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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曾相识燕归来(三) ...

  •   容明总是在梦里见到苏况。
      温和的幽冥司神官长,满身花雨拂开繁花阴的紫藤缓步而来。
      寒衣千里为君送,提笔歌赋与君同。
      为君执着,此生无须回首。
      虚华浑噩半世,最后红尘满身不忍拂。
      他有多思念他,就有多愧疚,就有多想让他活过来。即使早已明白他已魂飞魄散,但还是想,哪怕奔碌完这漫漫长长的生命,也仍然甘之如饴。
      他只是悲廖,半世寥落无君顾,埋酒观花,一人而已矣。

      “苏……苏况?”
      对面的那人略略迟疑了一下,仍是温和地笑:“容明大人怎会知晓我的名字?是初见罢?”
      容明垂下眼,白旭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他似乎看见容明少有地沉默觉得新奇,却不惊讶。
      “容玄玉,”团子不解地抬头看着他二叔,嘴里塞着个肉圆子,只顾点头,就看见他二叔很直截了当地凑近他耳朵轻声道,“其实你二婶就长我面前这个人小白脸样。”
      团子看见对座的人似乎皱了皱眼,于是他转而对他二叔小声说:“二叔你声音太大啦。”
      “啊?不能啊,来来来吃鱼吃鱼,”他二叔旁若无人淡然地夹起碗里的鱼肉挑到他碗里,顿了顿,心虚问,“……真的啊?”
      团子一边吃一边诚实地点头。
      “容明大人,”时玉道,“这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处理君上的事。”
      容明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苏况,然后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你觉得那容大人怎么样?”
      待他们走后,白旭问他。
      苏况也不遮掩:“看着倒没众人说得那么刻薄。只是觉得他似乎见我挺惊讶?他那话说得挺有趣。”
      “你和他的旧相好长着同一张脸同一个名,他要能不惊讶我都不信。”白旭悠然说,“我见过那苏况神官长,和你性子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要不是知道你在沉睡着,我都要以为那是你了,我总害怕你会喜欢他,我觉得你这个性子的就好这一口,我总觉得,得不了善终。”
      苏况颔首听着并不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紫藤花长廊,白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似乎是感觉到什么,轻轻拂开肩上的紫藤花,转头轻声对他笑:
      “你来找我了?”
      “……繁花阴?”苏况说。
      “什么?”白旭被吓了一跳。
      他摇摇头:“总会想起一条花廊,似乎还埋有酒——当我说笑吧。”

      白旭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着容明已经被人领着路走出了偏门往深海域走去的身影,似乎是想到什么,垂下眼睛,道:
      “容止墨君上当年,喜欢祁温瑾。她到死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如果是容止墨那样不为情所动冷冷淡淡的人,一旦付出真心,就是飞蛾扑火,要把自己烧成灰。你呢?恐怕也是。”
      苏况看着他,皱眉有些疑惑:“同我说这么个做什么?”
      白旭笑着没回答,心里却叹着自己嘴快,还是没忍住把担忧说了出来。

      容玄玉第一次见他娘亲的契机,他后来回想起来,并不觉得那是个很好的经历。

      他拉着时玉的手跟在他二叔身后,走了很长很长一条冰冷的长道。光是透不进来的,只有两侧的夜明珠发光,但那光也是极浅淡的,看着就冷,冷到了骨子里。
      走过长道,才终于到了亮堂些的地方,那地方不宽敞,唯一存在的只有一块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竖在那里,借着光,容玄玉第一次见到他的娘亲。他的娘亲,毫无生气,被冰封在冰块里,阖着眼,似乎看着像是活着,却没有一点声音,隔着一层冰,她掩在袖下的指尖都发红。
      寒域的水冷得他瑟瑟发抖,他想,他娘亲在这里,会不会冷得再也醒不过来。
      他二叔脸上露有悲凉的神色。
      时玉在一旁替容玄玉揉着他的手,轻声问小殿下冷不冷。
      领他们来的人轻声道,祁上君已经去人间历九世轮回了。
      他二叔恍惚问,什么?
      那人道,容止墨君上魂魄消散,如果不是极寒之冰封着,恐怕身体早已灰飞烟灭,她死前,化魂为蝶,分十魂,祁上君耗尽半生修为凝回来了其中一魂,化蝶在黄泉繁花阴里养着,另外九魂,分在人间九州,各为一世,共九世轮回,受颠倒磨折之苦,即使是待劫过后,魂聚成,但谁都没有把握容君能醒来,祁上君不过是……尽力一试。
      他看见他二叔皱着眉,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整件事,不可理解。

