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豪夺巧取皆有方 ...

  •   叶双成办事向来利索,只因方若绮是女子,不便与其他弟子同住,他很快就调出一间独屋出来,着人带方若绮入住。方若绮恩谢过后,即着手打扫布置房间,那范晓爱也跑来瞧热闹,她见方若绮收拾得差不多了,就问道:“若芳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方若绮笑道:“范大小姐,今天若芳能留在山庄,真要谢谢你帮了好大的忙!日后我要怎么谢你,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不会推让!”范晓爱调皮地眯了眯眼睛,笑道:“好啊,这句话我可记着了!今天本姑娘高兴,做东请姐姐吃饭,姐姐快随我来!”
      “唉?”方若绮一愣,随即眉眼展开,笑道:“大小姐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今日初来乍到,不想太过招摇露面,这次就暂罢了吧!”
      范晓爱不屑地撇了撇嘴,还想与方若绮磨下去,关古威就到了,他见了两人的情状,便开口道:“大姐!晓爱要请谁吃饭,那个人是万万不可拒绝的。不然小弟倒是知晓一个去处,没什么闲杂人来,我们一起吃吃聊聊最合适了。”
      范晓爱喜得两眼放光,道:“阿威!还是你最了解我啦。若芳姐姐,你再不答应我,晓爱可要生气了!”
      方若绮无奈,只好应下。

      嘉兴海宁县盐仓镇。
      镇中熙攘通衢之处,商铺如云,酒肆林立。有一气派门户,飞檐斗拱,朱漆碧瓦,巍然而立,硬是把周遭的商户从气势上就弹压了下去。上立一巨匾“五木祥局”,来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里面的一众人等,呼卢喝雉,如轰雷不绝。所以那整条街上的来往之人,想在门前漠然而过,只怕也难。
      这五木祥局,正是丁桥镇扫风堂在盐仓开的一家赌坊。扫风堂季、钱、周三个当家,乃是姻亲,各有一身功夫,收拢了一众弟子,在海宁经营妓院赌坊,渐成气候。这扫风堂的生意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大做足,结果渐渐越出丁桥范围,遍及海宁,辐散到嘉兴城中,赌场开了十几家,娼馆无数,一时气焰极盛,为海宁地方鼎立势力中的一支。
      入得门户,是一方阔大的赌厅,几方赌桌,下罩红布,上置赌台,中厅的墙上挂着巨大的黑牌,上书一个鎏金的“赌”字,有半人身高。左书上联:“三尺桌面天地小”,右挂下联:“四方城内玄机深”,上面横批四字:“艺惊华夏”。一个个大小赌徒,前仆后继,聚在几方赌桌四周,押大买小,推牌投筹。骰盅开合之间,心绪涨落如潮水;摊竹挑拨之际,面相瞬息已万变。个个呼喝不绝,如醉如痴,欲罢不能。宋人有诗云:“银烛高烧海棠暖,醉豪一喝雉成卢。赢却翠裘六郎恨,丈夫此乐天下无。”
      看赌场的大小格局,就要看它的赌厅陈设。也有些出手阔绰的赌客,不耐与这些乌合之众齐赌,这五木祥局就在楼上另设雅厅,招待这些贵客。赌厅虽然较小,但富丽堂皇,厅内设了几方秀雅的屏风,正中一个精致的花梨木赌台,雕工玲珑,周边上皆是紫檀木的座椅,供来客休憩,案上常备上好的龙井或碧螺春,若是外地来的赌客,要老枞普洱还是祁红,依然添上的是臻品,一应精致的吃食不断地递了过来,还有几个姿色出众的女子伴随赌台之侧,服侍周到。楼下的赌徒有什么给什么,楼上的贵宾要什么有什么,待遇真是大不相同。

      这顶楼上的一字花厅内,坐着几个赌客,内有一人,约莫三十来岁,方脸阔眉,姓熊名骏豪,乃是盐仓镇上的一个财主。这人今日手气不佳,掷骰子连连大败,已去了几千两银子,急得火冒三丈,痛心疾首。于是烦闷地将赌案一拍,撒手不玩了,坐在一角一边喝茶一边生闷气,只指望歇上一歇,转转运气能重新来过。没多久,走来个其貌不扬的人,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叹气不止。那熊骏豪顿觉霉气,认为这人的长叹,把自己的财神爷都给叹跑了,于是心中恼怒起来,瞪着那人,只望那家伙识趣,快快滚开。没想到那人掉过脸来对他冷冷一笑,道:“你瞪我作甚?像你这般的蠢人,上来就是做羊儿的,哪里玩得过别人的手法?”
      熊骏豪本来就输得拈酸不耐烦,被这人一讥,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来,圆瞪了眼道:“你聪明,怎么还没见你赢呢?”只听那人道:“不服气么?不然我来帮你玩上一把儿,赢了,我们对半分,输了,我全赔你怎样?”
      那熊骏豪心道:“这个赌倒有趣得紧,打起来我只赢不输。反正今日的手气奇差无比,无聊间瞧瞧这人的本事也是无妨。”于是就答应道:“行啊,只怕兄台无论输赢,接下来都不肯认账。”那人笑道:“你怕我言而无信么?”于是扯了熊骏豪走上赌桌,将赌约与众人讲明,这赌台上无论闲庄,听了他的话都觉得有趣,于是一场豪赌就这么开了场。
      这两人就这么赌着气上了赌桌,那熊骏豪却没想到这人真的赌技高超,指大得大,押小得小,次次皆准,没过多久就赚了个盆满钵满。熊骏豪眼瞅着那人挥斥之间,就已入了三四千两银子,不由得转怒为喜,从心眼里佩服那人的赌技。庄家输得红了眼,连连道:“有鬼!有鬼!”那人不屑道:“大爷的手气好,居然被你这么乱讲,破我的财运,叫你家看场的老板出来,我有话说!”一袭话威逼得那主司的人连连告饶。这人得意之间,转过头来问那熊骏豪:“你还有什么话说?”熊骏豪早已服得五体投地,笑道:“老兄,熊某真没想到你是这般的高人!我们趁热打铁,再大赢他们一把!”那人微微一笑,只道:“兄弟,何必这般冲动?为赌之道,见好就收,倘若还想落大财,我们从长计议。今日赢的钱,在我眼里也是须臾可得。你只管拿去,我们就做个朋友如何?”
      那熊骏豪喜得情不自禁,只觉得那人赌术高超,豪侠仗义,于是扯了那人出去,奔镇上最好的酒楼,定要请他喝酒。
      觥筹交错之间,两个人喝得眼憨耳热,熊骏豪和那人一番交心长谈,才知道他名叫陈乐群,吴兴人士。只因为做生意赔了钱,落人褒贬,所以发狠研究赌技,专攻掷骰,修炼得出神入化。这一日不在楼下聚赌,上得楼来,只觉得楼上的豪客出手阔绰,自己空有赌技却没有本钱,浪费了一身的本事,所以才长吁短叹。
      熊骏豪喜道:“既然如此,不然本钱我来出,你就如今日一般继续帮我赌就好了!”
      陈乐群犹豫了一下,才开言道:“多谢兄台厚意,只是靠着赌技也不是长远之计。以前小弟授业的师父亲口教训,大杀了人家一通,其实也损了自己的福报。如果弄得别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更是罪过无边。小弟只怕出手太过,伤了阴鸷,望兄长原谅则个。”
      熊骏豪急道:“话虽如此,但是有才不用,埋没在那里又何必当初呢?兄弟是个仁厚人,骏豪只有心服口服的份儿。斗胆请兄弟就帮我赌这一回,发了财后你我金盆洗手也不迟啊!”
      陈乐群听了,只锁了双眉,默然不语。那熊骏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百般撺掇怂恿,陈乐群才慨然相允。熊骏豪喜出望外,不停得把盏劝酒,只灌得陈乐群熏熏然有了十分的酒意。放浪形骸之中,那陈乐群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骰子,笑道:“你可识得其中的机关么?”
      熊骏豪道:“我这个愚憨的门外人,哪里懂这里的乾坤?”
      陈乐群道:“实不相瞒,这骰子里早被灌了水银。明日我们去做庄家,兄长要什么点,小弟都能掷出来,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熊骏豪当即就报了个点数,陈乐群依样掷来,果然是分毫不差。熊骏豪见他喝得那么醉还能掷出这么精准的骰子,更是欢喜的两眼发亮,觉得老天不负于他,让他碰上了这般侠义高超的人,当下就和陈乐群拍板,第二日多带金银财物,再去那五木祥局大捞他一把。

      第二日,熊骏豪踌躇满志,带了大把大把的金银,连寻得着的银票也用了个布袋兜了出来,恨不得将家底都要掏空,价值估摸着也有近十万两白银之巨。那陈乐群也咬牙狠命,凑了三千两银子,一起在五木祥局碰了头。
      熊骏豪见陈乐群这么肯拼,自然是欢喜得了不得,自认为今日必然会得了泼天的横财,连多少世的子孙本都能攒齐。他对着陈乐群哈哈一笑,道:“乐群兄,今日我们联合出手,必定把他们杀个干净,从此这五木祥局,可能要见了我们就绕行了。”
      陈乐群微微一笑,道:“豪哥,这遭在此地发达了,我们就直接把这赌坊给盘下来,让豪哥继续在吉地上生财不更好?”
      熊骏豪欢喜得浑身哆嗦,连道:“我们快去!我们快去!”于是两人意气风发地入了赌场。
      依然入了顶楼的一字花厅。这一日来赌的豪客出奇得多,把一字花厅里的座位全部占满,赌场看水的人赶紧又添了一些桌椅进来,一个小小的赌厅顿时挤得满满当当,这熊骏豪更是暗暗称庆,欢喜今日来了好多肥羊待宰。
      这些赌客们凑在一处放筹码争坐庄。那熊陈二人把自己的赌资全换了筹码,结果在场的无人能出其右,众人只得让他俩做了庄家。这赌场的规矩,历来就是庄家不赢尽赔光不得下台。那熊陈二人在皇帝位上一坐,只觉得威风八面。熊骏豪在这赌厅里赌了多少时日,都没有如今日一般扛起大旗,不由得心下激动,强行压下涌动的情绪,偷偷斜眼睨向身侧之人,那人只是春风满面,不发一言。
      呼喝之间,已经过了几个回合,陈乐群早已偷偷将骰子换掉,那骰蛊在他手中如鬼神暗助,大小随心。摇出的点数时而如刀锯加身,放血割肉;时而如网钩环伺,引鱼入篓。须臾间,那横财挡之不住,如洪水涌来,熊陈的面前的筹码一下子就堆叠得如多少丘阜一般,看看也将近十六七万两的进账了,两个人都喜得合不拢嘴。
      有个赌客这日带了一万两银子前来参赌,没想到一下子就给输尽赔光。他最后一局眼瞪瞪地看那陈乐群赢了他所有的银钱去,顿时如云端栽入深井,胸中淤堵万分,脸色惨白如墙纸。待他清醒过来后,气得在赌台边捶胸跌足,大喊大叫。那赌场的看水人这等人见得惯了,赶上来半拉半劝,要拖他出场。那人不依,一怒之下指着陈乐群的鼻子骂道:“你这人弄鬼,以为我不知么?”挣脱开一干打手,冲上去揭了骰蛊,将骰子一把扔到地上,见一个骰子滴溜溜仍在桌下滚动,更是恨得要去踩踏。那群打手推推搡搡,把这人提拉出去。熊陈二人慌得在地上摸了半日,还有一个骰子死活都找不到。于是赌场的人干脆就给他们又换了副新的骰子,陈乐群还想用自己剩余的那个,可赌场的人哪里肯依!
      这么个变故下来,两个人好似见了财神脊背,赌运大不如前,连连败北。他们心中叫苦连天,可惜赌场规矩如山如铁,他俩心里再想罢赌走人,也是难如登天。结果一下子乾坤倒转,一个时辰之后,两个人不仅仅把赢来的近二十万两的银钱输了个精光,连自己的本钱也赔得所剩无几。
      这两人狼狈万状地从皇帝位上逃下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掩面而去。那熊骏豪气得目瞪口呆,扯住陈乐群怒道:“你……你可坑苦了我!我的家底今日都断送在里面了!”
      陈乐群哭丧着脸道:“豪哥,我也输得惨呀!”顿了顿又怏怏地丢来一句道:“我老早就说过,这不是长远之计,你不肯听我忠告啊。唉,豪哥,事已至此,想开一点吧,横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犯不着……”
      那熊骏豪已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顿时急怒攻心,晕倒在地。

