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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踏荷扬笛银钩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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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若绮死里求生,只觉得自己如腾云驾雾一般,在空中飞落,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她急切间掏出腰间的搭钩,看准下方一棵老树,一下子将搭钩甩了过去。那搭钩搭上了老树的一截枝干,方若绮只觉得蓦然间手上一紧,一下子身子在空中吊住,本要一直下坠的人突然被扯住,顿时气血翻涌,苦闷难当。还不等她一口气顺过来,只听“咔嚓”一声,那枝干无法承重,已经被拉扯得断裂,于是方若绮就又坠了下去,忽然间左腿撞上了一处山石,奇痛无比。她惊得两眼一闭:“我完了么?”突然觉得脑子被一极冰凉的物事击中,接下来浑身皆冷,酸痛难当,一口气进不得也出不去,原来她已坠入一汪深潭。
她好不容易在水中稳住自己,忍住疼痛急急用另一条腿踩踏而上,待得浮上水面,已经气力使尽。她挣扎着爬上岸去,喘息了半日,又惊又累,晕了过去。
待得她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躺在床榻之上,她想爬起来,可身子又酸又痛,稍微一动,只觉得左腿奇重无比,一阵刺痛从那儿袭了上来,忍不住“嗯”的一声痛哼出来。只听外面有一个姑娘叫道:“阿威,她醒了,我们去瞧瞧她罢!”
方若绮环视了一下自己的身周,原来她躺在一个洁净雅致的房间内,此间应该也是女子的居所,只听门帘轻轻响了一下,一个秀丽恬静的少女和一个清朗俊逸的青袍少年走了进来。
“我这是在哪儿?”
那个少女一身蜜合色的衣裙,淡淡一笑,温温地说道:“这里是橘井斋,姑娘你在穿云谷受了伤,左腿也折了骨头,被阿威发现,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方若绮一听“穿云谷”三个字,回想起自己坠崖的一瞬间,不禁后怕不已:“多谢兄长姐姐相救,没有你们我可能活不过来了。”
那个少女笑道:“我本来就是跟着父亲一起治病救人,既然阿威送你到我这儿来,也算大家有缘,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姑娘你是哪里来的人?为什么在荒山野外受了这么重的伤?”
方若绮回想前事,不禁眼神黯淡了下来。她胸中纠结了一阵,决意不再吐露实情,良久方道:“我……叫戚若芳,因为母亲去世,没有人看顾我,爹爹又逼我出嫁,我不愿意就逃出来,一不小心就从山边坠了下来。”
那少年听了她的说辞不禁一愣,眼色深了深就不再多言语。那少女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叫莫筱筠,这个哥哥叫关古威,戚姑娘你就先在我这里先把身体养好吧,你腿伤太重,我已经给你上了石膏,现在别乱动。其他的事情,以后再作计较,姑娘你看如何?”
方若绮感激万分,想要爬起来给方莫二人道谢,但是被莫筱筠拦住。莫筱筠道:“戚姑娘你的皮肉伤太多,还是不要乱动。区区小事,别再言谢了。”当下方若绮就在橘井斋住了下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方若绮在橘井斋一卧就卧了三个月,总算骨伤痊愈。她渐渐能起身行走,有时也助其他药童操持草药的分类加工和收贮。这橘井斋落在海宁海盐交接的穿云谷旁,主人莫伟是江浙一带远近闻名的神医,莫筱筠就是他的独女,自小跟着父亲行医问诊,六岁就坐在莫伟身边提笔写方,十岁就能助父亲应对一般的患者。莫伟见她火候渐渐到了,有时就留她一人在橘井斋中,自己则出去游行天下,医治远处的病患。那莫筱筠虽然自己一人主持,但却显得少年老成,诸事未行,往往成竹于心。每日间来求医问病的人络绎不绝,她自居斋中,一一诊视开方,或出手治理,都是从容不迫。方若绮曾亲见她将一中了毒镖的伤者剜除腐肉,再施药包扎,那伤处鲜血淋漓,可见森森白骨,切下的腐肉馊臭难闻,满是脓血,简直令方若绮都觉得晕眩欲呕,那莫筱筠倒是淡然以对。也有几日时有余暇,莫筱筠就亲自操锅执勺,变出一桌子美味的小菜,让方若绮大快朵颐,吃得恨不得连碗盘都要吞了去。方若绮对那莫筱筠,只有无限佩服的份。待得她行动恢复如常,已是初夏时节了。
这一日,关古威又寻到橘井斋来小坐。那关古威隔了十几日总要送些物事过来,方若绮初时只道关古威对莫筱筠有情,但旁观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两人仅仅是好友关系。关古威少年心性,说起话来倒是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对莫筱筠是亲厚中还有三分敬重,可与方若绮混熟了以后,两个人嘴皮子磨起来发现与对方是棋逢对手,所以渐渐生出相见后不打打口头官司就浑身不自在的相处模式,越吵越觉得对方有趣,越争越觉得乐在其中。因了方若绮气势难以弹压,那关古威明明比对方年长,还一口一个“大姐”,叫得方若绮初时听了浑身发麻,只恨小关腹黑,暗损她老。这“大姐”一旦被冠了名,就在小关口里长叫不懈,成了她的专称,方若绮再如何不服气,最后也只能接受。但不服之间,她干脆就以“大姐”自居,时时剥夺小关的诸般权利,譬如在他喜颠颠留下来品尝莫筱筠的手艺时,用筷子拍掉他夹起的红烧肉,斥他饭前居然不洗手;饭后逼他去收拾碗碟杯筷,还责他残骨剩渣清理不到位。小关被她欺负得哀嚎不已,屡次在莫筱筠面前告状诉苦,莫筱筠对这两个宝贝也只能苦笑以对。
方若绮和关古威熟识以后,才知道他是银钩山庄的弟子。那银钩山庄算是海宁一个极特别的存在,世代为偷,但是却在黑白两道都兜得开,世人送一美号为“妙手文雀”,意思就是赞山庄中的高手,偷技高超。这银钩山庄在海宁传了几代,莫筱筠的父亲莫伟与上一代的庄主高世龙是从小玩大的奶兄弟,所以高莫两家算是有渊源了。方若绮冷眼瞧了那关古威的行动身手,的确也发现他轻盈灵活,想来轻功修为也是极高的。那方若绮自小跟着森枝夫人,她母亲只认功夫修炼为第一要务,对世间人情世故却不大教导,所以真的见了盗者,方若绮却没有像常人那般生出多少反感来。
莫筱筠见了关古威,满面微笑,将他迎入屋中。关古威笑道:“筱筠姐,权哥这次又得了些稀罕宝贝,叫我给你送来。”莫筱筠一听“权哥”两个字,更是欢欣,道:“是什么好宝贝?打开给我瞧瞧。”关古威就将一个紫色的绸包取出,还没打开,就已满室生香。莫筱筠打开一看,里面有三个朱红色的锦盒,大小不一。打开最大的一个,里面放着一根百年老参,身形灵秀,三个芦头均为三节芦,须似皮条,珍珠点明显,锦皮细纹,长三尺有余,估摸着鲜重也有一斤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三十片蟾衣,莫筱筠知道这蟾蜍蜕皮后一般都是将皮吃掉,所以蟾衣也是有求难寻的药材;最后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十枚完整的麝香,刚才的香味就是从这盒中散发出去的。
莫筱筠喜道:“高大哥有心了,阿威你替我谢谢他!”
