攀上近后门的外墙,见那锁宝的阁楼正在后院,值守的两人正在前后巡行,暗暗记在心中,于是就翻身下墙,望宿处行去。
第二日黄昏,刘家宅子的后门异常哄闹,一群乞丐和穷户都拥堵在门前吵闹。那刘家的管家匆匆带着一群厮仆赶到后门,对着那帮乞丐喝道:“这里是私人宅第,你们想干什么?”
有几个乞丐叫了起来:“干什么?你们明明贴了告示说今日有衣食发放,怎么把我们诳来了却又说没有?大伙儿说说看,这是个什么道理?”
顿时一大群人起哄起来,那管家气急败坏,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都弹压下去,他怒喝道:“发放什么东西?我们几时贴过告示?”
这一下子犹如捅了马蜂窝,那群人更是大声鼓噪起来,有人干脆就将揭下来的一张告示送到管家眼前,管家看罢顿时变了颜色,怒道:“这是假的!我家的主人根本就没有贴这样的告示,是有人在背地里阴我们!你们赶快给我们走开,否则我们就要报官了!”
突然有个乞丐大叫起来:“弟兄们,昨天的柳老爷家多好,有吃有拿。这个刘老爷家怎么就这么吝啬阴险,把我们召了来偷个好名声,然后转头就把大家打发走,什么都不给,你们说,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么?”
这群人就欠着这么个领头羊,既然有人发话,更是附和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那管家怎么吆喝都抑制不住,顿时气得面如土色。
那作领头羊的乞丐见众人的吆喝渐渐下了下去,就又对管家道:“大老爷,我们都是受穷人,饥一顿饱一顿,走到你家门前来,也是要花力气的。做人做得这么困窘,求大老爷发发慈悲,今日也与一点银米衣衫,我们就感念大老爷的恩德,兄弟们,我的话可是这个理儿?”
那管家怒道:“哪有这般上门讹诈的恶心人?你们每日这般来一次,我们还要不要过活了?快滚快滚!”
那发话的乞丐见他如此,立马叫道:“好哇,弟兄们,这老爷这么狠恶阴险,既然他不肯给,我们就自己去拿,怎么样?”
一时那些乞丐个个叫好,见那发话的人径直往里冲去,也个个争先恐后,拥了进去。那管家恨得操起一棍就望领头乞丐身上打了下去,那乞丐赶紧闪过一边,大叫道:“打人啦!打人啦!”于是后面抢上来的乞丐们就将这管家和其他的厮仆都推倒在地,冲进门去。那管家等人哪里拦得住,混乱中,被冲进的乞丐们趁乱还踢了几脚,踩了两踩。
刘秉谦正在家中饮宴,没料到涌了这么多乞丐进宅,当下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打发家人去寻官兵,一边带了仆人跑来迎挡,这些乞丐个个乖滑,皆知道该去哪里寻衣食,零散开来在刘宅中乱窜,逮之不尽,一时刘宅上下,乱成一团。
方若绮早就变装为一个乞丐孩子,内里着夜行衣,背着一个包裹趁乱奔了进来。她入宅后故意怂恿几个乞丐冲进阁楼去,慌得两个守楼人奔前忙后,到处拦捕。那方若绮见了一个空当,迅捷地跳了进去,冲到第三层上,正见那宝贝装在一个匣子里,高高吊在屋顶。
那装宝的匣子果然如高明权所说,系吊的绳索上,是如网般的铜铃阵。九条大索,一端牢牢顶在墙内,一端用铜圈固定,与吊宝匣的绳纠连在一处,每条大索上都系了几十个铃铛,如蜘蛛网一般铺散开来,只要撼动一分,即会百铃齐响,惊动楼下守卫之人。
方若绮蹙了蹙眉,将包袱里的一条极柔软的厚垫取出,又叠为三层,铺在宝匣正下方,然后极速弃了乞丐衣服,从顶梁柱上攀援上去,直达横梁之上,紧接着轻轻地行到宝匣正上方,从背囊中取出一个拴了银钩的绳索,随即翻下身去,倒勾在横梁上,就将银钩缒下,望固定大索和宝匣绳子的那个铜环上勾去。