      熊骏豪被人搀扶回家后,那陈乐群早已不知去向。他在家中倒卧了三日,气息奄奄。一众家人见他如此,哭哭啼啼,亲友也陆续上门探访,有哀怜他的,也有责骂他的,那熊骏豪烦闷羞愧,几次都想自寻短见。
      这熊骏豪有三个夫人,见夫君如此不堪,心中皆是又气又痛。独有那大夫人,本是盐仓原家庄的三姑娘。这日见熊骏豪精神回复了些,屏退左右,对相公低声道:“夫君,如今家里的用度不足了,接下来我们要如何打算?”
      那熊骏豪听了这话就郁闷不已,恨恨地将头扭过一边,不予理睬,半晌方道:“我没钱!你这是要逼我去死么?”
      原三娘子才开言道:“这件事我看有些蹊跷,多半是有人做局来坑你。相公你也太贪心了些,把自己的神智都扔了,才有这样的祸事。”
      熊骏豪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以为我不知么?这个陈乐群我早差人去探过,早就溜得无影无踪,我能去哪里找寻?”
      原三娘子道:“这人我已拜托哥哥帮我查寻,他师父就是扫风堂赌坊的看场人。既然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熊骏豪一听此言,又惊又气,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半晌才道:“知道了又怎样呢?你能和他们斗么?”
      原三娘子道:“既然我们被他们骗取了钱财,接下来自然要赢回来!”
      熊骏豪大奇:“唉?怎么个赢法?”
      原三娘子冷冷一笑,道:“你忘了我的外甥原少纬么?”
      熊骏豪一愣:“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呢?不过,前两日不是嫂子没了么?他现在肯出手替我出了这口气么?再说了,要赌就得要本钱,这本钱我去哪里寻来?”
      原三娘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古来也有袁耽服丧,代友参赌的,凭什么我家就不可以?现在日子过得山穷水尽,底子都保不住,还要那面子作甚?你我这次要是不拉下脸皮,死赖活缠求了他去,今后难道要男盗女娼来存活于世么?至于银钱,这个你无须担心,只要少纬肯出手,我自有把握,教哥哥无论如何也帮衬点儿。”
      那熊骏豪登时如数九寒天,飞雪无垠之时寻得了一处热旺的炭火,一下子激动得连床也不躺了,爬起来一叠声道:“好娘子,我们这就去寻他!”

      这原少纬,算是目下原家第二代子弟。
      原家世居盐仓,远祖本是做跑船打渔的行当,但是子弟里出了几个特出之人,渐渐把海宁的渔业都收聚于手,做起了垄断。后来盐仓帮渐渐得势,原家的子弟也渗透了多个进去,这渔业跑船就成了两家合一经营的形式。这原家算是盐仓的地头蛇,连官府都让他们收买了去,渐渐觉得本业实在格局太小,到后来居然联合着官家做起了私盐制卖。这盐仓的数个盐场,表面上标着官名,实际上都是原家的聚宝之盆。明末官盐私盐差价至少可到五倍之多,那原家所贩的私盐在浙江兴风作浪,提拉价位,获利甚巨,搞得官盐反而还一度滞销。因了这样的背景,世人虽言海宁地方势力三足鼎立,可这原家时时自居正统,从来不把那行盗的银钩山庄和开赌蓄妓的扫风堂放在眼里。
      原家以原世端一支为嫡系,世端生了两子一女,长子成业,次子成宗,女儿即是三娘。世端去世后,成业持重执掌家业,次子成宗却是骄横成性,恣情妄为。一次与银钩山庄的大公子高明盛口角,接下来大打出手,被揍得重伤而死,引发了高原两家的争斗。这原少纬即是成宗的幼子。
      原少纬只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他自幼只喜爱舞拳弄棒,和他老爹一样是个爆烈脾气,但是心地直爽,向来吃软不吃硬。长到八九岁上,就嫌家里请来的拳脚师傅水平教不得自己,某一日在庄外碰到两个异人,一名彭胡,一命高雄,合称“逍遥二怪”,修为皆是高强。那原少纬就动了心思,执意要拜二人为师,没想到这两个人万般不允。原少纬还真就和他俩个卯上了,匆匆给父母留书一封,就打点了行装盘缠,只和一个从小相依的小厮耿言颢为伴,出门去追那两人。成宗夫妇见到书信气了个半死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去了。于是原少纬和耿言颢就投在彭胡高雄门下,追随师父行遍天下,开始了近十年的漫漫学艺之路。
      这彭胡高雄早年皆是甘肃平凉崆峒派弟子,因掌门之争皆败于师弟,心内不服就离了宗门,游于江湖。二人皆师从第四代掌门飞云子,精修无相神功,一人擅棍,一人舞双剑。之所以自号“逍遥二怪”,皆是因了失意于宗派,放浪形骸,所以名号里多少存了牢骚之意。这两人各有一个死穴,终生无法捐弃,彭胡好赌,高雄爱酒。只要把赌具美酒放在他们眼前,简直如吴王僚见了鱼炙,刘伶得了杜康,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这原耿二人跟了他们一段时日,把这两人的脾性知晓得清清楚楚,于是要求艺,就得先投其所好,精研赌技,再求美酒,最后才趁着师父们高兴之余,求他们指点一招半式。
      彭胡好赌也擅赌,更爱拉着亲近的人一起赌。高雄不好此道,宁可自寻一隅,喝个酩酊畅快,所以两人在一处最爱吵的就是该跟了谁去他所爱之处行所好之事。如是磨合了几年,倒是秤不离砣,砣不理秤,成了哼哈二将般的人物。如今加了原耿两个后生进来,这两人传道授艺先扔过一边不管,着意开发的却是徒弟们的业余之道,自然不离赌与酒。那原少纬跟着彭胡从江南到京城再往关西,大小赌场游走了多少个,见了多少老千,这赌技已经修炼得出神入化。从一开始输得一塌糊涂被彭胡责打,到后来技艺将师父都比了下去,在赌场上收金刮银,教那彭胡喜得眉开眼笑,直叫他“孺子可教”。耿言颢也是酿得一手好酒,也擅于寻酒。常常是彭胡师徒从赌场出来,高雄师徒就取了他们的彩去收罗好酒,四个人配合得妙到毫巅。如是过了八@九@年,原耿二人艺成出师,才返回海宁原家来。

      原少纬一入家门,方知晓父亲早已逝去了几年,登时哭得如泪人一般。原来这原少纬时时也递了家书回来报平安,但因为跟着师傅行踪无定,所以原家反而难与他互通消息。成宗被打死以后两家火并,这事也将他一直蒙在鼓里。原少纬听说父亲是被高明盛活活打死,就要抄了家伙去银钩山庄拼命,被大伯和母亲死死拦住。后来他知道了高明盛也被杀死偿命,高家元气大伤,才恨恨地罢了,只放话说:“从此只要给我见到银钩山庄的人,见一次揍他一次!”于是银钩山庄的弟子果然有被原少纬撞上揍得半死的。那掌事的高明权知晓了这些,只说:“这原少纬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从此银钩山庄的弟子见到原少纬就退避三舍,那原少纬的气焰就更是旺盛。
      因了成宗被众人称作“原二爷”,原少纬拒绝承袭父亲的称谓,只让大家叫他“原二郎”。归家后半年的时间之内,这原少纬极少出门,绝口不提自己的习艺历程,只在家全心侍奉亲娘。所以这原二郎到底有何本事,海宁之人却不知晓。原三娘与少纬亲娘关系不错,才从她那里知道了少纬之能。
      没想到日月如梭,子欲养而亲不待,半年之后,少纬的母亲也撒手人寰,目下正是头七之日。