关古威调皮地挤了挤眼,笑道:“筱筠姐,权哥老早就交代给我了,我耽搁了好多天才送过来,你可别告诉权哥我延了他的事啊!”
于是莫筱筠就留关古威在家中吃饭。关古威生平最大的软肋就是吃,虽然生得瘦高,但是居然有副好胃口,瞧了他在桌上胡吃海塞的样子,总让人费解吃下去的东西到底长在了他身上什么地方。一听到筱筠留饭,那关古威真是双目放光,垂涎三尺。方若绮不禁撇了撇嘴,道:“东西是那个什么权哥给的,不能算你的情,你若再抢得碗盘见底,本姑娘立马就收了你的筷子去!”
关古威吐了吐舌头,笑道:“大姐,你怎么老是这么副霸道凶狠的样子,大不了,我每盘剩两筷子给你好了。这般刻薄小弟,小心日后嫁不出去!”
方若绮又好气又好笑,握起粉拳,佯怒道:“好啊,一段时日不见,看来上次调教得不够,以为你跑得快大姐就打不到你了么?”
莫筱筠笑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一见面就吵吵嚷嚷的,我看还是提拉一个去给我打打下手为好。阿威,来帮我提水!”
关古威哀嚎一声道:“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明明我是客人耶!明明我是男人耶!君子远庖厨啊筱筠姐姐!”
莫筱筠故意把脸儿一板道:“怎么,只要你帮我提几桶水,你就不依了?你是常客,她是稀客,这个道理都不懂么?再说了,你们俩是谁吃得多,自然要力也要多出点儿啊。”
方若绮哈哈大笑,击掌道:“还是筱筠姐姐最有道理,阿威,还不快去?”
关古威只好吐吐舌头,道:“啊,给你们两个美女姐姐提水我就认了,不然呀,打死也不依!”言罢就施施然奔出屋去了。
那莫筱筠教关古威提水果然是识人有术,关古威来来回回奔忙了一阵,将橘井斋三个过人高的大水缸注满了水,居然几炷香的工夫就做完了,且所行之路,一滴水也没有洒出。方若绮不由叹道:“阿威,你轻功果然厉害,教你打水,又快又好,桶里都没洒出多少水来。”
阿威苦了苦脸道:“大姐,我洒的都是汗水呀!一会你怎么着也别敲别夺我的筷子!”
方若绮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日落时分,橘井斋里诸菜布齐,关古威早就按捺不住,第一个跳到桌前坐好,他笑了笑道:“两个姐姐,我知道你们女孩子最矜持的,为了大家都不饿死,我就第一个开始了啊!”说罢就开始“指点江山”,狼吞虎咽起来,方若绮对莫筱筠道:“筱筠姐姐,和阿威在一处吃饭,想慢点儿都不行呢!”莫筱筠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于是三人一起落座,开开心心吃将起来。
一边吃一边聊,不知不觉,已是星月在天。关古威打了一个饱嗝儿,拍拍肚子,笑道:“好啦,筱筠姐姐,时间不早了,小弟就先回庄子去了,你千万要记得,别告诉权哥我延了他的事啊!”
筱筠笑道:“这是自然!”
方若绮第一次听他们说到“权哥”这个人物,不禁有些好奇,正想多问几句,突然间听到屋外有人扣门笑道:“阿威,时光不早了,还不赶紧随我回庄去么?”
三人不由一惊,关古威扶额道:“说曹操,曹操到,他可千万别听见我们刚才的言语!”
于是关古威赶紧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便要出门而去,那莫筱筠知道来者是谁,也是满面欢欣,在关古威之前就出了门。
“高大哥!你来找阿威么?”莫筱筠满心欢喜地迎了上去,关古威随即也走出屋外,方若绮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出去。只见一人长身玉立,宽肩窄腰,一袭黑色夜行衣,一头顺直的长发随意地束成一束,已然站在屋外。听得筱筠出门,他就调转过头来,面如冠玉,双目像莹润的琥珀,似璀璨的明星,疏朗朗如淡云轻风,秀峻峻若瘦松清竹。风采气度,果然超凡脱俗。
“筱筠,”高明权淡淡一笑,道:“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了。”
那莫筱筠待人接物,都是淡然自若,但见了高明权,却不自觉地透出一点娇羞的妩媚。她笑道:“爹爹总问起你呢,高大哥怎样也多来坐坐嘛。”
高明权道:“这是自然,待得莫叔此番外游归来,明权自当登门拜访。”眼睛一扫筱筠身后的方若绮,并不多言,然后转过来对关古威道:“阿威,你先与我回庄罢,我有点事情想交待你。”
关古威会意,每当权少有事交待,必然又是接下一单生意。这种话不好明讲,只能约略提一下,于是应道:“权哥,那么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高明权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莫筱筠道:“筱筠妹子,不耽误你时间了。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言罢即行。关古威则心里暗暗腹诽: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明自己接下来行程紧迫,要与人作别,却老爱说上一句“不耽误你时间”。当下与莫方二人道了别也急急跟去,不多久高关二人就没了踪影。
方若绮见莫筱筠若有所失的样子,调皮地跳到她的正前,脸凑到筱筠近面处,笑道:“人家都走远啦,还看!”
莫筱筠的粉面臊得通红,忸怩地推了方若绮一下,两个女孩才嘻嘻哈哈牵着手进了屋。
方若绮在橘井斋住了一段时日,听筱筠提及,才慢慢了解了高明权的来历。原来那银钩山庄的老庄主高世龙,膝下只有两子,长子名唤高明盛,这高明权是次子。嘉兴一带,有以丰竹、盐仓两派与丐帮、福山、青龙三帮为主的“五峰”势力盘踞。银钩山庄地处盐官镇,只行盗业,超然于外;此外盐仓镇的原家庄,袁花镇的扫风堂,也是海宁的一方豪雄势力。
但是高家老庄主高世龙六年前就因病亡殁,不想紧随其后,银钩山庄遭遇了一场横生的祸事,导致高原两家火并,各有死伤,高明盛也在这场残酷的争斗中死于非命,高明权则侥幸逃出,成了高家仅存的血脉。可离奇的是,在众人皆认为原家要灭了银钩山庄的时际,这意外生还的小儿子居然身怀绝世武功,以非凡的手腕和魄力,拉拢了丰竹派与丐帮、青龙两帮,将原家庄与支持势力之一的盐仓派给压制了下去。这高明权接掌银钩山庄之后,与原家庄讲和,逼停了两家火并之役,与海宁各势力乃至官家修好共处,主持高家旧业,倒更是做得风生水起。虽然银钩山庄行事低调,但因了高明权的存在,渐渐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江湖上皆传:世间无权少盗不得的物事,这“妙手文雀”的名声自然是越叫越响亮。这高明权虽然技艺高超,接受雇者委托却有两类人绝不去烦扰,一是贫者,二是官家。而现在高明权则极少出手,一般的生意都是交给山庄中的弟子们完成了。
方若绮听到此处,不禁奇道:“如果定要请权少出手的话,须得多少钱呢?”