待她勾好了铜环,她极轻极慢地将铜环提了上来,边提边收绳。可这百铃阵着实沉重,她提了一会儿就觉得体力有些不支,手酸足软,血液顶涌,不由得心中暗惊。可好容易提上了一些绳索来,她又不甘心放弃,结果只好拉一阵,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再拉一阵。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渐渐觉得丹田里似有一阵热气蹿升起来,既而流向全身,只觉得越往后越是通体舒泰,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
方若绮却是不知,她体内蓄积了森枝夫人七八成的内力,但是因为她从未修习过内功功法,所以不懂得收蓄后如何运动此力。这森枝夫人的内力并非是她所习练,所以她并不晓得如何转为己用。而她目下的状态,却歪打正着,暗合知岁木流的入门修习之法。原来这门功法,入门一阶名为“破土昭苏”,就是要在一闭塞负力的状态下运调内息,蓄养内力。当年席若芸在这一阶习练时,森枝夫人即命她沉在海水中修运内力。没想到方若绮这么一单货盗下来,倒把森枝夫人的内力转化了一些过来。
费了好一阵功夫,她总算是小心翼翼,将绳索提拉上来,而没有引动铜铃阵。带扣住铜环,她从发髻上把插好的剪刀取下,一把剪断了吊匣的绳索,那匣子飞落而下,稳稳落在了软垫之中。
外面的喧闹渐渐散去,想来那群作乱的乞丐已经被撵出了刘宅。方若绮就轻轻地将铜环勾住,依然极慢地放落下去。只听外间那刘秉谦气急败坏地责骂不已,继而问有没有人冲进阁楼。方若绮心里着急,但是手里却不能放快速度,只能暗暗祷告他们千万别寻上来。只听那两个守楼的人道:“老爷,没有人奔进去,铜铃阵也没有响过。”那刘秉谦依然不放心,就带人行了进来。
方若绮听他们上楼的声音,情知不妙,当下也顾不得那铜铃阵了,索性一撒手,翻身而起,即落下地,抓了宝匣就望窗外一跃,跳到第二层楼的屋檐上。那铜铃阵待方若绮一松手,就落了下去,登时在半空里弹了几弹,乱响了起来。刘秉谦等人一听,大惊失色,立时加快了脚步,奔上三楼去,却只见地上弃了一条软垫,几件乞丐的衣服,顶屋上吊着的宝匣早已不翼而飞。刘秉谦气得望窗外看去,那方若绮早就三跳两跳,消失得踪影皆无了。
方若绮奔到余杭塘河边,将盗来的宝贝递给了承应弟子。那承应弟子即是之前在一众乞丐中喊话的人,他与若绮配合,一人设法把场子搅乱,一人则趁乱行盗。这弟子接了货,与方若绮笑语了几句,即告辞而去。方若绮正得意洋洋要返回宿处,却没想到早有一人立在身后,挡了她的去路。
“凯……凯文哥哥?”她一下子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地与他相逢。
欧凯文依旧一身雅青色的长袍,丰姿如玉,他沉声道:“若绮,你这一阵子去了哪里?怎么……怎么做了盗贼?”
方若绮一愣,随即心内一股火蹿升了起来。她虽然很清楚自己所行何事,但是从来不觉得自己所为不当。跟高明权关古威一干人相处了一阵,更是觉得他们光明磊落,不同于一般的盗者,所以听欧凯文说她做了盗贼,顿时心生反感,蹙了蹙眉,反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欧凯文道:“今日我正好去刘秉谦家里,没想到正撞上你。若绮,你知道自己刚才多危险么?要是被逮住的话,我怎么对得起师父和师娘?”
方若绮听了他这话更是恼怒,恨声道:“你果真对得起我爹娘么?席若芸现在怎样了?”
欧凯文道:“若绮,我目下并没有能力制服她。”
方若绮嗤笑一声,道:“这恐怕也是个借口吧?如果你真有那个能耐,我想你也舍不得把她怎么样吧?凯文哥哥,若绮所行之事,天地可鉴,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明晓。我的事情你管不了,你还是回去喝你的雪蛤炖盅,回去讨席若芸的好去罢!我们根本就是两条路的人!”
说罢也不去看欧凯文的脸色,她转身就要奔开,欧凯文知道留她不住,只能叫道:“若绮!师父师娘都被葬在了桐乡的妙峰寺边。不过你最好小心,因为席若芸也知道那里!”