      熊骏豪和原三娘东凑西拼,好容易整治出一副拿得出手的上门礼,望原家大宅行来。原来成业成宗两兄弟并未截然分家,比邻而居,成宗居的是西宅,自成一家。熊骏豪夫妇一到,只见楼宇缟素,雕梁落霜,想到夫人的宽厚坚忍,不由得也觉得悲从中来,两人入了院子,进得内堂,只见正中供着一个斗大的“奠”字,下设灵位供奉,白幔之后,正是夫人之柩。那原少纬正与姐姐姐夫一起,披麻戴孝,迎送来往亲友。原家家主成业也坐在一侧,本来他可以不用在此地待这么久,但为了三娘家的事情,打算居间帮忙说几句,所以也没有马上离去。
      熊氏夫妇见状心中会意,少不得在夫人灵前哀苦了一阵,就被请到成业下首坐下。看看来访的亲友渐渐稀了些人,成业才立起身来,走到原少纬身前道:“二郎,可借一步说话么?”
      原少纬生得膀大腰圆,平日里爱披散了长发,着一身对襟紫袍,连个衫扣也懒怠去扣,露出胸前块块结实的肌肉。剑眉虎目,面貌颇有棱角。行在路上似有风雷之势,让路人都不敢与之争道。而今日穿了一身孝衣,却敛了锋芒。他点了点头,立起身来随成业三娘等人入了偏房,那成业就低声把熊骏豪之事告诉了他。三娘听到哀恳处,不由得又气又悲,眼泪似断线之珠,扑簌簌地落了个不止,哭道:“二郎,三姑平日待你们母子也有情,如今落了大难,你可愿意伸伸手救救我们么?”
      那原少纬剑眉一挑,虎目微眯,慨然道:“三姑尽管放心,这桩事情,尽管着落在少纬身上,我们现在就去!”
      熊骏豪夫妇大吃一惊,道:“这如何使得!今日是二嫂头七之日,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呢?”
      原少纬不耐道:“那五木祥局离我这里也不远,要去挑了他们的场子,也就是一时片刻的事情,三姑父你尽管和我去,定教你今日在他家出了这口恶气,把家底加倍地捞回来。这样我娘亲看了必也开心的!”
      那熊骏豪早已激动地语无伦次,恨不得给他跪了下去。还不待他说出什么来,那原二郎早将孝衣一脱,拉了他就奔出门而去。

      两人到得五木祥局,原少纬对熊骏豪道:“姑丈,你进去后与别人什么话也别说,问你也别应,只管给我推收筹码就是。”熊骏豪连连点头,那原少纬依然是一身的紫袍,也不问门路,望里行去。那赌场的看水人一见原少纬就觉得气度与众不同,迎上来笑道:“大爷,您往上请!我们上面有雅间。”原少纬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那看水人精乖,平日里越是没话的主越金贵,忙不迭把他往楼上的豪客赌厅引带,才要入一厅,只听原少纬道:“慢着!这是个什么寒碜地方!你带我去你们正庄家那里,小爷我要会会他!”
      那人一愣,上下打量了原少纬一番,原少纬知他心意,道:“小爷今番带了二十万两银子,够不够上他那儿的台?”
      这看水人顿时给惊得目瞪口呆,这五木祥局的赌场,虽然气派豪华,但果真要盘弄下来,也不到四五万两银子,况且来赌的豪客,个个精乖狡猾,像作弄熊骏豪一般,一日的赌额要过十万,谈何容易!眼看着熊骏豪也立在他身后,当下知道来者不善,于是收敛了声气,微笑道:“小的有眼无珠,怠慢贵客,实在该打!大爷您消消火,随我这边来!”
      原少纬也不和他再废话,只行在他身后,熊骏豪也紧跟了去,于是这三人一时无话,不多时依旧入了一字花厅。

      这一字花厅今日也有七八个豪客聚赌,正赌台上坐的庄家,一身竹青布袍,生得形容短小,也是一入人堆就寻不见的人物。但原少纬知道,越是老千,越不肯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所以赌场里若以貌取人,往往输得脱光了衣衫,可能都不晓得自己到底中了谁的蛊。看水的人在一边悄声问道:“大爷,要不要先坐会,小的先添点茶水,叫几个美人给您捶捶腿解解乏,再上逍遥桌去怎样?”
      原少纬知道他所言的“逍遥桌”就是赌台,当下说道:“不用了,小爷我今天就想玩个痛快的,速战速决!不过,你在西墙给我立三炷香,立好了我就上桌!”
      “这……”那人不由得迟疑起来。他自五木祥局开赌以来在此地迎送了多少赌客,从没见过一人提出这么古怪的要求,不知道这原少纬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所以牵牵延延一下子没有应承,那原少纬立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赌场怎么这么磨叽不爽快!小爷我一开赌就要这般图个吉利彩头,你要再不依了我去,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
      他们这一番对话,一下子引起了赌台上诸人的注意,庄家抬起头,一双绿豆小眼扫了过来,看水人不由得看向他去,意思是问他的意见,庄家就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得了主意,就忙不迭地给原少纬赔话致歉,然后赶紧出厅置备去了。
      不多时,供桌已布在西墙,原少纬燃了三炷香,不敢动嘴去吹,只用手扇灭了香火,恭恭敬敬,插入香炉,然后闭目祝祷了一会,随即直奔赌台。那熊骏豪早已着人将赌资尽数换了筹码,也紧跟着原少纬走上桌去。

      这坐庄之人本名叫宋柏才,后来入了千行,混了几年渐渐崭露头角,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气派,就改为“宋百万”;过了一阵又觉得“宋百万”听起来像是“送百万”,觉得口彩不够吉利,所以索性连姓氏都去了,自称“百万先生”。久而久之,大家都这般呼他,反而都不知他的名姓。这宋百万见原少纬在他的赌厅里插香祭拜,不由得皱眉,但一听说他是携巨资来赌,心中顿时振奋万分。他仔细地观察了原少纬一番,觉得心里有些把握,于是显出一副淡然超然的样子,只候那原少纬上桌开赌。

      原少纬大喇喇落了座。那旁边的赌客们早就听说了他带了二十万两银子,谁敢与之争锋。因了原少纬归家半年一直深居简出,这些赌客们一时无人认得他,都觉得这少年看来神秘莫测,所以众人无论输赢都收了自己的筹码,打算先避到一边去看看风色再来决定要不要参赌,于是赌厅里就变成了原少纬和宋百万一对一单赌的局面。
      一时赌台边几个姿色妖娆的女子要围上来争着侍奉原少纬,原少纬不耐地对着看水人一瞪眼:“让她们都走开!小爷开赌,最见不得身边有女人,教她们离我越远越好!”
      原来那原少纬当初跟着彭胡闯荡各地赌场,早就见惯了这等伎俩。赌台边围绕的这些蜂蝶,最懂得男人的心思。她们把自己一个个打扮得艳丽无比,让男人喜欢。男人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时,往往就不知危险为何物了——他们天生认为自己应该是征服者,而这些别有用心的女人,都知道男人这弱点,所以使用有意无意的磕磕碰碰,低眉顺眼的周到服侍,奉承夸赞的怂恿之辞,来搅动男人的心,出卖男人的牌,让那些男人死得更快。于是乎,这原少纬早已修炼得视女人如瓦石泥尘,上了赌台只嫌她们讨厌麻烦,必要驱得让她们离了自己三丈之远才顺了心意。这看水人不敢怠慢,就将一众女子驱赶开去,这原少纬才掉过头来看着庄家说道:“一次定输赢,我全押上,怎样?”
      百万先生微微一笑,说道:“小的不才,虽然很想全了爷的心意,但我们赌场的规矩,向来是最多十万两银子一赌。小的也只是个替人看场的下人,不敢做主坏了规矩,还请大爷包涵,别让小人为难。”
      原少纬冷冷一笑,道:“好吧,那就依你,一把十万!”
      那熊骏豪会意,赶紧推了十万的筹码过来,周围的赌客无不惊叹,那熊骏豪推筹码的手也微微抖了起来,他心里沉甸甸的,暗暗祝祷原少纬此局一定要胜过对方。
      百万先生笑道:“大爷,小人还不知道您要赌什么呢,赌大小还是推牌九?或者马吊、四门宝和番摊,小人都可陪大爷好好玩玩。”
      原少纬道:“我这人最不耐烦耗时间,还是来骰子罢!”
      于是看场的人立马上了副骰蛊来,宋百万揭了蛊盖,里面是三枚骰子,宋百万笑道:“大爷,请您验骰!”
      原少纬道:“我们就这么玩罢!你我各一副骰宝,这一把就看谁摇的点小。再上一副骰子,我两个一起验!”
      宋百万点了点头,于是又是一副骰宝送了上来,原少纬揭了蛊盖,两副骰子都在手上掂弄了一阵,又看了看骰蛊,很干脆地说道:“骰子没有问题,开始罢!”
      于是这两人各取了自己的骰宝,将骰子扣在蛊中,就一齐操起骰蛊摇了起来。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得那骰子在蛊中如炒豆一般地暴响,心中皆是忐忑,那熊骏豪更是心都要跳出腔子去,只觉得呼吸都近了淤堵,紧张得人都站了起来,怎么也坐不下去了。
      未几,那原少纬一个推山定海之势,将骰蛊扣定在赌台上,那宋百万也停了骰蛊,原少纬笑道:“我数一二三,一起开蛊如何?”那宋百万也笑道:“好说,好说!”
      于是三声甫定,两蛊皆开,众人拢上前一瞧,顿时惊呼不已,原来两人都摇了个一柱擎天,最上一面皆是一点,众人叹服之余,都为原少纬感到可惜。原来按赌台规矩,如果庄闲点数一样,依然是庄家赢,这一局原少纬到底是没赢,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赔了出去。
      熊骏豪顿时冷汗如浆水一般淌了下来,瘫坐下去。当时被陈乐群所骗,也大致是这么个数,没想到本没返回来,一局之间就又输了一倍出去,他想哼几声出来,咧开了嘴却怎么都出不了声。只见那原少纬镇定自若,微笑道:“先生承让!我再来一局,依然是十万。这次我们就赌谁的点大,如何?”
      那宋百万见举手之间,自己就为赌场进账十万,心里早乐得开了花,但是面上依然是淡淡的。听原少纬如此说,就应道:“惭愧!大爷赏脸,小人就再陪着好好玩一把。”
      原少纬笑了笑说:“我这个人有个怪癖,以上赌台就要输一场,然后就是把把皆赢,历来如此。今番依旧是这么个好彩头,所以我相信,下一局我必赢!”
      宋百万听他如是说,不由得心下狐疑,一双小眼精光隐现,盯着原少纬审视了半日。他见原少纬谈笑自若,仿佛刚才输掉的一场豪赌于他只是挠挠痒一般,觉得他不像是和自己开玩笑,联想到刚才他出手不凡,不由得心里也嘀咕了起来。于是也笑道:“大爷承让!大爷承让!”于是两人就又将骰子扣入骰蛊,一起摇了起来。
      待得两蛊皆停,依旧是三声开蛊。众人再拢过去一开,惊叹之声比刚才还要热烈,那熊骏豪更是如死去活来一般,一下子跳了起来,呼喝了半日,方大笑出声。原来那宋百万摇出了18点,原少纬的骰子却枚枚裂为两半,齐齐变为三座小山立在骰蛊之中,皆以五点六点两面示人,这样原少纬摇出的点数就是33点,自然赢了这一局。