莫筱筠笑了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听阿威提过近日有人出两万五千两雪花银请高大哥出手呢!”
方若绮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联想到那日所见之人,心里不禁暗暗感慨:“这人年纪看来也不到三十的样子,就做出一番事业来了,可我方若绮,却依然在江湖上漂流,都不知此生是否有希望遂了父母的心愿,逃出衡教的围捕,报仇雪恨。”想到此处,她不禁暗暗扼腕叹息。
但是光躲在一隅叹息是没有用的。方若绮身子痊愈之后,回想起森枝夫人临终的嘱托,心里颇为郁闷,如今虽然知晓了《衡衍诀》的秘密,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席若芸偏偏要把母亲的功力劫夺过来又贯给了她,因了这突然的变故,她纵然夺得秘笈,也做不到平衡调和,修习神功的希望破灭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卸去体内的木支流内力,只觉得前路茫茫,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办。
突然想到:母亲被席若芸杀死,这事情无论如何也要知会欧凯文,如果自己无法修习《衡衍诀》,那么依了父亲的意思,助欧凯文成为第九代衡教教主,至少也能帮自己杀死席若芸,为母亲复仇。想到此处,不由得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于是一刻也不想拖延,急急去寻那莫筱筠:
“筱筠姐姐,若芳在你这里逗留多时,身上的伤已经都好了。眼下久居叨扰姐姐,恐怕也不是长远之法,只求姐姐允若芳辞去。姐姐的深情厚恩,若芳铭记于心,只求日后有报答之日!”
莫筱筠听了很是惊讶:“戚姑娘,你从家里逃出来,可有其他地方能去么?”
“姐姐不用为小妹担忧,我在平湖县有一个好朋友,他家与我娘亲颇有渊源,小妹打算去那儿投奔他,还请姐姐原宥若芳劳烦了这么多时日,却无答谢之过!”
莫筱筠笑道:“戚姑娘,你这么说也太见外了。我们也算是有缘人,这段时日你在橘井斋陪着我,我觉得很开心啊,真的很舍不得你就这么走呢。不过,你要去平湖县那么远的地方,不能不带点盘缠,我这里还有五十两银子,你若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方若绮感激地对她作了一揖,哽咽道:“多谢姐姐为小妹这般照应。若芳日后能为姐姐做什么的话,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于是,方若绮就这样急急踏上了她万里征程的第一步。
她离了橘井斋,故意将自己的头发弄得散乱,依旧在脸上拍了尘土,弄得如村女一般,一路小心翼翼,寻了辆车马,隐在车中紧赶慢赶望乍浦而去,所幸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来纠缠她。待她到得归月山庄,已是月出时分。
她来到庄前,顿时心里生出多少感慨来:第一次寻来此地,对着红尘俗世心里还怀着多少好奇向往,虽然前程未卜,但也欢欣鼓舞,却没想到须臾之间,丧亲罹叛,目下孤身一人,战战兢兢,时时如行刀刃之上,一不留神,就可能落入罗网。想到一会儿将见到欧凯文,顿时心里涌出一股热流来——他现在算得上是自己世间唯一的亲人了。热切之间,她也懒得寻那门人通报,就如第一次一般,直接跃上高墙,翻进庄去。
进得庄来,她一时不知该去何处寻找欧凯文。因前两番来此欧凯文都是将她迎到中厅,所以归月山庄的格局到底如何,她并不清楚。正待寻一人带她去见欧凯文,忽见两个仆人行了过来,一人对另一人道:“少爷就在书房里,你就将这雪蛤炖盅给他送去吧,我还得去寻库房的钥匙。”那听话者应了一声,就将托盘接过,方若绮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教我碰了个正着,我且去瞧瞧凯文哥哥在做什么,于是就没有惊动那仆人,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了进去。
那仆人一径入了东院,桂影参差之间,书房隐在其中,边上一个池塘,供洗砚之用。方若绮见那仆人入了书房,也跟在后面,但并未进门,只见那门上立一匾额,上书“养心斋”三字。原来周世航在时,时常居于此间参看禅理之书,又是习武之人,所以这书房的名字起得也平淡直白,一如其人。那方若绮立了一会儿,见那仆人出来,就轻悄悄绕过门去,走到南面花窗之外,往里瞧去。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定觉得夜间去访一个男子不妥,更何况是这般隐在一隅窥看。可这方若绮心无城府,一切随性,况且她自小只对着森枝席若芸两个女人,对那男女有防的礼法没有这么深的概念,所以根本就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只见那书房坐北朝南,还算宽敞,房中竖着一面画屏,上绘春江雁鸭聚洲图,将房间隔断成琴房和书房两处。西墙边立着一两个宽大的榆木玲珑槅,木格上书籍遍布,但收拾得井然有序。对墙设一榆木罗汉榻,供来访的人与主人相坐。对窗依然一个阔大的榆木案桌,上设一笔架,悬了数只笔在其中,下有砚台。桌旁地上,放着一个青瓷画缸,里面插着几卷字画。那刚入的雪蛤炖盅放在书桌上,却没人去理会,再一瞧书房的主人,烛影摇曳之下,如青松玉立,站在画屏一侧,手里把玩之物正是衡教的教主令牌。
方若绮初时见了这书房的陈设,暗自感喟欧凯文所居的富贵宁和,自己的境遇和别人一比较,实在是天地之判。待她见到欧凯文手中的物事,不由得心内一震。欧凯文幼时时常会于无人处,望这令牌低语,现在年长了不会再如小时候那般,但也看得出他对这物事的爱重。方若绮不由心中暗道:“如果我真的将这令牌夺了去,凯文哥哥对自己亲娘唯一的念想也没有了,会有多么难过。”一念及此,想到自己的母亲,不由得怆然欲涕。
夜静夜寂,那方若绮的眼泪一掉下来,就如春江之水,破堤而出,怎么也控阻不住,她低低的悲泣之声引起了欧凯文的注意。欧凯文一惊,急急收了母亲的遗物,冲出书房之外,嗅到那淡淡的花草之气,才认出远处哭泣的人是方若绮。
那方若绮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乌云散乱,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泪痕阑干,花容惨淡,见到他现身,还不待他开言,禁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那欧凯文慌了手脚,拥着她哄了半天,她才渐渐止了悲泣。欧凯文见她如此,心里有七八分明白,惊问道:“若绮,发生了什么事?!”
那方若绮语不成声,边哭边道:“凯文哥哥,我娘……我娘被席若芸害死了!席若芸……席若芸是衡教的人,她……她杀了我娘,还要抓我!”
欧凯文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这样?!”
方若绮哭道:“她是黎济棠的弟子,隐匿身份投在我娘门下。这次回嘉兴,她不是为了和你比武,而是要逮我们两个。她下药封住了我娘的功力,把她害死,现在还要逮我。凯文哥哥,娘现在连个尸首若绮都无处找寻,你怎样也要助我杀了席若芸,给我娘报仇!”