方若绮不回答他,早已飞身而去,不见踪影了。
待方若绮返了银钩山庄,见了庄中诸人,承应弟子早就将宝贝料理完毕,递了雇者去,方若绮盗宝的整个过程,他也绘声绘色告诉了高方等人。高明权笑道:“戚姑娘果然不负众望,马到功成。”方若绮笑道:“权少,今后可放心让若绮接大单么?”高明权道:“这个自然,高某一百二十个放心!”于是那方若绮,从此就成了庄中皆认不让于关古威等人的存在。
再往后一月间,方若绮又接了两三个大单,手中所蓄也有了千来两银子。但是她依然觉得自己所攒太慢,心中时时觉得焦急,就总缠着高明权要大单。那高明权虽知方若绮技艺高强,但总觉得她是女子,不愿让她遭遇奇险,所以给她派单,总是斟酌再三,拒绝的理由也都说得冠冕堂皇,教人无从抗辩。那方若绮再倔,口舌上也不是高明权的对手,三言两语即败下阵来,恨得口齿都越来越不伶俐了。那高明权见她这般着急抓狂的样子,倒是觉得可爱好笑,所以见了她的面总爱揶揄她几句,气得方若绮背转了身总对关古威吐槽高明权腹黑至极。
山庄中皆是男弟子,也有不少人见方若绮青春美貌,有心攀交的,时不时借口这样那样的事儿来“帮衬”一下她。这妮子自小只跟着森枝夫人与席若芸两女子在一处,哪里识得这些人的叵测居心,关古威渐渐瞧了些眉目出来,索性就作了她的“护花使者”,时时不离左右,教那些存了非分之想的弟子早早死心。于是这妮子云里雾里,都不晓得因了自己,教山庄中的弟子把那关古威给腹诽了万遍。
范晓爱依然时不时会寻来邀约关方二人,那方若绮初时觉得自己卡在关范二人之间有些尴尬,但时日长了又觉得他俩对她并无排斥之意,所以这三人常常会处在一处,方若绮跟着他俩,最大的收获就是饱了不少口福。
某一日,范晓爱怨道:“我真是搞不懂权少是怎么想的,他掏了好多的银钱把徐金宝给赎了出来却又不要,塞到我爹爹这里!”
方若绮一愣,不由得看向关古威,关古威挑了挑眉,道:“大小姐,你干嘛又自讨不自在?你爹的小妾又不是一个两个,有什么好气的。”
范晓爱道:“就是见了她们我才心烦,才懒得在家里呆呢。”
关古威笑道:“好啦好啦,想不通就别去想了。范老爷心里还是大小姐最重要,她们哪里赢得了你去。再说了,很多事情也并不像你眼睛看到的那样,恐怕还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我们都不知道呢。别自讨烦心了。”
范晓爱奇道:“阿威,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我们看不出来么?”
关古威扶了扶额道:“你做什么这般刨根问底?……好吧,我说我说,那银钩山庄里的一干弟子,总在背后骂我一会儿去寻范大小姐,一会去寻大姐,坐享齐人之福,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你们俩都是我的好兄弟呢?”
方若绮和范晓爱听了皆是一愣,这两人的表情都不由得微妙起来,范晓爱冷沉着没有什么言语,方若绮却是奇道:“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关古威道:“大姐,跟你是鸡对鸭讲,你越说越不懂的,快吃罢!”
一转眼就是夏日将尽,七月流火。这一日方若绮又想寻高明权要个大单,就径直望正堂去寻他。走到屋外还没进去,突然听到厅中有人与高明权对话:“权少,我家主人甚是在意这羊脂玉镇纸狮子,本来想从扫风堂买了去,却不意落到了原家手里,求请了数次,那原家少爷就是不允,只得来求权少相帮。”
厅中的那个人久久没有言语,说话的人见高明权并不回应,就又开口道:“至于酬金,一切好说,如果权少肯出手相助,我家主人愿出三万两银子。”
方若绮只觉得心都咚咚地跳了起来,于是就不打算进去了,只贴在屋外窗下,听里面的动静。
那高明权才开口道:“先生的心意,高某都明了了。不过这一单货,先生还是别寻能人来取吧,恕高某无能为力。”
里面的人显然一愣,随即干笑几声,开言道:“权少,世间皆传,天下没有权少盗不得的物事。所以我家主人才着意求你出手相助,如果银钱不够,我们还好商量。”
“不必了,请代高某转达龙四爷,这单货高某自认本领不济。大家说世间没有我盗不得的物事,实在是高看于我,这话高某人实际上担当不起啊。”
“莫非,权少是怕了原家么?”