      宋百万顿时目瞪口呆,还不等他回过神来,那原少纬突然立起身来,望赌台上一拍,立时两个骰蛊中的骰子皆被震碎,宋百万一惊,正想夺了骰蛊,却被原少纬抢先一步抓了去,众人再一看,不由得都气愤地叫了起来,原来那宋百万的骰子被震碎后,灌注的水银纷纷流泻了出来。而原少纬的骰子没有水银,所以只剩了一蛊的碎块。

      原来这原少纬随彭胡高雄所习的无相神功,乃是崆峒派内功心法。其中有一法门,攻击敌人用的乃是巧劲,一击击在敌人身上,往往被拳所击之处伤害反而最浅,而这内劲如震荡波一般,越向外传递伤害得就越重,大有“隔山打牛”之效。这原少纬一拍之下,受击的桌子反而没事,可震荡波传到蛊中的骰子上,这骰子哪里经受得住,早就裂为碎块,所以内中的水银便破壁而出。
      宋百万见千术被破,顿时面如白纸,手足皆抖。只听那原少纬冷冷一笑,开言道:“适才见先生出手,我还佩服先生技艺高超,却没想到原来是偷梁换柱的技艺这般出众,连我都骗了去。先生,你坐五木祥局的正庄,却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情,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早有看水的人去通报了赌场的主家。原来按赌场的规矩,如果庄家出千,被逮了现行,这一局之后赌场就得输光赔尽。更要命的是出了这事,赌场的名声都坏了,今后还有哪个来赌?未几之间,匆匆走来几人入了花厅,原少纬等人抬眼一看,为首一人生得干瘦如柴,一身白袍,绛红色绣花缎子内衫,黝黑肤色,颈间绕过两道粗粗的金链,左右手上皆戴了两三枚硕大的黄金斗方戒指,其中各一枚镶上了上好的翡翠蛋面,散发着俗气的富贵不可抵挡。正是扫风堂的三当家周先生。

      原来这周先生幼时家贫,父母却生下众多儿女,到了周先生这一胎是对孪生子,周先生先落地,故得名“先生”,而那可怜的后生弟弟却没养活,父母却庆幸少了一个拖累。周先生排行老六,饥一餐饱一餐挣扎着长大,只当自家是个客栈,混迹于一群泼皮之中,好勇斗狠,得了一身狡诈阴险的个性。最后因缘际会,崭露头角,被扫风堂大当家季青平看中,招了做三妹夫,于是他借着大舅子的声势,坐了三当家的位置,专管赌场,世人皆称“周六爷”。这一日他无事正在五木祥局消遣问事,却不意碰上原少纬来挑场子,给他作出个大@麻@烦来。

      那周先生赶紧带着下人赶到,一入花厅就给原少纬打躬作揖,说了无数伏低致歉的话,一扫眼看到那倒霉的宋百万,顿时变了脸色,怒喝道:“我们请你来看场,是叫你这般下作糊弄人的吗?是哪个不生双眼的混蛋招了你这等怂包来坏我赌场的生意?说!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来给扫风堂做局的?!你他妈想害我们,不想活了是不是?”话音未落,抄起身边的一把紫檀木座椅就对他掷了过去,宋百万躲得慢了点,头肩皆被砸中,顿时摔倒在地,半边的面颊肿起老高。

      那周先生不依不饶,恨恨地冲了上去,起手一甩,众人皆是惊呼一片,只见一把雪亮的短刀插上了赌台,周先生厉喝道:“你暗中使诈,坏了我赌场生意,今日扫风堂不得饶你!不断了根手指,就留下命来!”

      那宋百万抖抖索索,爬起身来,见那周先生的面色,知道自己今日无法幸免,于是咬牙狠命,拔起短刀往自己食指上斩去,只听一声惨呼,宋百万就这么了结了自己的赌徒生涯。

      看场人立马将宋百万架了出去,这些赌客们见了今日这个场面,心下皆惊。周先生当即对着原少纬等人抱了抱拳,朗声道:“今日之事,实在是周某人监管无方,不意让敌对家钻了空子,放了奸细进来。所有贵客适才所输之钱,扫风堂全部清楚归还,再奉送没人黄金十两,给大家压惊。”言罢又望向原少纬:“公子,适才多有得罪。今日之事要如何宽宥扫风堂,公子尽管开口!”

      于是一干人等,都不由得望向原少纬。原少纬微微一笑,道:“六爷,赌场规矩如何,你比我更清楚,这个不需要我多讲吧!”

      周先生哈哈一笑,温言道:“公子爷公道得很,既然出了这事,扫风堂无话可说,今日庄家的赌资,在下如数奉出,请公子无论如何,宽宥则个,以后若要有兴致玩玩呢,怎样也来照顾一下扫风堂的生意!”

      “那你家今日的赌资又是多少呢?”

      “这个公子爷尽管看帐面,正常情况下,我们日日都是八万两的银子封顶。今日公子玩得大,所以才追加了两万两银子。一会这十万两银子不会少了一分,全与公子拿去!”

      原少纬眼睛一瞪,怒道:“小爷我今日带了二十万两银子来玩,你们就这么打发了我?当我是叫花子么?”

      周先生眉头一皱,心里暗暗恼恨:“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这般伏低做小,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还不懂得收手,难道想找死么?”于是开言道:“那公子爷的意思到底如何?”

      原少纬道:“我这一炷香还没有烧完,可再赌一局。你这次找个公道晓事的人来罢!不然小爷今日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周先生一愣,随即道:“好吧,既然公子爷肯赏脸再玩,我们就再来一局。不知公子爷要怎么玩?”

      原少纬道:“现在我手中的赌资也有三十万两银子了,一把全押,这次我就来推牌九!”

      周先生犹疑了一下,才开言道:“公子,小地方的赌场,一下子没法凑这么多银子,今日场内的十万两全与了公子,一注下这么大,我们实话实说也押不上来呀,望公子抬爱,原宥小人则个!”

      原少纬冷冷一笑,道:“你们扫风堂,原来就这么玩不起么?”随即眼风望周围的赌客一扫,朗声道:“今日小爷玩得不尽兴,大伙儿你们讲讲,以后还来不来他家玩儿?”

      那些赌客们皆是爱热闹不怕事大的,于是一叠声叫道:“不来啦!不来啦!”只气得周先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咬牙,道:“好罢!今日就算败了我的场子,也不能败了公子的兴!连兴,快把我的羊脂玉镇纸狮子取来!”

      原少纬心内狐疑,于是也不再多话,只待那下人取了一青色锦盒来,那周先生在赌台上将锦盒揭开来,众人一瞧,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只见那锦绣之中,卧着一对羊脂玉碾成的狮子,玉色明净如水,通身乳白,黄纹有致,细巧玲珑,雕工精致,那狮子口中各叼一只百灵鸟,原少纬识得这是宋玉立体雕刻的花上压花之法,他将两只玉狮子反过来一瞧,四爪之下皆有“建中靖国”四字,知道是宋徽宗初年的年号,于是微微一笑,道:“敝人对这些贵器玩物并不懂得赏鉴,怎知道这狮子的来历和价值!”

      周先生暗暗心中将原少纬腹诽了万遍,但依旧做出一副恳切的样子道:“这羊脂玉镇纸狮子,是宋朝徽宗的爱物,小人近日走了贱运,得了这宝贝,本来是要拿去孝敬大哥的,今日既然公子一意要赌,就拿出来权充赌资。实不相瞒,这一对狮子,市价也只要到近二十万两银子。”

      原少纬听了,一言不发,只盯向周先生,周先生知他之意,笑了笑道:“不过,在下也有法子让它变得贵一点儿。”说罢,抄起其中一只狮子,只望地上狠命一砸,玉器立时粉碎。众人皆是惊叫起来,那原少纬再淡定,也是心中一震。周先生见他变了颜色,微微一笑,拿起那仅剩的一只道:“现在一对只剩了一只,这一只的价可是翻了一倍都不止。不过今日扫风堂有心与公子交个朋友,就取这一只与公子的三十万两银子对赌。如果公子不信服,日后可任由公子着专人来鉴!如扫风堂有一句虚言,今日三十万两银子的赌资情愿双倍奉陪!”

      原少纬听了才缓了声色,微笑道:“好罢!那我就与你赌这一只玉狮子,不知是哪个与我对赌?”

      周先生掉过头去对那连兴道:“还不快把桑姑娘请来!”

      原少纬听罢,眼睛瞥了瞥那三炷香,笑道:“六爷,你可得快着点儿,这香要是熄了的话,小爷我可没意思赌下去了。你怎么着也别败了我的兴!”

      周先生连道:“那是自然!”未几,花厅的珠帘一动,挑分处行入一黑衣女子,身材高挑,曲线有致,乌黑的秀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一髻,两缕青丝垂在侧颜,却不等长,只在左耳上带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海蓝宝细流苏耳坠,做工精细,白皙秀丽的面容上施的却是冰蓝色的眼粉和唇色,一双淡然的眸子如梦如幻,整个人如同一缕午夜清风,透出些许带着神秘的冷魅。她在赌厅中一站,众人顿时多被她的风采倾倒,原少纬见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道:“六爷,你这里没有男人了么?小爷我最不耐烦和女人对赌!”

      周先生哈哈一笑,道:“周某人今日愿用性命担保,这位桑姑娘在敝人赌场中看场多年,是最公道晓事的人,绝不会如刚才那小人一般使下三滥的伎俩欺骗公子爷。她本来是坐镇嘉兴城中赌场的,今日碰巧我召她回盐仓。目下可陪公子爷玩最后一把的人,除了她外敝人不作第二人想。这三炷香看看时间也不长了,公子爷还是要在此别扭下去么?”

      原少纬撇了撇嘴,冷然道:“好罢,那就她了!我们还是按规矩来,我和姑父一起,算作一方,你们这方除了她,还有谁来?”

      周先生听了他的话,才知道他与熊骏豪的关系,心中暗忖,这小子是个什么来头,完事了定要细细访查一番,当下只笑道:“自然是周某人奉陪。公子爷,可愿赏脸么?”