      却听得那人继续恭恭敬敬道,祁上君,希望容明大人亦能历九世磨难,因为那九魂,须时刻被有血缘关系的人以精气补养,方可慢慢凝形,而那魂魄,是要寄生在您身上,本来……是要小殿下去,但小殿下太小,黄泉平辈里只有您性子不算冷,其余各人恐怕都是不愿的。
      容明冷笑:“他非得自己去历劫?”
      那人道,换成是您,倘若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人一遍遍喜欢上另外的人,一遍遍死去却只能看着无能为力,您可愿?——想来是不愿罢。容明大人,容止墨君上性子偏冷,向来看淡爱恨;祁上君,在未遇她之前,亦是如此,结局如此,大抵是命。
      容明没有回答,他斟酌了一会儿,捂着唇咳了几声,又问,让我拖着这病体去?哎那可真折损寿命。
      那人摇头,当年您……总之,可借凡世九劫补回修为,乐律集齐人世离合悲欢而成宫商角徴羽五音;而以红尘悲苦磨去心头恨魂魄缺也未尝不可,病由心生——您仍旧是堪不破红尘么。
      容明不置可否,道,你待我去溯世镜前翻翻旧账。

      回去的路上,他觉得他二叔似乎更不对劲了。他沉默着,时玉亦是沉默着。
      很久之后,走了好一段路,时玉问,容明大人,您真打算……
      容明头也不回继续走,说,那人怕是宋栀,你有印象吧。他之于祁温瑾便于你之于阿姐——易容成那样混进龙宫我还是认得出来,只是懒得揭穿罢了,巧舌如簧的差点把我说动了。但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不过是重看一遍往事罢了,这么多年来,很多事情的确蹊跷,有些事情其实还是要知道的……我还是不敢看见他……其实一开始我挺讨厌苏况的。顿了顿,容明安慰自己说,说不定我已经看开些了?
      团子拉着时玉的袖子,道,我在繁花阴看见过一只红色的蝴蝶的,很漂亮,停在牡丹上。
      时玉俯身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而他二叔的步伐停了停,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苏况这边,正在为着乐器的修缮而烦恼。
      “掌乐律的神君连古琴都坏了,岂不是好笑?”白旭打趣,“何况那扶风古琴可是收集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才得以奏出最好的五音。”
      “看来又得去人世间一趟,”苏况扶额,“恐怕又是个犯难的事,这么多事,不如继续睡着不醒了。”
      白旭却很赞成,打着扇子欣欣然:“反正你闲着么。”

      幽冥司见来了贵客,自是上下皆惊,虽然老一辈的人对容明的惹事水平啧啧称赞,但他时隔千年重入幽冥司做客,却一个个流露出久别的怀念神色。
      新任的神官长颇有当年苏况神官长的翩然君子风范,问清了容明来意后,欣然把半人高的溯世镜让人抬了出来,借给了容明让他带回去。

      “话说回来,”苏况问,“我倒是对刚刚那两个人的事好奇。”
      白旭给自己斟了一杯,装傻:“哪两个人?新郎官新娘子?哎放心放心,虽说龙王的公主长得美却比不过容止墨那美人的……你没见过也该能透过容明那张脸猜测她的那面皮子;再说那新郎官嘛,自然比不过你。”
      他知道白旭在糊弄自己,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淡淡一笑,起身准备走了。
      忽见方才容明的座位上还剩下一个小手炉,于是回身执起,道:“顺路做个人情,把东西还回去吧。”

      容明对着溯世镜,把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擦了几遍,一尘不染,还是觉得心里慎得慌。
      团子被时玉领去玩了,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书房外灵宠在玩毛线球。
      他想了想,还是睁眼看向那面做工精致的镜子。
      他看见自己的眉眼,慢慢浸入到镜子的最深处,从记忆最深处的风拂过他的眼睫,他听见耳畔熟悉的苏况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像是在训斥他却更像是在宠着他:
      “都说了几次,你还是喜欢和人斗嘴。你都多大了。”

      耳鬓厮磨,言犹在耳。慢慢凝结成的千百年的旧书房慢慢浮现,一盏烛灯,倚桌对坐的两个年轻人中,其中一个闷闷问:“你不走?都多晚了?——幽冥司那儿事情恐怕又多了,哎哎你还是先离开吧我明天过去找你……”
      “我不走,”另一个声音响起,像是在笑的样子,“我要陪你啊。”

      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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