“先生多虑了,高某只是不想做这一单生意罢了。若没有别的事,恕高某暂不相陪了。”
“不敢,不敢!既然权少有事,老夫也不敢久扰,只是替主人可惜。也罢,老夫就先告辞了,权少,以后有空呢,请赏光让我们老爷有个做东的机会。”
“那是自然。”
方若绮听那人要告辞出来,急忙避到一边儿去,待那人行出,她抬眼一看,原来是个灰袍干瘦的老者,三绺长须,内敛精明。方若绮知他会从正门行出,便急急退到庭院之外,见高明权等人不再出现,就赶紧追出正门外去。
方若绮暗暗跟着那人行到上塘河边,就偷偷从树林里扔了一个小石子出去,正打在那人身前,吓了那人一跳。正在张皇四望之际,那人听到有一女子隐在林中问道:“先生是要盗什么物事?如果权少不答应出手,我可以相帮。”说话人正是方若绮。
这人名叫崔兆题,是福山帮一头目龙应兴的管事。他奉了主人的命令,来寻高明权盗一单货,没想到居然碰了一鼻子灰。正在回程路上,不料跳出一个女子自愿揽了活去做,不由得心内一动。他听着女子说话音色娇嫩,想来也是个年轻之人,而且言谈措辞,显得入世未深,便笑道:“这单货不是寻常之物,姑娘果然有这个本事盗来么?”
那女子道:“既然我肯出手,先生尽管放心,不过酬金不能少了去。”
崔兆题听了更是好笑,开口道:“那姑娘你要多少呢?”
“三万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崔兆题当即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是权少出手才有的价,姑娘来路我不清楚,哪里敢擅为主人做主?若姑娘果然有心相助呢,老夫自己掏掏口袋也行,但也是有限。如果姑娘瞧不起,那就算了!”
这下子方若绮倒是犯了难,最后只得开口道:“那……你能出多少?”
“姑娘可是银钩山庄的人?”
“你别管我是不是,你只要告诉我,你能出多少钱请本姑娘?”
“最多五百两银子,姑娘做还是不做?”
方若绮道:“不能多一点儿么?”
崔兆题道:“那就算了,老夫请不起了!”
方若绮急道:“别!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崔兆题心道:“这女子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但我前脚才跟高明权说了的事,她后脚就知道了,多半也是银钩山庄里的人。”想到这里,立时和颜悦色,笑道:“姑娘不问要盗的是什么物事么?”
“是呀,那你快说!”
“老夫只求姑娘盗来原家二郎手中的羊脂玉镇纸狮子,事成之后,五百两银子分文不会少与你去!”
盐仓镇原家大宅。
这日吃罢晚饭,已是月上柳梢头,原少纬在庄中只觉得烦闷,那耿言颢伴在他身边,见他一副诸事无心不耐烦的样子,就开言道:“少主,前几日镇上来了个戏班子,是盐官那里一路演过来的,言颢见那台面人物都不错,少主要不要今晚随我去逛逛?”
原少纬一听“盐官”两个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盐官演来的?”
耿言颢才察觉一下子触动了他的恨事,不由得暗暗苦笑,开言道:“少主,事情都过了那么久了,何必耿耿于怀呢。我们这里很多人也是盐官那过来的,少主总不能个个都避开或抓来寻晦气吧?今日我们就寻开心去,看完了言颢寻一处和少主宵夜去如何?”