      原少纬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拉了熊骏豪就上场,两人对面而坐,那桑姑娘就对周先生点了点头,于是这两人也上了赌台。

      这牌九第一局往往庄家要投骰而定,所以四人一开局,就由桑姑娘扔骰子,她掷出一个五点,于是依然由她做了庄家,她就坐了皇帝位,周先生坐了天门对家,原少纬坐顺门,熊骏豪坐倒门。当下筹码列在两边,众人皆伸长了脖子,连隔壁赌厅的客人都听说了赶过来看热闹,于是一字花厅给挤得水泄不通。

      看水人立时送上一副全新的天九牌,原少纬验看了一番,点了点头,于是桑姑娘就起手洗牌摞牌,素手理动之间,三十二张骨牌立时被整整齐齐码放成了八墩。原少纬开口道:“中开!”随即就将骰子扣在蛊中,摇了个十二点出来。桑姑娘就依了他的要求和点数,找到分牌起始处,就选了四墩出来,分发给众人,于是剩下十六张牌,四个人又依次取用而尽,边取牌边消牌,消掉的弃牌都是背面而出,不露花色。未几四牌落定,四人神色各异:原少纬和桑姑娘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周先生瞧着自己手中的牌眉头却是越锁越深,而神情变动最大的却是熊骏豪,忽而忧惧,忽而惊喜,又一下子烦乱不已,到了最后,却是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忐忑地瞧了瞧原少纬,又瞧了瞧桑姑娘,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原来这牌九的玩法,也是分牌面花色大小,三十二张牌分两拨牌,一拨先发,下一拨就四家轮流取用凑手中牌的花色,收了一张,就要吐一张出来,所以最后定牌时,手中依然只有四张,作两对牌,这种算是大天九的打法。周、原、熊皆算是闲家,攻庄家的牌,这两对牌,分两次亮牌,两次闲家手中的花色都大过庄家就算赢,两次皆输才算输,否则就是和局。因了四家其实作了两方,若周先生或桑姑娘只要有一人赢出,实际上依旧算赌场赢了。

      终于到了开牌时分,那桑姑娘面无表情,将第一对牌翻开,众人一瞧,都不禁叫了起来:“豹子!豹子!”原来那桑姑娘一手牌,算是牌九中极大的花色,牌九以文牌为尊,皆是成双之色,其中又以天抱为最大,这桑姑娘第一手牌,即是天抱。接下来原少纬手中牌一开,也是一对文牌,乃是双梅长五抱,远小于天抱。周先生开了牌,乃是一个斧头配杂九的花色。最后轮到熊骏豪,那人战抖抖翻开了牌,众人一看又是一阵惊叫,原来是牌九中最大的花色至尊宝!

      这牌九32张牌,有22张是可成对的花色,是为文牌,剩余10张不成双的杂牌被称作武牌,其中两张猴牌,分开来是最小的花色,若凑在一起却成了盖过所有文牌对的至尊宝。所以这一手牌,庄家的花色虽然不小,但到底是给闲家压了下去。

      那熊骏豪起手四张就来了个小猴,心里颇为不屑,正打算第一个将牌扔出去,却没想到一取就是个老猴牌,见到手里有了至尊宝,简直兴奋地要飞了出去。却没想到接下来手中的花色一直不佳,不由得又焦急起来。他烦闷了半日,想看看其他三人的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出什么来,更是不安。最后到了翻牌时分,见那桑姑娘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牌面,便将至尊宝先亮了出来。

      这样一来,要扳倒庄家只能指望熊骏豪了。

      桑姑娘面无表情,开言道:“公子爷,下一手牌,可否允禾蓓封牌,让熊先生先亮牌?”
      原少纬才知道了她的名字,也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和周先生就算这手牌胜了她,也只能算和局。所以她与熊骏豪的牌面如何,至关重要。她打算最后亮牌,但是为了表示清白,就将自己的牌先用个玻璃罩子罩起来,于是就点了点头。

      当罩子罩住牌后,众人皆看向熊骏豪,那熊骏豪顿时汗出如浆,唇色发白,终于两眼一闭,自认豁了出去,将牌翻开了去。大家一看,顿时叹息不已,原来那牌连文牌对都不是,乃是一个地杠。原少纬和周先生亮出的牌,一个人抱,一个长二抱,皆大于他。

      最后轮到桑禾蓓,她取了罩子将牌亮出,众人也是惊叫不已,原来她最后一手牌却是出奇的小,乃是一个地牌对一四,只有七点,花色又不及熊骏豪,结果两手皆输。

      周先生顿时脸色刷白,怒瞪向桑禾蓓:“你是怎么回事?今日怎么技艺这般差劲?!”

      那桑禾蓓一言不发,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原少纬冷笑道:“六爷,这姑娘本来技艺也不差,只可惜今日碰上的是小爷我,你也不用再发怒了,这场子你的确除了她,寻不出第二人来战我!”随即大笑而起,那熊骏豪更是欢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边拭泪边喘大气。

      原来这桑禾蓓与原少纬,都有极强的认牌之功,一人验牌,一人码牌,过手一遍,即使掩了花色,也都认得清清楚楚。那桑禾蓓将牌码得清楚,无论原少纬如何掷骰,都落不到死门上去,她本来将杂色牌全做给了熊骏豪,却不虞原少纬偷牌的技艺更高明,在取牌之时,就将至尊移送到熊骏豪取牌的墩位上。而她本来做给自己的地抱牌,本来是仅次于天抱的大花色,第二张地牌本来在最后一墩上,也活活被原少纬拆散,偷换给了熊骏豪。又因为是最后一墩,桑禾蓓再想变牌,也来不及了。

      周先生正恨恨不已,忽而听到桑禾蓓朗声道:“公子爷,可否允禾蓓再与你赌上一局?”

      原少纬听了,转过身来冷笑道:“怎么?不服气?不过你赌得起么?”

      桑禾蓓淡淡地应道:“禾蓓手中,还拿得出八十万两银子,就与公子爷手中的六十万两对赌,输了,禾蓓情愿全赔!”

      此言一出,赌厅中的人皆是惊呼不已。原少纬抬眼看了看西墙边的香火,笑道:“抱歉!香已快尽了,今日少爷就赌到这里为止。六爷,我们可以交割清楚了么?”

      那周先生强忍怒气,对原少纬深深作了一揖,强笑道:“那是自然!公子爷技艺高超,可愿纡尊降贵,和扫风堂一齐做番大事么?”

      原少纬笑道:“那倒不用了,我这人其实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下赌场。”言罢给熊骏豪丢了个眼色,也不在搭理赌厅中的人,只走到西墙对那三炷快燃尽的香依旧恭敬拜了三拜,就扬长而去。

      周先生已是气得手足皆抖。

      原少纬走出五木祥局,见正门外立着一人,清癯秀雅,正是耿言颢。那耿言颢道:“少爷今日可是大胜而归么?”

      原少纬道:“那还用说!孝服拿来!”

      正在他换装的当口,突然听一女子叫道:“敢问公子爷是哪家的皮孩子?怎么在热丧之中,还有心思来赌场玩儿呢?”

      原少纬调转过头去一看,正是自己刚才的敌手桑禾蓓。那赌场中的诸人都拥出来看热闹,只听那原少纬不耐道:“怎么,你要教训我么?”

      “不敢!只是禾蓓从小在赌场长大,从未见过如公子爷这般爱赌,却又口非心是之人!”

      原少纬才知她是针对自己刚才“最讨厌下赌场”这句话来挤兑自己,于是冷冷道:“你懂个什么?自己的亲人在世不去好好侍奉,去了才来这么多规矩,装模作样扮给一群不相干的人看,顶个屁用!”言罢也不看那桑禾蓓的脸色,拂袖而去。

      丁桥镇扫风堂总堂。
      周先生急急奔入外堂,内中有一灰袍老者拱手迎出:“三当家?要寻堂主么?”
      周先生一见那老者,正是扫风堂总堂掌事余万云。原来这大堂主季青平本出生在扬州一豪雄之家,这余万云在他幼时就跟随身侧,多少年来都没有离去,兼之精干老到,算是季青平世间最信任的人。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和扫风堂三个当家相比,但是众人皆知这掌事的分量,不可小觑。当下周先生团团抱了一拳,道:“余先生,小侄今番有要紧事见大哥,劳烦先生引我入见。”
      余万云微微一笑,道:“三当家,大堂主现在有点事儿一时走不开,劳您在此稍后片刻。”
      周先生无法,只得坐在外堂等候,余万云命下人上了茶水,两人坐在一处闲话。过了近一个时辰,内堂才有人出来通报:“大堂主得闲了,有请三当家!”余万云才对那周先生作揖道:“三当家,老夫还有点事,就暂不相陪了。”
      周先生忙道:“惭愧!烦扰了先生这么久,下次请先生赏脸去我家盘桓几日,好好打几手马吊!”
      余万云哈哈一笑,连道:“好说,好说!”

      这总堂之内也有数重庭院,周先生入得内厅,见一人方脸大头,生着一双牛眼,嘴唇又厚又阔,顾盼之间,霸气侧漏,着了一身白色的丝质里衣,坐在一方花梨木圈椅中饮茶,正是扫风堂大堂主季青平。周先生见他穿得如此随意,顿时明了他适才所行何事,于是笑道:“大哥今日看来心情不错,兄弟我真来得对了时辰啊!”
      季青平见到他来,立时哈哈大笑,随即示意他落座,方开口道:“我前些日得了个美貌小厮,甚是受用,只是怎么也比不得从前在扬州城中遇到的那个。所以呢,不是凡品的人和物千万别随便拿来消受,没有那个长远的福分,以后未免总有些意中不足。”

      那周先生少不得附和了几句,攀谈了一阵,才把话题引到今日的正事上来:“大哥,兄弟我前日得了一个宝贝,本来想在大哥生辰吉日献来作贺助兴,却没料到自己能耐不及,被一个小子挑我赌场,活活劫夺了去。兄弟我思来想去都觉得心中不甘,只得来请教大哥的意思了。”

      季青平听罢,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品茶不语。周先生见他如此,只得又道:“日前兄弟不该,着手下人做了一个财主的笼子,没想到那人还真有门路请来一个异人,结果那天我场子的庄家出千被逮,赔了十万两银子不算,那个挑事的还不肯罢手,逼得我把孝敬大哥的宝贝都拱了出去,最后也输给了他。这一下子我那五木祥局赔得不下五十万两银子了,大哥,这口气兄弟我怎么咽得下去!”