欧凯文震惊更甚,半日都言语不得。那若绮在他怀中泣了一阵,感到他的反应比较淡漠,不由得心中一震,止了哭泣,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看向欧凯文。见他一脸的纠结,不由得心中更惊。她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见他如是然,心内不由得转惊为怒,用力的擦去了眼中的泪水,急道:“凯文哥哥,你答应不答应若绮啊?”
欧凯文被她这一挤兑,更是不知该如何应她。他只觉得口中如含了千斤的重铅,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那席若芸自那日星辰湖畔对决以来,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却又无处找寻。辗转反侧了多日,他才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却不虞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消息,却是这么一桩凶恶之事。答应吧,那今后照了面,就一定要出手与她生死相搏;不答应吧,又如何对得起于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一家?他心如沸煮,纷乱如麻,头胀得好像要裂开一般,竭尽全力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应对之法。
方若绮见他如此,渐渐也变了神色。她脸上因适才哭泣而涌出的红云散了开去,面容如纸一样苍白,交错的泪痕还没有全干,但眼中已没有泪意,只有云雾缭绕眸间,茫茫无任何表情。她沉默着,但这沉默越是持久,就越比刚才的追问还有力量,迫得欧凯文不得不开口道:“师妹,现在席若芸身在何处,我们都不知晓,况且她还要带着衡教捕你,我们都须小心防备,从长计议。你现在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就住在我这里,待我寻到了她,我们再作计较。”
方若绮见他刚才的神情,心里就有了几分底,听他急切间说出的这几句不成功的话,再傻也知道他是作缓兵之辞,至少让自己目下不要迫他太急。她年轻气盛,哪里肯随随便便就把事情如是揭了过去呢?她只觉得自己对欧凯文又怨恨又失望,觉得自己今日来寻他简直是糟糕至极的一件事,当下也不多言,扭头就走。
欧凯文吃了一惊,急道:“若绮,你要哪里去?”赶忙追了过去,那方若绮见他追了上来,足下发力,一下子如惊鸿冲天,跃上屋去,那欧凯文的轻功修为没有她高,追之不及,急切间高叫道:“若绮!你要哪里去?被他们逮住,你会没命的!”那方若绮恍如没有听见一般,在屋上飞一般地掠了过去,三两下纤细的身子就消失夜色之中。
那方若绮一气奔出了归月山庄,又奔了不知多远,冲进一片小树林,脚下被一处山石绊了一下,立时摔倒。她只觉得狂奔了这么一阵,不知是因为气息没有调匀还是内心的失望悲苦,胸中闷堵得要命,觉得气都喘不过来。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膝盖已被擦破,流出血来。此时此地,暗夜笼罩,她无人照应,孤苦伶仃,她觉得自己是与欧凯文决裂了,今后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令自己失望的人,想到伤心气愤之处,她又止不住呜咽起来。
正在激动迷乱之际,她突然听到有人笑道:“方若绮,你果然没死,寻到这里来了!”
方若绮一惊,抬起头来望向说话之处,只见那女子一袭紫衫,手执万柳软剑,领了一群着玄色教袍的衡教教众,已然封住了她的去路,不由心内大惊。席若芸笑道:“方若绮,我知道你只要没死,一定会来归月山庄,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天助我,你今日既然来了,就怎么也别想走掉了!”
方若绮恨得只想冲上去与她搏命,但她也知道自己修为太浅,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更何况周遭尽皆是她的人手,心里真是叫苦连天。正在她茫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远处火光闪动,又有一波人等寻了过来。
那席若芸吃了一惊,掉过头去看时,为首一人如临风玉树,风姿隽秀,正是归月庄主欧凯文,那欧凯文见若绮遁走,心里又愧又不安,觉得自己怎样也不能放任师妹一人,孤身在外。否则如何对得起逝去的师父师娘,于是领了庄中人等,追出寻来,却没料到在这里与席若芸一干人撞了个正着。他见那席若芸紫衣翩翩,持剑玉立,粉面生威,号令之间,比之当初星辰湖畔,又胜一分的风流袅娜,不由得一呆,也不知道自己目下该是欢喜还是该忧愁,还不待他开口,那席若芸就朗声言道:“归月庄主,我乃衡教太白座下朱雀堂堂主席若芸是也。今日奉主人之令,要捕了这叛教余孽去,你果真要与衡教作对,拦了我么?”
欧凯文再对她有情,也不至于会答应这般无理的要求,他回应道:“席姑娘,你果然要听衡教的命令,也要看看我手中的物事再来决定自己该怎么做!”言罢就翻出一块黑沉沉的的令牌来,非金非玉,方若绮一看,认得正是衡教教主信物。
席若芸眼皮一翻,冷冷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拿在手上对本堂大呼小叫,胡言乱语?”
欧凯文肃然道:“这是衡教教主信物,见之如见教主,你们还不给我收手?”
席若芸一凛,随之嗤笑一声,道:“衡教本来就有教主,如何又多出一个你来?”随即扭头向那一群教众冷笑道:“你们哪一个看得出来,这是衡教教主信物?”那些教众个个精乖,自然知道席若芸心意,纷纷叫道:“假的!”“什么教主信物?我的腰牌都比它大多了,哈哈!”“小子,回去做你的白面书生吧,洗洗睡了你妈更安心!”一通乱嚷之后,这群人哄笑起来,直把个欧凯文气得满面通红,冷然叫道:“闭嘴!”
席若芸向这群教众递了个眼风,止了他们的喧哗,然后笑着看向欧凯文道:“庄主,我劝你呢,还是聪明识相一点,若今日果真要与本堂作对,恐怕归月山庄以后,麻烦不断!”言罢也不去看欧凯文的脸色,上前就要去逮方若绮。
欧凯文见她如此,知道今日两人必要撕破脸皮,当下也不迟延,举手一挥,一群庄客就拥了上来。那席若芸所带教众,虽然武功比这些寻常庄客要高强,但是毕竟人少。那席若芸心道,如果不败了这归月庄主,方若绮今日多半又得眼睁睁看她逃掉,于是软剑一挥,放了方若绮,跳过来望欧凯文就刺,这两人就斗在一处。
欧凯文边斗边叫道:“若绮!你快逃!千万别让他们逮住你了!”席若芸听了心中发急,那方若绮的轻功一旦施展开来,要逮她还真不容易,当下想撇了欧凯文来攻方若绮,那欧凯文知她心意,跳到她身前挡住去路,将她死死封住,那席若芸见他如此,恨得银牙都要咬碎了。
方若绮听欧凯文这么一叫,立时惊醒过来,当下也不敢延搁,望了一空当之处,几个纵跃就跳出这一干人围的圈子,席若芸惊叫道:“别放她走了!”那些教众被一众庄客拦在人圈之中,想要去阻拦,又哪里拦得住!
如是斗了一番,欧凯文估摸着方若绮已经逃远了,虚晃一剑,跳出席若芸攻击的圈子,那席若芸眼睁睁见方若绮遁走,对欧凯文恨得入骨,索性就追上来,对他猛一通砍杀,正没开交时,场内又跃入一个人来,三招两式,封住了席若芸的软剑,席若芸一惊,识出来者正是康皓。欧凯文奔上来,急急给康皓行了个礼。那康皓拦了他,掉过头来对席若芸冷然道:“姑娘,你今日还要打下去么?”