原少纬默了默才道:“好吧。”
两人言语间,却没有留意到屋顶上早坐了一人,一身黑衣,黑纱笼面,正是私自接受了委托前来盗宝的方若绮。她隐伏于檐后瓦上,早将原耿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不屑地轻笑一声,暗道:“这原二郎傲慢自大,数次对银钩山庄无礼,今番我怎样也要取了他的玉狮子去,多少也替大伙儿出了这口恶气!”想到此处,心内更是振奋,只待原少纬出门的那刻,好入室动手。
未几,原耿主仆收拾停当,行出院外。那方若绮估摸着他们差不多走远了,轻悄悄从檐上翻身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她知屋内应该有些值守的丫鬟或小厮,就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的窗子,捅破了窗纸望里吹了迷香。少倾,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啪”的一声击在窗棱上,见无人反应,便知已是行窃的时机。她将醒脑的解药抹在鼻端,就轻轻地入了内房,只见有一两个小厮早已倒卧在地。方若绮顾不了那么多,只按照扫风堂提供的图样,迅速找到了锁宝的柜子,将柜锁破开,看到里面一个紫檀木的镂空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正是自己要寻的物事。
正在欢欣这番盗宝出乎意料地顺利,突然从柜中窜了一样黑色的物事出来,她不由心中“突”的一跳,看清那东西落地后居然是一只脏兮兮的大老鼠,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只盯着她,浑身紧绷绷得连毛都似乎竖了起来,顿时心中一阵烦恶恐惧,“呀”的一声大叫了起来。
这一叫不打紧,把那只老鼠更是惊得慌乱万状,只因了它被方若绮逼到了墙角,当下咬牙狠命,要冲出一条血路来,居然对着方若绮脚下冲了过来,吓得方若绮更是跃上一只圆凳,尖叫不已。
这么一来,屋外再没人听到屋内的动静,这原家可真算是没了人了。于是院子里冲了几个人进来:“是谁在少爷屋里?!”
方若绮知道自己已经败露。她素日最厌恶的就是老鼠蟑螂,嫌它们腌臜,想不到今日这么关键的一个单子,居然眼看就坏在这么件破事儿上,心内不知有多烦厌懊恼。眼看外面的人就要冲进来了,当下她也顾不得太多,赶紧收了玉狮子,一下子跃起身来,破窗而出。
外面的人一见原少纬的房中跳出一个黑衣人,立时都吃了一惊,随即叫道:“有贼!有贼偷少爷的东西,别让她走了!”
方若绮慌不择路,只挑人少的地方发足狂奔。那些人追了一阵发现她轻功甚佳,追之不及,只得又叫道:“女贼跑到外庭了!弟兄们,截住她!”
那原少纬和耿言颢出门还没有走多远,突然听到原家庄内一阵骚乱,不由得心中吃了一惊,忙奔回去看,只见内庭已乱作一团,原少纬一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奔入,才到外庭,只见一蒙面黑衣女子,急急奔出,后面诸人正是原家弟子,当下心里敞亮,挡住外门叫道:“女贼,给少爷留下罢!”
方若绮一见是原少纬返来,顿时心中叫苦不迭,那原少纬已冲了过来,伸手要逮她。她身子往侧边一闪,让过了他这一抓。原少纬捕了个空,心中恼怒,见那女贼要往墙边跑去,就一个飞身跃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方若绮只得旋身避开,要往另一个方向奔逃。原少纬见她滑溜得紧,就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往她膝上打去。方若绮猝不及防,中了他这一下,腿上吃痛,“哎呀”一声摔倒在地。原少纬就抢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臂,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方若绮开始挣扎,原少纬见她百般不从,不由得心中怒气升腾起来,暗道:“做贼的被逮了现行,还这么放肆!”忽见她一双惊慌的杏眼如秋水一般,在月光下清澈晶莹,不由得心中一动,暗想这女贼倒是生得一双好眉眼,想来容貌也必是秀丽出众,正要把她的面纱揭下来看个究竟,那方若绮早急得将头一扭,想避了开去。秀发拂动之间,一股幽幽的清香送入原少纬鼻端。那原少纬自小只爱习弄枪棒,最熟悉的女人也就是母亲胞姐两人而已;再加上跟了彭胡高雄,更是被师父教导得视女人如祸水。而如今嗅到方若绮身上的少女体香,不同于那些寻常庸脂俗粉,教人嗅之生厌,他禁不住神魂一荡,可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臂上一痛,他一惊之下松了手,才发现那女贼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自己的手臂已然被她划伤。
他心中又恼怒起来,喝道:“好哇,你偷人家的东西,还出手伤人,我原二郎今日不亲手逮了你去,枉生为人!”