      季青平方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个挑场子的人,是个什么来历?”
      周先生道:“这事儿有些麻烦!那挑场子的是个近二十岁的小子,原来是原家那个死鬼二爷的幼子,叫作原少纬,听说自小就出门习艺,才回来不久,所以盐仓的人反而不太认得。那个被我们下蛊的财主是他姑丈,所以才得了他来与我们为难。”
      季青平听罢,不由得眉头深锁,周先生知他有些忌惮原家势力,就又补了一句:“那小子坏了五木祥局的生意,踩着我们扫风堂上了位,还没几天海宁的人就知道了他这么个人物,还送了他一个绰号叫‘赛袁耽’,这不是打我们扫风堂的脸么?大哥,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输了他去,也只能怪小弟能耐不足,周六无话可说;可坏了扫风堂的名声,让人家都认为原家出个愣头小子就把我们摆平了,这事兄弟我怎么忍得下去!周六这几日惶恐得寝食难安,只能今日来向大哥谢罪求教,兄弟我下一步要怎么做?!”
      季青平默了一阵,方开口道:“这原家自己也不过是个贩私盐的,仗着和官家交好,平日里也不把我们扫风堂看在眼里,这小子才这么有胆来撩我们的赌场。要让原家吃个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别做得太明,依我看,那原高两家一直以来就不对付,倒可借着这么桩事儿,让他们斗起来。我们只要把他们两边的火都拨得旺点儿,作壁上观,然后静等着享那渔翁之利,不是更好么?”
      周先生听了他这么番话,叹服不已,连连道:“大哥,教教小弟该怎么做呢?”
      季青平道:“我们就多出点钱,请那银钩山庄的主人出手,把那原家赢去的宝贝偷了来。这事情约略放出一点风声去,那原家势必不会轻饶了高家去!”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要做得隐秘些,千万别让原高两家知道是我们做的。目前谁都知道这宝贝是从扫风堂赢去的,我们不能太早下手,待这一阵风头过去,老三你就着手把这事办了罢!”
      周先生会意,不由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想到那高原两家日后又要大斗一场,立时振奋不已。

      那熊骏豪因了原少纬替他出手,终于把被骗去的家底都赢了回来。因为二十万两银子是原家出的本钱,他不敢动,那价值千金的羊脂玉镇纸狮子他更不好意思拿,只得与了原少纬。原三娘觉得如是甚是公道,当着原家诸人的面只问他道:“相公你今后还上不上赌台去?”
      那熊骏豪惭愧不已,连声道:“不敢,不敢!”
      原少纬道:“姑丈,今番小侄只看在姑姑的份上帮你这一次。不过少纬最恨入赌场之人,这些人要么就是等宰的傻人,望赌台上一坐就必要输的,还执迷不悟;要么就是居心叵测,骗钱害人的歹人。姑丈若今后再下赌场,少纬第一个不会原谅你!”
      熊骏豪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连连向三娘作揖讨饶,原家诸人见他憨态可掬,都掌不住笑了出来,才算放过他了。

      熊氏夫妇自此后对那原少纬,是敬服不已,亲厚有加。这一日,熊骏豪念原少纬失恃失怙,就去了原家大宅,强拉了他去盐官城的西山游玩。
      这西山在海宁治硖石之西,与东山并峙,两山夹一水,宏伟中见清秀,明净而深幽,绿荫深处隐现琉璃飞檐,曲径通幽可望古洞奇石,飞瀑如流云落入俗世,万树似绿海涌动。原少纬在山间行了一阵,只觉得畅快悠然。渐渐日头要落了下去,就应了熊骏豪的邀,往山下行去。二人寻了一辆车,就着那车夫望盐官镇中最幽雅的一处酒楼行去。

      方若绮应了关范二人之邀,出了银钩山庄。那范晓爱着人叫来了候她的车马,就拉着方若绮一起入了车中,关古威就骑马,未几就到了镇上。他们来到一个叫“传脍庐”的所在,范晓爱下得车来,见那酒楼明净雅致,顿时心中欢喜,道:“阿威,什么时候盐官又有了这么个好地方?”
      关古威做了个鬼脸,笑道:“范大小姐,关古威别的本事不敢拿出来在你面前显摆,就是这寻美食的功夫,敢与大小姐一较高下!”
      范晓爱乐不可支,一手拉了方若绮,边走边笑道:“好啊,今日我们就比比谁点的菜最好吃,最差的那道是谁点的,谁下次做东!”话音还未落,人早奔了进去。

      大堂之中已坐了许多食客,觥筹交错,喧闹不已。范晓爱皱了皱眉,道:“阿威,这地方虽然干净,但还是吵得紧。”

      正说话间,酒楼里早有一人迎入大堂,着一身赭色缎子长袍,身形矮胖,笑容可掬,望着他们打躬作揖道:“客官可是三人么?”

      关古威道:“老杜,就我们三个,我们要一个雅间。”

      那人笑道:“正好只剩一间了,我着人带关少你们去。”

      关古威掉过头来对范方二人笑道:“瞧,我挑的地方多合适,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雅间简直像就等我们来才留着的一般。”

      范晓爱这才欢喜起来,这时来了名青衫童子,将三人引入大堂之后,出得门去,三人才见外面又是一重园子,中间一面阔大的湖水,上设一竹桥,四面是锦绣如毯的一片草地,缀了些花朵儿盛放其间,雅间就是十几个精巧的屋子,围了这面湖水而筑,几丛碧绿的竹子将这些屋子屏蔽得若隐若现,这时已是黄昏,夕阳如火的霞光撒在这清幽的园子里,让人顿时忘了一日以来的烦劳琐细,鼻端嗅到草木的芬芳,只觉得心中也宁静闲适了起来。

      范晓爱赞道:“这里的布置,的确算不错了,只不知道菜色如何。”说话间,已被那童子引入一间屋子,里间甚是宽敞,正中设了一个红酸枝木的大圆桌,周围设了八张红酸枝木的官帽椅,西面墙设一玲珑门,而后就是整堵墙的《溪山垂钓图》,群山万壑之间,云雾缭绕,迎风多少江畔之树,枝叶似有摇曳舞动之态。东面皆是镂空的花窗,中间留空,望出去正好可见园中的湖水。

      于是关古威就让做东的范晓爱坐了主位,自己和方若绮各坐一侧,陪在左右。这方若绮今日才知道范晓爱和关古威果然在美食上皆是颇有造诣之人,两个人讨论起菜式来有据有典,眉飞色舞,大有天下珍馐佳肴都被二人尝尽之慨。方若绮索性就将点菜全与了他俩做主,不多时,菜就一样一样递了上来,盘盘碟碟摆了一桌子。只见那西湖醋鱼,色泽红润,酸甜之香扑鼻而来;龙井虾仁,如白玉翡翠,清爽鲜美;东坡肉红亮不腻,是关古威的大爱。还有一样火踵神仙鸭,乃是将鸭子与火腿脚踵放入大沙锅,加调料密封,用微火焖炖至酥熟而成,一方砂锅上桌揭盖后,汤汁仍在沸滚,气雾翻腾,异香扑鼻,红艳浓香的火踵,鲜嫩油润的肥鸭,乳白似奶的汤汁,形美味鲜,诱人食欲。这酒楼名为“传脍庐”,自然少不了细切鱼生,只见一个椭圆的白瓷盘上,一尾鲈鱼只剩了头尾置于两端,中间的白肉早已被剖为如面条一般的细丝,缕缕铺堆于盘中,混了白醋绍酒姜糖盐酱的味汁淋于其上,点缀了寥寥几个翠绿的青豆与菜心,周围铺了一圈细切的黄橙,美其名曰“金齑玉鲙”;另有十几片细细切下的鲷鱼片,如蝉翼一般的轻薄,摆了个花形铺于青花瓷盘中,都可透过鱼肉见到盘底之花色。方若绮跟着森枝夫人长居岛上,何曾见过这些美味,当下也不和他们客气,用筷子夹了一枚金灿灿的干炸响铃,蘸了点酱料,递入口中,只觉得脆响声声,清香味美,差点连舌头都要咬了下去。

      范晓爱见她吃得极得趣,不由得笑道:“若芳姐姐,你慢慢来,不够的话晓爱再给你加几样就是了。”方若绮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不由得囧了起来,这当口她正好吃了片鱼生,因为不知道芥末的厉害,蘸得多了些,结果只觉得一股气从鼻管里要冲出去,整个鼻子似要炸裂开来一般,呛得她哭不得也咳不得,泪流满面,狼狈万状。慌得范晓爱给她捶了半日的背,那关古威只笑着低声念道:“一二三四无歹事。”念了一阵方若绮倒是奇迹般地住了声。范晓爱递了她一条手绢拭泪,回头瞪了关古威一眼,忿忿道:“你还真以为这般咒念有用么?”关古威哈哈笑着揪了揪她的鼻子,道:“至少目前为止,屡试不爽!”

      范晓爱不由得涨红了脸儿,刚才唯我独尊的一番大小姐做派立时不知道被收去了何处,却显出一副害羞的小儿女模样。方若绮见他们俩的情形,不由得心中一动,当下只作不知,自行舀了一碗莼菜汤去喝。正在这二女各有一番小心思的当儿,突然听到屋外一阵喧闹:“银钩山庄的弟子在哪里?小爷我正好来料理他们!”

      三人皆是一惊,关古威暗叫不好,来人如此嚣张,在盐官地界还敢与银钩山庄的弟子叫板,想来除了原家二郎,不作第二人想。往日若碰上这等难缠的人,关古威要避他而去,也是小菜一碟。可目下方若绮和范晓爱都在身边,他怎么好当着两位姑娘的面一走了之呢?当下他皱了皱眉,朗声道:“可问是哪位朋友?银钩山庄的关古威在此,不妨进来喝杯酒如何?”
      只听“砰”的一声,早闯了一个人进来。那方若绮睁大了杏眼看去,只见他一身紫袍,虎目圆瞪,满面肃杀之气,不由得心中暗惊,只听那人叫道:“你银钩山庄害死了我爹爹,就算那高明盛做了死鬼,我原少纬也不会轻易干休,今日既然你这倒霉家伙让我撞上,就吃小爷一顿揍吧!”说罢就跳到关古威身前,挥拳欲打。

      原来这原少纬与熊骏豪游玩了一天,正好也来到传脍庐,二人也打算寻个雅间吃饭,却被告知最后一间刚好被人要了去。原少纬大觉扫兴,本来也就想罢了离去,偏那熊骏豪多嘴,问了一句:“是哪个多生了条腿的东西,偏抢在我们前面占了最后一间房去!”那接待的老杜见他出言粗俗,就应道:“客官,适才正是银钩山庄的人来要了去,所以小人才不好擅自做主,着他们出让啊!”

      那原少纬不听则已,一听就怒喝起来:“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小爷我最恨的就是银钩山庄那些缩头乌龟!他们在哪?你现在就带我去会会他们!如若不然,我立马就把你这馆子给砸了!”