席若芸回视自己所带的教众,被这一干人围在一处,也都被打得身上挂彩不一,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美目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恨声道:“好!我席若芸今日技不如人,情愿服输!不过,日后你们再敢阻挠我围捕方若绮,我定要教衡教上下,怎样也要灭了归月山庄!”正转身要走,突然听那欧凯文叫道:“席姑娘,我师娘你葬在了何处?”
席若芸听了,转过头来,对那欧凯文冷冷一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把她带到桐乡妙峰寺边,与镇中星主葬在了一处。”
欧凯文恨声道:“席若芸,我师娘待你不薄,你害了她的性命,还要抓捕若绮,你还有没有人性?!”
席若芸哈哈一笑,如夏花绽放,桃李吐艳,欧凯文再恨,瞧了她这般的容色也又是一呆,只听她施施然道:“那你就杀了我呗!”
欧凯文一愣,随即又一次气得涨红了脸,那席若芸收了软剑,只视康皓欧凯文等人如无物,带了手下教众,扬长而去。
方若绮自归月山庄这番死里逃生,总算是悟到欧凯文不可依恃,自己若再去他那里,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逃出席若芸的罗网。她对欧凯文绝了念想,眼下能依靠的人,也只能是自己。要依母亲所嘱,夺得绝世神功,首先就要盗得父亲遗留在凯文那里的玉佩阿。可那欧凯文先天嗅觉出众,对方若绮身上淡雅若无的花草之气察觉敏锐,所以不能在他在的时候下手;而席若芸的存在,更是让方若绮视桂月山庄为畏途。左思右想,只得另谋他法。
方若绮无处可去,黯然地返回海盐,一路寻到橘井斋。那莫筱筠见方若绮到来,忙将她迎入屋内。她见方若绮一脸的愁闷之色,不禁问道:“戚姑娘,你见到你的朋友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方若绮沉默了半晌,道:“筱筠姐姐,我那个朋友,无法收留我。天下之大,若芳没想到寻个立锥之地,居然这般艰难。”
莫筱筠关切地看着她,回应道:“戚姑娘,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不然就留在橘井斋帮我如何?”
方若绮摇了摇头,突然问道:“筱筠姐姐,可否代我给高大哥说情?我想去银钩山庄谋个差事来做。”
莫筱筠奇道:“戚姑娘,为何不在橘井斋与我相伴,偏要去那儿做侍女呢?”
方若绮道:“筱筠姐姐,我不打算去那里做侍女,若芳也想跟着高大哥,做一番事出来。”
莫筱筠更奇:“戚姑娘,你知道高大哥那里,大家都是以盗为业的。你一个女孩子,做得来这样的事么?”
方若绮答道:“筱筠姐姐,实不相瞒。若芳要摆脱爹爹的追讨,绝了那门不想要的亲事,还真得要赔出一大笔钱来。可我孤身在外,想来想去,短时间内要生出这么些财来,只能去高大哥那里谋点事才有希望。还望姐姐,看在若芳可怜的份上,怎样也要助我一把!”
莫筱筠皱眉思索良久,方开口道:“戚姑娘,这差事到底不适合一个女孩子去做。你一个未嫁的姑娘,若因这事坏了名节,今后如何做人呢?你到底需要多少钱?如果我能帮你的话就先借你便是了。”
方若绮急道:“筱筠姐姐!若芳是立意不嫁人的!这钱就算姐姐肯借,若芳也没胆说今后能还。我只有这么点飞檐走壁的本事还靠得住,只求姐姐为妹子行个方便,若芳感恩不尽!”说着说着,不禁眼泪又要落下来。
莫筱筠见她惨然的样子,不禁也软下心来。她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罢。我也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帮到你,我且写封信,你拿给高大哥去,但是他肯不肯留你,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方若绮听了,转悲为喜,急道:“多谢姐姐成全若芳!”便要给她行礼。莫筱筠赶紧拦住了,当下就修书一封,方若绮自是恩谢不表。
翌日,方若绮携了筱筠的书信,一路望盐官镇的银钩山庄而去。因为此地依然算是嘉兴地界,距归月山庄有七八十里路的样子,衡教在此地有耳目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方若绮着了一身藕荷色的裙衫,戴了斗笠,一路小心翼翼,不敢让他人留意到自己。待她寻到时,已是近午时分。
那银钩山庄,设在一处傍山依水的所在,三面环山,正前方一带碧青的河水悠然而过,正是上塘河的一处支流。方若绮见了这一派青山绿水,不由得暗叹:“想不到被称作‘妙手文雀’的高家,居然住在这么灵秀幽雅的地方。”
在庄口她见到两个守门之人,不禁心中暗忖:“筱筠姐姐曾说她的信也不一定会让高大哥同意收留我,如果我贸贸然要进去找他,可能事情成不了。不如问问关古威在不在,如果他能带我去寻高大哥,恐怕留下的把握要大一些。”想到这里,她走上前去向那守门之人行了一礼,道:“大哥,请问关古威哥哥今天在山庄里吗?小妹寻他有点事,烦大哥帮我递个信儿给他好吗?”
那两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一个人道:“威少爷今日不在,你换一日来寻他吧!”若绮闻言一愣,又问道:“那他何时回来?”那人不耐烦道:“威少爷有时出去十天半月都不回来,我又怎么知道他何时回来?小姑娘,别在这里费时日了,这里不是耍处,快走快走!”
方若绮无法,叹了口气道:“两位大哥,既然关大哥不在,能否烦两位通报一下高明权少爷?我是橘井斋莫小姐的朋友,今日有事求见于他,请两位大哥引见,小妹感激不尽!”
那两人听罢,反而更是不耐:“小姑娘,你一会说要见威少爷,一会又说要见权少爷,你到底要找谁?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大架子,非要见这里的主人不可?”
要是换了别人,碰上这事恐怕几两银子就递出去了,可那方若绮哪里懂这人情世故?她也渐渐瞧明了这两人觉得她寒微稚嫩,不足以带去烦扰他们的主人,嗫嚅了半天,不知道下面该如何开口相求,只觉得脸面发烧,窘迫不堪。正在为难的时候,突然肩上被别人拍了一记,她吓了一跳,回看那人,只见她:一身黄衫,白皙皙一张小圆脸,灵动动一双秋水眼,粉嘟嘟一张小嘴笑嘻嘻的,两边各一个脆生生的小酒窝。她笑道:“你是谁?找关大哥做什么?”
“我……我叫戚若芳,我想见见关大哥,我的事想当面和他讲。”
“戚若芳?呵呵,你长得好漂亮,皮肤好好哦,你叫我范晓爱好了,我带你进去找他!”
“唉?”方若绮喜出望外,那个叫范晓爱的少女拉了她就要往里面奔,两个守门人叫道:“喂!这里不是你们能乱闯的地方,快给我出去!”