方若绮大惊,身子一纵,就跃到身侧一株槐树的枝干上,原少纬见她身轻如燕,行动迅捷,知她轻功超群,急切间抢了上去,拽住她的一只脚,把她硬生生从树上拖了下来。方若绮摔倒在地,痛哼了一声,原少纬听她叫得哀苦,一时居然忘了她是女贼,就赶到她身侧,想将她从地上搀起来。
那方若绮见原少纬伸手来拉她,心中只道他要逮自己,急切间身子向外一滚,避过他这一拉,顾不得摔下后腰背疼痛,银牙一咬,跳起来就要往外逃去。原少纬见她又要跑,少不得赶上来追她,此时原家庄的弟子也都拢到外庭,将门户堵得水泄不通。方若绮心中一横,暗道:“我今日拼死也要冲出去,否则让他们逮了,银钩山庄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洗脱干系了。”当下娇叱一声,居然于众目睽睽之下,一跃而起,跳上一处近墙的屋子檐上,行动如飞燕掠水,三跳两跳,就要跃上墙去,翻出庭外。
原少纬心下暗惊,他轻功不及方若绮,只得翻身上墙,要在她的去路上堵她。方若绮看得真切,为了冲出一条血路,也不再与他客气,素手一翻,摸出刚才那把短剑,望那原少纬头上就甩了过去。
原少纬见她月光下手中青光一晃,如推雪抛霜一般飞了一把短剑过来,知道不妙,但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些,他只觉得顶心一凉,顿时心中大惊,一下子立足不稳,就从墙上摔了下去。原家庄的弟子们苦于轻功不逮,只能在下观望,见原少纬从高墙摔下,一个个大惊失色,都拥上来抢着救助他们的少主。待那原少纬狼狈不堪从地上被众人搀起时,额上至顶门的头发已经被削去了一大片,再看那肇事的女贼,如脱兔出笼,早已不知去向。
那方若绮急匆匆奔到日前与崔兆题约定的地方做了交割,一路顺利地行了过来。她得了五百两银子,心里欢喜不已。没料到行到半路,突然跳出一个虎头环眼、满面横肉的壮汉,一身赭色的短打,上半身敞了开来,露出胸上的一片黑毛,看起来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姑娘!钱很好赚吧!”
方若绮一惊,此时已是三更天,在街上还会有什么样的人晃荡!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问道:“你……你是谁?”
“哼,我是谁?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掘地虎白檐崇就是我!乖乖留下银子来,就放你过去。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聪明点就别自讨打!”
原来这白檐崇是龙应兴手下的一个打手,他得了崔兆题的指令,在方若绮得手之后就将酬银也抢回来。那方若绮哪里知道这帮人的阴险,当下也顾不得太多,只想瞅个空挡,施展轻功逃掉。
白檐崇知她心意,当下举手一挥,一群混混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方若绮再没阅历,也识出这帮人是预先埋伏好的,当下只觉得心惊胆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危急之时,突然半空里跳出个人来,一身深灰长袍,剑眉秀目,身形颀长壮健,落地后正挡在白檐崇与方若绮之间,笑道:“大哥,今日有什么好彩?既然兄弟路过,见者有份,也分我一杯羹如何”
白檐崇一愣,怒道:“臭小子,快滚开,别挡老子发财!”
那人笑道:“我这人有个习惯,路上见财,别人最多只能得了三分去。你这人好不晓事,既然敢这么大胆子要拿了我的份儿去,那就一文钱都别想要走了!”
白檐崇更是怒,对着后面一众混混喝道:“还等什么?上!”
于是一众人等,拥上来要揍那人,那人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带鞘的刀来,三击两拍,就把这些人都打倒在地。那白檐崇一见势头不对,就想转身逃掉,没想到被那人追上,挡得无路可走,不由得只得服软,抱拳道:“英雄,我白檐崇也是替人做事,今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只望英雄看我一心为主的份儿上,饶恕则个!白檐崇斗胆请英雄留个万儿,也好让我见了主人有个交代!”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本以为你就是个莽夫,没想到你急切之间还能这般应对有方。好罢,你就说是王瑞恩阻了你去。不过你家主人也多半不认得我。”顿了顿见那白檐崇还杵在当地,就笑道:“怎么还不滚,还想讨打么?”
白檐崇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只得又一挥手,那群混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地跟着他逃掉了。
方若绮还想对那人问几句,却见那人瞧也不瞧她一眼,飞身而起,未几就消隐在夜色之中。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