      那熊骏豪见他如此,心中叫苦不迭。无奈这原少纬一旦立定了主意,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老杜早已惊得伏地讨饶,原少纬哪里耐烦和他磨叽,立时就冲入内堂,奔到园中,因了不知银钩山庄的弟子在哪一间屋内,于是就在外间嚷嚷起来了。待锁定关古威所在之处,他就一头冲了进去,动手就打。

      关古威心道:“晓爱和若绮两个女孩子在这里,怎样也不能与他在此地厮打,免得误伤了她们。”心里这么一想,一边避让,一边往屋外移去。原少纬叫道:“怎么!想逃么!”攻之更急。

      那范晓爱和方若绮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俱为关古威担忧。那范晓爱当机立断,从桌上端起那碗滚烫的莼菜汤就望原少纬身上泼去。原少纬正与关古威对打,没料到后面两个女孩子会与他发难,避之不及,结果后背上淋了一身的汤汁。他只觉得身子上被烫的发疼,气得弃了关古威,转过头来怒瞪着范晓爱,大骂道:“小贱人,你作死么?!”

      范晓爱大怒:“本姑娘是这么被你叫的么?放肆!”

      原少纬本来不屑于和女子动手,但今日被她泼了一身的汤汁,心中早已是怒发如狂,见了她这般桀骜不逊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当下也不多说什么,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就望范晓爱身上打来。

      方若绮和关古威大惊,两人都跳过来要抢范晓爱。到底是方若绮手快,早已拉了范晓爱一缩身避让开了他这一拳。原少纬更气,对这二女更是紧追不放,连后面追来的关古威都不管不顾了,意思就是先收拾了她,再来摆弄他。

      方若绮身形灵动,带着范晓爱如游鱼一般避来躲去,渐渐奔出屋外,那原少纬出袭次次落空,不由得更气。关古威见了这般情形,料想原少纬也逮不得关范二人,于是盘算着要把原少纬引过来,解除范晓爱的危急,就大开了嗓门笑道:“原少!你慢着点儿,小心别磕着了石子儿,小姑娘没逮到,自己倒摔了个嘴啃地!”

      原少纬大怒:“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么?!”正要跳过去揍那关古威,突然鼻中吸到什么粉尘类的物事,顿时觉得酸辣无比,止不住涕泪交流,立在当地,不停地打起喷嚏来。

      方若绮和范晓爱见原少纬又要去找关古威的麻烦,心中又惊。那范晓爱甩脱了方若绮,奔上前去,玉臂一挥,方若绮也没看到她扔了什么出去,只听那原少纬“呀”的一声,随即立在当地,喷嚏起来,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只见那范晓爱施施然走到关古威身前,笑道:“这人太无礼,我就撒他一点喷嚏粉来惩戒一番。”

      关古威和方若绮一呆,随即都哭笑不得。原来这范晓爱是独女,自幼娇生惯养,却灵巧顽皮,整蛊弄人她有万般的法门,做出什么痒痒散、喷嚏粉,其实于她都是小菜一碟,所幸她天性率真良善,所以这些手段倒不会轻易使用。可只要招惹了她的人,想过太平日子,只怕也难,这倒霉催的原少纬今日正好犯在她的手上,哪里讨得了好去!

      正不可开交时,那熊骏豪也奔了过来,见原少纬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大惊。范晓爱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乖儿子,你娘派人来接你了,还不快回去洗洗睡!赶明儿问问你娘做人该怎么做,下次别教我再碰上你!”

      那原少纬听了这话更是郁愤如堵,怒道:“你有种就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原少纬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范晓爱两眼一翻,道:“你有这么个能耐么?你可知范廷龙大人么?”
      原少纬听了有些困惑,但熊骏豪已经悟过来此女不可相犯,赶紧扯了原少纬道:“少纬,这里不是说话处,我们别寻一个地方吧!”
      原少纬看了他的神色,也知道今日只得认栽,恨恨地瞪了范晓爱一眼,才没好气地跟着熊骏豪离去了。

      方若绮见他们走了,才松了一口气,问道:“这原少纬是个什么人?为何偏要与银钩山庄作对?”

      关古威答道:“这人是原家庄二爷的儿子,因他爹被我们的孟权大少爷打死,才与我们结怨。虽然明权少爷平了高原两家的争斗,但他却不服气,所以时时来寻我们的晦气。”

      方若绮撇了撇嘴,只道:“冤有头债有主,孟权少爷死也死了,他干嘛还要祸害别人,真是不通情理的一个莽夫。”

      关古威才哈哈笑道:“还是大姐最公道!那原二郎但凡有大姐一半的明理,我们银钩山庄的弟子就少了这些冤枉气去了。”

      范晓爱奇道:“若芳姐姐如何还是你的大姐?”

      关古威扮了个鬼脸,笑道:“她的规矩最多了,比我娘还能拘管我呢,不是我大姐是什么?”

      范晓爱听罢,扭头过去看看那方若绮咬牙发恨的样子,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了方若绮道:“好姐姐,里面收拾好了,我们进去继续吃罢!”于是三人才又进了雅间去。

      边吃边聊,方若绮才知道那关古威原来算是高家的远亲,自小失了父亲,母亲改嫁,所以就依傍在高家长大,故高家诸人才称他“威少爷”,与高明权甚是相得,两人情义倒是比对孟权更深厚一些。而那范晓爱,也是母亲早逝,只跟着爹爹过活。她的父亲范廷龙乃是江浙一带的一个大官商。原来明末,皇亲国戚、各大官僚都争相派遣自己的亲戚门徒行商业之事,所得利润,皆绕开缴税入国库,全流进了自己的腰包。所以皇商官商,遍布天下,形成了“无官不贾”的局面。这范廷龙的叔父范复粹拜太子少保,进兵部尚书、武英殿,权重一时,范廷龙就藉了这东风,做起了官商,跳出山东黄县的老家,来到江浙专营茶盐。范廷龙这人,自小就聪明伶俐,比及成年,更是精明圆滑,处世老到。他在江浙一带历练了数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黑白两道都吃得通透,生意越做越大。这江浙一带的大小官僚,额定俸禄实在有限,可根据明代历来的官制,升迁发饷,办事求人却得自掏腰包,不向一些有钱的皇商官商告贷,乌纱帽又哪里维持得下去?这范廷龙通过放贷控官,俨然成了江浙的无冕之王。如今想垄断了浙江的盐业,他就干脆迁居到海宁来。这原家更是敬他如神:与他一起联手贩盐,不啻于得了一柄巨大的保@护@伞,多少关节靠了他去,才得以顺利打通。是以熊骏豪一听到“范廷龙”三个字,说什么也要拖了原少纬走开——惹天惹地,怎么也不能惹了这么个土地神,让原家今后吃不了兜着走。

      聊着聊着,话题又移到了高明权的身上。方若绮问道:“大家都说‘世间没有权少盗不得的物事’,果真如此吗?”

      关古威听了,只是笑了笑,不予置评。那范晓爱却是兴致更高起来,笑道:“就算有他偷不得的物事吧,至少目前还没有被人发现。我爹爹试过他好多次,可次次都让他得了手,我爹才不得不服了他!”

      方若绮更是好奇:“大小姐,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那关古威早剥了一只醉蟹,将膏腴用背甲盛了,递到晓爱的碗里道:“大小姐,快吃罢!这么多话,螃蟹都要跳出盘去逃走了!”

      晓爱见那醉蟹膏质稠密,鲜红透亮,顿时食指大动,喜孜孜地用筷子挑来了吃。那关古威就用蟹钳夹碎了两只大螯,把肉都剔了出来继续递到晓爱的碗里。方若绮见他做得那么自然,知道两人在一处拼吃不是一次两次了,故意嘟起嘴来道:“阿威,怎么没我的份儿?”

      关古威才笑了起来,道:“今日是晓爱做东,我当然要先剥给她,下一个轮到大姐才是。不过若下次我做东,你们俩就一起剥给我吃吧。这般看来,我到底比晓爱更划算!”

      方若绮笑着呸了一声,又道:“银钩山庄的名声这么大,难道官府不来逮么?”言罢突然觉得自己出言冒失,不由得掩了掩口,又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想问问而已。”

      关古威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

      方若绮一愣,道:“我想知道的不都问了你么?我只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古威盯着方若绮瞧了一阵,才笑了起来,道:“你别以为官家有多清白廉明,权哥曾说过,那些为官作宦的,实际上也做贼做的事,而且更加明目张胆,无所畏忌。官与贼实质上也并不是那么截然分家的,权哥让官府明白了这个道理,银钩山庄自然就没有什么大麻烦了。”

      方若绮更是惊奇:“阿威,你说得这么高深,真要活活糊涂死了我,权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关古威方停了筷子,沉吟了一会方开口道:“这还是权哥刚刚执掌银钩山庄时的事儿。那一阵原家不服被权哥联合的几个帮派的压制,就找了海宁的赵县令,来寻权哥的麻烦。这个赵县令得了原家大爷的好处,就捡了个事由将权哥锁了去,拘在衙门里。”

      方若绮一惊,道:“那后来呢?”

      “权哥倒是不慌不忙,交代了老叶掌理好山庄诸事,就跟了赵县令遣来的人去。在牢里挑了个会看眼色的牢头拉关系,这一日偷偷告诉他某处自己埋了个包袱,里面是孝敬的银钱;换一日又偷偷告诉他另一处自己藏了一百两银子,要与他交个朋友。一来二去,就把那牢头变成自己的人了。”

      方若绮不由得一呆:“这样啊……他好厉害!”

      范晓爱笑道:“这事儿我也知道,后来他就许了牢头更多好处,将他偷偷放出来一晚上,他就摸到县令府上,把赵县令的官印儿都给偷了。”

      方若绮更是惊奇:“那后来呢?”

      关古威续道:“偷了以后,权哥就将官印儿藏在一个地方,当夜即回。那牢头见他守信,更是心服。那赵县令第二天见官印丢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才想到了近日捕了权哥,这事儿八成与他有关,只好把权哥请了出来,背地里伏低做小,求告了无数次,权哥才说;‘这事儿我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做的。不过大老爷想让官印儿回来呢,最好别声张出去,偷偷地放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进去,那贼多半就把印儿交回来了。倘若你硬是要明查,只怕那贼心中恐惧,反而怎么都不肯交出官印。’那赵县令才心服口服,依着他的主意去办了。结果权哥自然还是托了那牢头,偷跑出来还了官印,还倒取了县令一千两银子。那县令才对权哥佩服得五体投地,加上权哥后来时常也塞他一些钱财,后来县里就再也不来为难银钩山庄了。”

      方若绮圆瞪了杏眼,呆了半晌,方才叹服不已。那范晓爱笑道:“阿威,你若要做说书先生的话,看来也不差啊,若芳姐姐都被你讲得一愣一愣的。那我也来讲几个权哥的故事吧!”