范晓爱小声对方若绮道:“别理他们!”身体灵动,扯了方若绮就绕过一人跳了进去,另一人要来拦她,她翻了个白眼,望那人身上撒了什么物事,那人顿时身上一阵奇痒,叫了声“哎哟!”跑到一边去褪下衣衫,周身乱抓起来。剩下的那个人见状,叫嚷着追了过来,范晓爱笑道:“怎么?你也要本姑娘赏你点痒痒散么?”那人呆了一呆,气急败坏,扯出一面小锣就敲了起来。
方若绮惊呆了,她原以为这范晓爱也是山庄中人,却没想到方高二人一个也没见着,入门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范晓爱倒是根本不以为意,扯了方若绮就往内奔。方若绮被那范晓爱一阵胡搅,脑子都要晕了,更是不识路跟着她一阵乱跑。没一会就涌出好多人来,把她们的去路堵得死死的,方若绮心道:“闹成这样,一会儿还会留我么?”想到此处,心中更是连珠价地叫苦,独有那范晓爱,见山庄越乱,心中就越是欢欣鼓舞。
这群人中为首一人怒道:“范大小姐,今天怎么又来我们这里作怪?”那范晓爱吐吐舌头道:“你也知道我是范大小姐?还不把阿威叫来,这里有个朋友要见他,却被你们这两只看门狗拦在外面。这也罢了,连我也敢拦,你们不想过太平日子了是不是?!”
那人一呆,心里暗想权少老早就吩咐下来,再见到这精灵魔女范晓爱,定要敬而远之,何况这事的确是自己人理亏,只得缓下声气道:“范大小姐,这是我管教无方,让几个不识礼数的粗人开罪了你。大小姐大人大量,容我去通报一声,此间勿得喧哗,免得小的在权少面前为难。”
范晓爱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施老六,这里就你一个最会做人,好吧,我就给你个面子,还不快去把阿威叫来?”
施老六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庄内又走出一人来:“外面何事这么喧哗?”施老六一看,赶紧行礼道:“叶先生,范大小姐要找威少,老王他们不懂事拦了她,她就一路闹进来了。”
那叶先生姓叶名双成,约莫三十来岁,正是银钩山庄的管家。他明了了事情的原委,对范晓爱笑了笑道:“范大小姐,威少正在内厅,不然你就和我一起进去寻他吧。”
范晓爱才哈哈笑起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叶先生下次看门的还是换两个精乖点的更好,不然我还有招闯进来呢!”叶双成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于是乎,晕头晕脑的方若绮就跟在范晓爱身后,随着一众人等往山庄的大厅行来。
入了两三进庭院,只见一间正屋出现在眼前,红砖碧瓦,甚是阔大气派,正上方悬着一副匾额,上书“清瑞传芳”。范方二人入得厅内,只见堂上立着数人在议事。那几人见着叶双成带来的几人,就停了言语,都望了过来。方若绮见那几人中,有两个人如同明珠照美玉,正是关古威和高明权,不禁心内一震。按她的想法,本来是应先去见了关古威,再由关古威带着她求高明权收容,没想到他俩都在,她原来设想的路就行不通了。纠结了一下,她只好硬着头皮,随范晓爱上前,心内暗道:“既来之,则安之罢!”
那关古威穿着一身青色的半臂直,内里玉色长衫,倒是斯文秀雅得像个书生。因高明权在身侧,所以见了范方二人,只是笑而不语。高明权则是一身月白色的宝相花大襟绸袍,依旧随意束起长发,潇洒飘逸。他对范晓爱笑道:“范大小姐,今日又得闲了?”
“那是自然!”范晓爱哈哈一笑,续道:“我爹今日不在家,觉得一个人怪闷的,就想来找你们散散心,没想到权少好大的架子,叫两个人挡我挡的死死的,居然让我连个门都进不来。”
高明权勾了个弧度,道:“范大小姐,这的确是在下的不是。今日叶先生得交待山庄中所有人等,以后范大小姐到了,谁敢阻拦,高某人就把他送到范家去,由大小姐任意处置!”
范晓爱笑道:“好啊,高大哥这般爽快,小妹才心服呢!本来小妹不想烦扰你们的,但这个朋友今日要来寻阿威,也被拦在门外,那两家伙还骗她说阿威出远门了,我看了实在气不过,才出手教训了他们。高大哥你说我做得可对么?”
高明权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旁的方若绮一眼,道:“你做得没错。”然后看向叶双成,叶双成会意,赶紧走上前,给方若绮道歉。
方若绮脸上一红,道:“叶先生,这是我礼数不周,让两个大哥误会了。还要你来道歉,折煞小妹了。”
高明权忽道:“阿威,既然这位姑娘找你有事,你就带她到偏厅去罢!”
那范晓爱听了,又叫起来:“你找阿威有什么事?不妨就在这里说嘛!”
方若绮听了高明权的话,正合心意,却没料到那范晓爱来了这么一出,顿时又囧了起来。那范大小姐果然是丝毫不把人情世故放在心上的一个人物,定要教方若绮当着一众人等的面说出来访之因。方若绮见范晓爱不肯放过她,况且自己也是她领进来的,所以觉得不好与她纠结下去,嗫嚅了一阵,方开口道:“我……想求关大哥,也想求高大哥,让我留在银钩山庄。”
一众人等,听了方若绮的言语,都不由看向高明权。高明权英俊疏朗的面庞上,依然是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他静默半晌,方道:“戚姑娘不是筱筠的好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银钩山庄?”
方若绮道:“个中因由,实难启齿。我这里有筱筠姐姐书信一封,望权少拨冗展看,慈悯若芳遭遇,收留若芳。”
高明权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叶双成将方若绮掏出的书信呈上,高明权打开只扫了一眼,就将书信放下,道:“戚姑娘,虽然筱筠书信里说得清楚明白,但是我这里从来不收容女弟子。此外戚姑娘违约不嫁,有悖孝德,高明权要留你在此,难道就不怕你父亲找上门来?实在也于理有亏。”
方若绮一惊,她虽然对此事难成有所预料,但是却没想到高明权的态度会如此冷淡,被他大道理这么压着讲了一通,她心里觉得又难堪又悲苦,沉默了一阵,方道:“权少,若芳此举有欠妥之处,但是也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爹爹娶了后娘,也有弟妹侍奉,在家中我只是一个多余之人。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那夫家是后娘做主,虽然有财有势,但也只想把我娶去做小。若芳宁愿这一世不嫁,也不要去了他家,不然就是一死。若芳行到今日这一步,也是与爹爹决裂了,如何回得去?可养育之恩,不可不报;定聘之礼,不可贪占。若芳只剩了一身的轻功可为,别无长处,只求权少收容,待我挣得足够,返还了爹爹和那家人去,安然存世,若芳感激不尽!”
“敢问姑娘的令尊,是哪位高人?”
“小女子因家事不谐,私逃在外,所以实在不愿道出家父名姓,望权少原宥!”
高明权听了她的陈说,依旧不为所动:“戚姑娘,你适才所言,都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求我给你一个容身之处。可对于你的来历究竟如何,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清楚,银钩山庄本来也时时纠结于是非之间,所以更不想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再说,戚姑娘正值韶华之龄,涉世未深就立誓不嫁,实在任性妄言。姑娘还是为自己好好打算,别寻出路吧。”
方若绮听他说了这么一番,知道无望,想到自己的种种遭遇,不禁心中感慨世事的艰难。当下也不再多言语,给高明权行了一礼,便要离去。
“唉?你要去哪儿呢?”众人一看,原来发话的正是那天地不怕的范晓爱,高明权皱了皱眉,对她视若无睹,只对叶双成道:“如果下面没什么事,大家就散了吧。”
这话听到范晓爱耳朵里,她赶紧调转了对话所向,对高明权嚷道:“怎么会没什么事呢?权少我且问你,她都没处可去了,只能过来投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对别人死活不问么?”
高明权淡淡应道:“范大小姐,你今日对银钩山庄的事儿,插手得也太过了点儿吧!”
范晓爱笑道:“你庄子里的事儿,本姑娘可没那么多心思精力去理。但是这个姐姐明明有难处,权少也袖手不管,淑媛看在眼里,真是对你多了几分认识呢!”关古威在一边觉得她说得有些过分,禁不住给她递眼色。范晓爱最恼的就是自己所言所行被别人直认不妥,对关古威回瞪了一眼,接下来对他全然无视。她见高明权依然不搭理自己,更是心里恚怒,转过头来对方若绮道:“你要出多少钱给你爹爹?不然我给你出好了!”
方若绮不清楚这范大小姐是什么来头,但是看她与高方二人的言语和种种行为,觉得她肯定背景也不小,不然高明权哪里会纵她在银钩山庄如此肆意妄为。她沉着道:“我得要给爹爹两万五千两雪花银。”
高明权挑了挑眉,依然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关古威愣了愣,再瞧了瞧高明权,也一言不发。那范晓爱吐了吐舌头,叫了出来:“你爹爹是嫁女儿么?要这么多钱?人家舍得出这么多让你做小?”刚说完不由掩了一下口,原来她省悟到这么说似乎把方若绮贬损得贱了,又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了笑。
方若绮倒是不以为意,续道:“定聘之礼没有这么多,但是爹爹抚养我成人,我忤逆他的心意,出这么多其实已经太少了。”
范晓爱跺了跺脚,道:“也罢,两万五千两,本姑娘就给你出了。你也别来求这个胆小鬼了,自讨没趣。”
众人皆知范晓爱所言的“胆小鬼”指的就是高明权,心内俱是好笑,但也不好表露出来。高明权依然冷眼旁观,好像范晓爱所指的是另有其人一般。
方若绮道:“多谢范姑娘,但是若芳从来不喜欢欠人人情,况且我不留在这里,也实在无法偿还。这么多银两给我一个没法还的人,和扔在江海里有什么两样?范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但若芳不会收受的。”
范晓爱烦了起来:“唉,你们一个这么拧,一个这么犟,倒真是一对儿,今日活活要气死本姑娘么?!”
高明权和方若绮听了都不由一愣,高明权正想开口弹压那范晓爱,倒被她抢了个先:“我不管,今日你不留下她来,我可赖在这里不走了!”
高明权冷冷道:“范大小姐,高某人还有别的事,你高兴呢就在庄子里多玩会儿。双成,着人去范老爷家去,告诉他们小姐在我们这里!”言罢就要走开。
那范晓爱一下子跳到他身前,挡住去路:“不然权少先看看若芳姐姐的身手如何,再做定夺。如果姐姐技不如人,淑媛也无话可说!”
高明权听了,静默不语。众人见他不说话,也都屏声敛气,静待他的反应,方若绮更是心跳如鹿撞,切切地看着他,望他能应下。高明权又瞧了瞧方若绮,方道:“好吧,既然范大小姐开口相求,那戚姑娘就让我们开开眼。如果你有什么本事是我不及的,我就容你暂留银钩山庄。”
众人听了皆是一惊,这条件看似给了方若绮一个机会,但实际上还是相当于拒绝。权少之能,在场的人心里皆是有数,要方若绮胜过他,谈何容易!那范晓爱更是叫了起来:“不公平!不公平!你把题出得这般难,还不如直说不答允我!”
“好吧!请权少容若芳试试!”这次开口的倒是方若绮,众人听了更惊。高明权不动声色,道:“戚姑娘,既然你要留在银钩山庄,无关的技艺就别拿出来为难我。若你要我和你比赛绣花裁衣什么的,那可作不得数!”
方若绮笑道:“这是自然!权少可否允我在外面施展?”
高明权只点了点头。方若绮又道:“请问庄子里可有荷花池?”高明权道:“有,随我来罢!”言罢就往内庭走去,方若绮就跟随其后,其他一众人等也觉得好奇,都跟在后面一起入内看究竟。
原来这宅子有九进,宅第之间,有数重院子。刚才他们所处的乃是中厅,中厅和后堂之间,乃是这屋子里最大的一处花园,叠石理水,相映成趣。此间花木众多,簇拥着绕在一片大池周围,是日正是五月天气,池中荷花虽然不在极盛时期,但也铺了半个池子。那荷叶团团,有的浮于水面,有的已亭亭出水,簇结在一起,露出多少或粉或白的花朵来,观之可喜。唐王昌龄曾有诗云:“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风过处,撩起如裙之叶,顿时让人觉得舒爽了许多。
方若绮站在池边瞧了会,就对那高明权盈盈一拜,说道:“权少,若芳献丑了!”言罢立起身来,众人见她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碧绿的池边迎风一站,袅袅婷婷,身姿轻盈,都疑心是不是池中的花朵幻化到了岸上来。只见她飞身一跃,从池面上的荷叶上掠了过去,动作之迅疾出人意表。她一下子就跃到一簇荷花丛中,手起一刃,即挥下一朵粉色的荷花来。花刚一落入手中,她娇躯一拧,即回身向岸边踏荷而来。须臾之间,她已落到岸上,众人拥上一看,那方若绮连鞋袜都没有湿,都喝起彩来。
那高明权见方若绮如此身手,也心中暗暗讶异,立时收了初时对她的傲意。方若绮手执所取的荷花,走到高明权身前,又是一拜,恭敬问道:“权少,若芳可以留下么?”
高明权淡淡一笑,道:“你且看我怎么取来!”话音未落,他已向池中跃了过去,一两个纵跳就到了方若绮适才取花之处,依样取了一朵白色的荷花来,接着就是一个后翻,跳到池中一荷叶上弹了一弹,就跃回岸边,鞋袜也没有湿上半分。
众人里也有第一次亲见高明权展示轻功的,不禁更是叫起好来。虽然高明权和方若绮都是踏荷往返,轻功高超,但是方若绮在池中踩踏的次数明显更多,高下之分,立时可判,这一局方若绮到底没有赢过高明权。
方若绮秀眉深蹙,对高明权作了一揖,开言道:“权少果然技艺精湛,若芳输得心服口服。不过,权少可否让若芳再试一局?”
高明权笑道:“当然可以。戚姑娘接下来要比什么呢?”
方若绮四下里瞧了瞧园中的树木,突然指着园角的几株水杉道:“不然就在那树上吊一样物事,让我站在对角把它射下来如何?”
高明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水杉,少说也有十数丈高。于是点头应道:“好吧。双成,取件红袍来罢!”