      方若绮顿时兴趣大涨,连连推她道:“你快讲啊!”

      范晓爱笑道:“这事儿都是听我爹说的。我爹那时知道了盐官镇出了权少这样的人物,就有了心思想试试他的本事。有一日就召了他来我家坐,聊着聊着就要与他打赌。我爹说:‘只要你能取了我手上的碧玉扳指去,我就保你银钩山庄在海宁地界,三年没有任何灾厄上门。’权少就笑着应我爹说:‘怎么就许我们这么一点时间呢?倘若我一日之内取了去又送了回,范老爷就护佑我们在江浙一带安然生财好了。’这个赌打下去后,我爹倒是每日警醒,连吃饭睡觉都不敢消停,有一日他从余杭回家的时候,下马时被一个跌跌撞撞的老乞丐碰了一下,周围的下人就赶紧把那个乞丐给推走了。我爹回到家中,才发觉碧玉扳指已经没了踪影,才知道那个老乞丐是权少扮的。”

      方若绮听得兴味盎然,插嘴道:“这权少也会装扮成别人的功夫啊?”

      范晓爱吐了吐舌头,笑道:“是呀,我虽未曾亲见,但是我爹对他这个本事,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呢。碧玉扳指被偷走了,我爹就提放着怎么也别让他送进来,于是就叮嘱管事的范三派人把范家围了一圈,守得如铁桶一般,就是不让放人进来。”

      方若绮不由惊道:“那权少碧玉扳指到底有没有送回来呢?”

      范晓爱故作高深地笑了笑,起手去夹一片火腿,送入口中,方若绮早就心痒难耐,一个劲地催她。关古威才笑道:“大姐你就别逼她了,我来说后面的事好了。”

      方若绮叫道:“快说呀!”

      关古威道:“那范三正带着一干人在范家外面巡来巡去,突然来了几个衙役,不由分说就套了一条链子在范三的头上,锁了就走。那范三才懵了,问自己为什么被抓,那些衙役就说了个事由,教范三无话可答,只得跟着他们走。范老爷知道了这件事,就说范三如果回来,千万别让他进门,想来也是悟到这些衙役也是银钩山庄假扮的。”

      “唉?为什么不让范三进门呢?”

      “大姐,你用用脑子好不好,既然这范三是被银钩山庄的人带走的,回来时带了扳指进屋子,范老爷不就输了吗?”

      方若绮顿时涨红了脸,但也顾不得发窘赌气,只问关古威道:“那权少接下来怎么办呢?”

      范晓爱才笑道:“后来范三果然回来了,被挡在屋子外面不让进门。范三发了急,就和我家的另一个管事的动起手来。我爹看他们闹得不像样子,就发话把范三打发出去暂时不许回家,但是后来待那管事的进了范家门,我爹才发觉他兜里已落了那天被盗去的碧玉扳指,才悟过来那范三还是权少假扮的。”

      方若绮奇道:“他装扮得会那么像么?你们和真的范三那么熟悉,都认不出来权少假扮的么?”

      范晓爱叹道:“我爹说,权少假扮的范三,不论是样貌还是声音,都和真人太像了,简直看不出破绽来,所以才真心佩服权少的手段。只得兑现承诺,保那银钩山庄在江浙一带没有官府去烦扰他们。但是这事情过了几天,我爹又想试试权少,就又和他打赌。我爹说:‘碧玉扳指是死物,要取了去也是容易之至。你可有本事把我正骑在□□的骏马也盗了去呢?’权少想了想就一口答应了。”

      方若绮看看她又要盛汤去喝,急得直跺脚,连道:“快说呀,他后来又是怎么做的呢?”

      范晓爱笑道:“若芳姐姐,你的汤都快放凉了,不换一碗么?”

      方若绮听她这么一说,赶忙三下五除二,将碗中的汤一气饮尽,急急道:“你快接着讲嘛!”

      范晓爱才续道:“我爹自此之后,但凡出门骑马,就非常小心,还叫了至少十人的保镖,随同护马。这般警惕了一个多月,权少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爹才松懈下来。却没料到有一日去嘉兴城中,在城门那里碰上了一群贩棉花的人,个个都挑着塞满棉花的大口袋,拥了过来。结果三两下就把我爹的保镖们挤到了一边,我爹骑着马被他们一个个用大口袋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待这般挤出城门之外,我爹一下子被那群人放落在地,连蹬扣马鞍都在,却不见了马,才发觉那群人原来是用口袋托住我爹,偷偷剪断了鞍带。那马原来被人从屁股上用锥子刺了好多下,受不得疼痛早就跑掉了。等到我爹到了他要住的地方,权少早就牵着他的马等候多时了。”

      方若绮听得大乐,笑道:“这般窃盗的手段,真是亏他想得出来!这人的脑子太灵光啦!”

      范晓爱也笑道:“是呀,我爹这般试了他多次,终于对他佩服到心眼儿里去了。他也常对我说,这江浙一带,权少是他见过最有意思的一个人物。嘉兴这里三帮两派、原家庄还是扫风堂,其实都入不得我爹的眼,只有这权少他才最看重。要不是权少打算一年后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我爹还真想好好笼络他呢!”

      方若绮听罢心中一震,问道:“怎么,他为什么做得好好儿的又不干了呢?”

      范晓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爹向来不爱勉强别人,所以也没怎么问他为什么。阿威你可知道么?”

      关古威在一边只暗暗地察看若绮的神色,听范晓爱这么一问,只道:“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也许,权哥觉得行盗并不是长远之计,他另有决定也不是不可理解。”

      方若绮听罢,不由得沉默了。

      关古威见她如此,心中一动,就倒了一杯酒,突然间“啪”地一声扣在方若绮面前,把她吓了一大跳。待方若绮抬头看他时,关古威一脸促狭的笑意,揶揄道:“大姐,你有心事哦!”

      方若绮才皱了皱鼻子,不服道:“我哪儿有?”

      “没有?你明明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别告诉小弟你是在参禅啊!”

      方若绮见他穷追不舍,正想反唇相讥,突然想到了一个茬,就应道:“我刚才只是在想,权少行了这么久的盗,难道没有碰上什么人设陷阱来害他么?”

      关古威双眉一挑,笑道:“大姐,怎么又成了你来问我?好罢,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我们银钩山庄,向来行事是不与雇者照面的。”

      “哦?”

      “权哥向来不会直接接单,只说可从中斡旋,做做中介,但实际上动手的依旧是银钩山庄的弟子。”

      “然后呢?”

      “东西到手后,我们也不会拿到山庄中来,寻个地方藏了。三四日后如果风波不大,就可通知雇者取货。当然我们也不会直接去找雇者要,只通知他们放酬劳的地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来,再告知雇者取宝的地方。”

      方若绮悟了一阵,方才道:“哦,这样不与雇者和盗来的东西接触,人家就没有把柄来找银钩山庄的麻烦了,是吗?”

      关古威才笑道:“大姐,你今日呆愣了多时,总算是开悟了一次!来,小弟敬你一杯酒!”

      方若绮才嘟起嘴来道:“死阿威,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呆蠢?我才不要喝你这杯酒!”顿了顿又看了看一边的晓爱,疑道:“这些你也都知道么?”

      关古威更是好笑:“大姐,这些不用我讲,她爹也都告诉她了。”转过头去看着晓爱一笑,道:“我没说错吧?”

      范晓爱才笑道:“你知道了就好。”随即又对方若绮道:“若芳姐姐,晓爱也是觉得银钩山庄是个有趣的所在呢,所以才时时寻来玩耍。没想到今日和姐姐有缘相聚,且让我敬姐姐一杯吧!”

      方若绮才笑着与她共饮了一杯,那关古威在一边颇不服气,早被方若绮一筷子虾仁封住了嘴。

      范晓爱又道:“有一次海盐有个孙员外,在闹饥荒时囤了很多米粮,趁火打劫,只卖高价。权少就带着一众弟子,暗暗在那孙员外的一家米店隔壁租了一间房,偷偷掘了条地道出来,直通他家的仓库。那家米店正好靠近河边,权少他们就选了一个晚上,从地道里把那些米粮悄悄搬空,从河里装船运走,都没有让人发觉,后来就搬到我爹爹在海盐的一家店里按户放粮。那个孙员外看到丢了米,气得半死,待寻到那条地道时,权少他们也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方若绮听了,更是佩服,道:“原来权少也会做这般劫富济贫的事情啊!”

      关古威道:“所以权哥才说,有的官府豪绅行做贼之事,比我们这些真正的盗者更加脸厚心黑。虽然我们是下九流的人,但也应时时以上九流的心来做人处事。我最服他的就是这个了!”

      方若绮听了他们这番言谈,只觉得自己活到今日,除了母亲之外,最敬服的人就剩了这个自己其实并不怎么熟悉的权少。

      待散了席,范晓爱摔了十两银子出去不要找,直喜得老杜眉花眼笑。三人施施然行出传脍庐外,已是夜幕降临之时,但街上依然热闹,行人往来不绝,方若绮就道:“我们吃得太饱了,在街上走走再回去吧!”关范二人自然没有异议,三个人就望灯火最亮的地方行去。

      走了一程,他们看到一处脂香影艳的所在,设在一条灯火辉煌的河边上。那里楼宇重重,精致华丽,一盏盏笼着绛纱的灯盏,次第挂在檐下窗前,入门处宽敞通明,来客络绎不绝。只见一方大匾立于大门上,上书“莳花馆”三个大字。方若绮正在慨叹那楼阁的华彩,突然见一人骑行而至,翻身下马,她定睛看时,却发现来者就是高明权。

      里面早有喊堂的人迎出,对那高明权笑容可掬,唱了个肥喏,就望里间大喊道:“心宁姐儿有贵客来啦!”于是高明权满面春风,随那喊堂的人行了进去。

      方若绮不由得一愣,随即看向关范二人,看他俩的神情,她就知道他们也已认出了高明权。不由得对那关古威问道:“权少经常来这里么?”

      关古威一愣,道:“大姐,你又想要问什么?”

      方若绮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日莫筱筠见了权少的神情,不由得神色黯淡了几分,于是直言道:“我想到筱筠姐姐了。”

      关古威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答道:“权哥和这里的花魁徐心宁最是要好。不过,这事儿还是别让筱筠知道为好。”

      方若绮不言语,但是她感到自己内心刚才还是那么热切崇拜的权少,此时的形象大打了折扣。

      一曲《笑红尘》,唱的乃是浊世间只想游戏人间,无意成家的风流权少
      《笑红尘》歌词: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消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慢慢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