叶双成应命而行,取了件红袍来,系在一根绳上。高明权将那绳子另一端系了一个小石子,望空一抛,那石子就带着绳子飞了上去,从水杉高处的枝上落下。高明权命人将那绳子收起固定,将那红袍吊在十丈高的枝头。方若绮向叶双成讨了弓箭,走到对角墙下站定,众人见她距离那水杉少说也有百步之遥,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吊着红袍的绳子显得又细又小,大家心里都暗暗想,这红袍射得下来么?
那方若绮站了一会,看明了红袍在风中的摆动幅度,站了个弓步,开弓如满月,右臂如托举婴儿,只听她叫了一声“着!”那箭应声而出,直向目标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未几,那红袍泼喇喇从天而降,众人禁不住又叫起好来。方若绮大喜,奔过去拾起红袍,走到高明权身前笑道:“权少,我这次算赢了么?”
高明权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也射给你看看。”于是只教叶双成递了他一支飞镖。他依样将红袍吊起,走到刚才方若绮的站位,瞧了会高空中所吊的物事,身子往后一退,两臂往后一开,犹如苍鹰展翅,只听他也叫了声“下来罢!”手臂一挥,那镖往高处激射而去,众人只见那当空飘飞的红袍也一样落了下来,更是喝彩不绝,个个都觉得今天看了两人的精彩施展,大开眼界,振奋万分。
方若绮呆了一呆。那高明权也一样射下高处的红袍,但用飞镖比她用弓箭难度更大,所以这一局她依然没有赢过对方。心绪激荡之中,高明权已笑着走了过来:“怎样?还要比么?”
众人见那方若绮,立在那里一声不出,不禁都安静了下来。范晓爱偏爱打抱不平,冲上来叫道:“权少,真是太不公平了!戚若芳姐姐的技艺,估计都要胜过阿威了,你偏要她胜过你,真是太苛刻了!你还是让戚若芳姐姐留下罢!”
高明权把脸孔一板,说道:“范大小姐,这是什么话?比试之前,我们都把条件讲得很清楚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改了去呢?”
说话间,方若绮忽道:“好吧,那若芳只求再比最后一场,输了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
一众人等,听到她的言语,都安静了下来,高明权对着方若绮勾了个弧度,道:“好吧,最后一场,要比什么呢?”
那方若绮指向园中的几株松树,道:“我看到其中有一棵,顶巓上有几个松花,我们各取下一个松花来,看谁震下的松花鳞片最少,权少你看如何?”
高明权抬眼一看,那松树也有十丈来高,射刚才的红袍都不在话下,要把松花射下来就更不用说了。他点头笑道:“好吧!”
“不过,这次让权少先来如何?”
高明权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方若绮的神情,但审视不出什么来。于是应道:“好吧,那我先来。”
高明权取了一个小石子,走到松树之下,看准了高处的松花,将石子抛了上去。那如球如穗的松花立时震了一朵下来,众人拢上去一看,松花的底部受石子的打击还是脱落了一小块。
“戚姑娘,该你了。”高明权开口说道。
方若绮不慌不忙,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只竹笛。众人见她如此这般,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见她坐在松树之下,将笛子横在嘴边,自顾自地吹奏起来,没过多久,范晓爱惊叫起来:“蛇!是蛇啊!”
众人大惊,果然园子里出现了近十条大小不等、色泽各异的蛇。它们皆被方若绮的笛声吸引,向松树这边游走过来,范晓爱只觉得心惊胆战,三蹦两跳,逃出老远,高明权一干人,个个也都退开了去。他们眼见方若绮坐在树下吹笛,那些蛇虫都聚了过来,只觉得此情此景,诡异无比,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惊惧。
那些蛇游到方若绮身边,仿似个个都愿听她号令。方若绮初时笛声清越,越往后却越是促急,那些蛇受到笛声的驱策,争先恐后,一条条都向松树之巅爬去。没过多久,它们攒集在树顶的松花周围,这时方若绮立起身来,吹奏的笛声又变了调,那些蛇立时如疯魔了一般,都钻到松花之下,卯足了劲去撞击咬啮,嘶嘶有声,仿佛和那松花之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那松树被群蛇争咬,也是枝叶剧震,刷刷而响,看得一干人等更是心中骇然。那方若绮虽然口中吹奏不绝,但眼睛一直盯在高处,没过多久,一个松花终于落了下来,方若绮看准了跳过去,抄手一接,拿到高明权眼前。高明权接过一瞧,倒是比他刚才击落的那个更完整,默了良久,才说道:“真没想到戚姑娘有如此过人的神技,高某只得认输了。”
范晓爱听那高明权认输,第一个叫起好来,她跳到高方二人身前,笑道:“戚若芳姐姐,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是怎么可以让那些蛇听话的?也教教我吧!”扯了方若绮的手扭来扭去,大有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方若绮笑道:“这个本事,我从小练了近十年才练出来的呢!”范晓爱惊得两眼瞪大,随即变了副苦苦的表情,道:“要熬这么久啊?啊!我最讨厌啦!”
高明权深深地看了方若绮一眼,开口道:“戚姑娘,按照我们的约定,既然我输了,就得同意你留在银钩山庄,但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算是这里的正式弟子,你可接受么?”
方若绮一愣,不知道高明权的用意何在,那范晓爱又叫了起来:“权少爷,你怎么这么爱刁难人家!本姑娘可拍着胸脯说这里的弟子没几个及得上戚若芳姐姐的,你凭什么不让她算正式弟子?”
高明权也懒得搭理她,只对方若绮道:“姑娘身手不凡,必然出自武学名家。可你对于自己的来历,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姑娘不肯多说,高某人也不想逼迫。你不能算这里的正式弟子,待你赚足了银两,就得离开这里。目前看来,也只能如此。如果戚姑娘觉得这样太委屈,别寻出路,也未尝不可。”
方若绮听了,明白高明权对她依然深有所忌。目下除了接受他的条件,也别无他法可想,于是开口道:“好吧,若芳愿意接受!”
高明权面无表情,道:“今天戚姑娘这事,就到此为止。双成,你去给她安顿一下。阿威,你留一下,其他的人若没别的事,就先都退下罢!”
于是一干人等除了关古威,与高明权行过礼,都退出中庭,各行其事不提。独有那范晓爱,瞅着关古威不走,她也不肯走。关古威只得将她拉到一边哄了几句,她才不情不愿地离去了。
关古威待他们走得一个不剩,才笑出声来:“权哥,小弟终于看到你吃瘪的样子啦~~~”
高明权挑了挑眉,随手取了把扇子,“啪”的一声打开,在身前轻摇起来。关古威见他久久不发一言,不禁有些疑惑。忍不住又问道:“权哥,你留我下来,所为何事?”
高明权方开口道:“方若绮留在银钩山庄的这段时日,你得要把她盯得紧点儿!”
关古威扶额道:“唉?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真不该让她知道我救了她。”
高明权扫了他一眼:“你才知道自己多事了?我当初只教你暗中留意欧凯文和森枝师徒的情况,你为什么还要插一竿子进去?这妮子可能会带麻烦过来,我可不想银钩山庄给卷了进去。目前我们都不清楚方若绮留在这里有什么打算,既然推不掉她,就先冷眼瞧她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