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似曾相识燕归来(二) 参加宴会嘛 ...
-
参加宴会嘛,小团子自然是很开心——他自从生下来就在黄泉晃荡,极少出黄泉玩。
从他记事起,他二叔就整天埋在书阁里,书堆得比他人还高,也不知道浩浩荡荡书海他到底读完了多少;就连极极宠爱他的时玉姐姐,也因容止墨君上的逝去而担下了黄泉的事务,终日忙得没什么空,盼着他有朝一日担任少君,自然更别提带他出去玩之类的;那些和他玩得来的小精小怪小仙一类,也鲜少出黄泉。
他也曾问为何二叔不愿继承他娘亲的事务,时玉姐姐小声地说,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退一万步,当年闲暇时哪天不是晃荡着四处玩呢。
于是,如今小团子十分开心,他想着自己要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娘亲了,也想看看龙宫里新娘子新郎官是什么样子。
他在临行前有一次听见自家二叔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着什么不可能都灰飞了千年了怎么可能苏况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他那时候蹲在书房外拿着木枝条在空地上画圈圈玩,灵宠蹲在他旁边乖乖巧巧蹲着,时不时甩一甩头顺一顺毛。
今次赴宴,他二叔今天似乎终于有些气色了。他印象里,他二叔总是抱着一个小手炉暖手,看起来有点病恹恹的,整天阴在书房里都快发霉;这一次他似乎精神了不少,穿了件袍袖风满的白衣——虽然还是手里抱着个很小的手炉,时不时掩着袖子咳几声。
他不止一次看见他二叔咳出了血,他看着有些怕,但他二叔却不以为意,连时玉,也只是皱眉,当成没看见。
“走吧。”
时玉牵过他的手,他二叔走在最前面。
龙宫一片气派,本来么,龙族向来喜好奢华,从这次的婚礼排场便可看出。
早已有侍从等在龙宫门口,当即便跑上一名青衣的小兵问:“请出示请帖。”
时玉看着容明等着他找请帖。
容明笑:“我说这龙王好厚道,我好容易来一次,就算是看在我阿姐的脸上也分我一杯薄酒,赏个脸看看龙王幺女是个什么倾城美人,要是不欢迎也罢也罢我也不是什么小器的人打道回府便是。”
那小兵一想,上天入地能这么说话不带喘又刻薄的,堪堪也只那位容明大人。说一句回十句,不噎死你不罢休的那种性子。
于是便赔笑着放入了。
小团子仰头问:“二叔,拿请帖多方便啊,不浪费口舌……我不是在说你啰嗦。”
他二叔淡淡道:“昨个儿你折纸玩用的红纸你当是什么?”
小团子身躯一颤,缩到时玉身后觉得要被他二叔打了,但他二叔却淡然地一言不发,似乎在找什么。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幸好龙宫够大,否则这么多仙友聚一堂,也该是挤破脑袋了。
他们坐在最外侧的席位,本来也没打算看什么新郎官新娘子,小团子伸长了脖子哭唧唧了几次之后彻底放弃挣扎,于是安安静静吃饭。但他没过多久不安分,匆匆扒了几口,就又问时玉能不能出去玩。时玉点头,让他别跑太远,龙宫太大,找起个人太麻烦,更何况是个短腿一跑就没了影的小孩儿。
他二叔却忽然掉了筷子,皱着眉看着前方,小团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龙王正邀着一位玄衣的仙君往里座走,那仙君淡漠着脸,不置一言。
祁温瑾。
容明捡起筷子,不在意地问时玉:“祁温瑾来做什么?他——他莫不是来看我阿姐,”说罢冷笑一声,喝了一口冷酒,对着小团子道,“怎么可能——今个儿奇了,你阿爹阿娘撞一起了,容……玄玉,喏,好好认认这脸别忘了啊,他可害得你娘亲……”
“大人!”时玉打断他,“您不待见祁上君也莫让小殿下知晓……”
容明淡然道:“面冷心冷的人忽而喜欢上一个人,那恐怕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的。”
时玉拍着容玄玉的背对他微笑:“小殿下快去玩吧,有些话听不得。”
小团子听话点点头,临走前望了一眼玄衣的神君。
那人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目光轻描淡写掠过来,微微错愕刹那,冷淡的眉眼略略露出温和的神色,却很快又收回了。
苏况启程去龙宫已经很晚了,他忙着修缮他的扶风琴,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因无疾而终轻叹着赴龙宫。
所送之礼不过是龙族所爱的明珠金银罢了,他想翻个花样送些有新意的,却觉得想不出来送什么好。
耳边似乎传来一个声音,在那里打趣说,送什么送啊我人都来了给足面子了还送什么?
他摇摇头笑,又魔障了。
容明这次不是空手而来,既然不是他以自己的名义来而是代表黄泉的脸面来,就算他再怎么不在乎也没办法给自家老窝丢脸。
送的是一幅水墨画。轴长足以够半面屋子那样,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的时间才完工。是容止墨的笔迹。
仙界素知容止墨善绘,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而所绘却不多,故而一画千金难买。容止墨身死之后,画已绝迹。这一幅画,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绘成,其价不可估量。龙王乐得合不拢嘴,当即要展开图示宾客。
祁温瑾坐在一旁的酒席上,微微颔首,朝着容明缓缓举起酒杯,容明的目光掠过他,轻蔑一笑,朗声道:“此画寓意甚好,是以馈赠,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苏况真正来到龙宫的时候筵席已经开了一半,里面轰轰烈烈好不热闹,大老远便听见了。他出示了请帖进去,迎面撞来一个小团子,在路边捡石子。
那些石子亮晶晶的,柔滑可爱。
小团子边走边捡,边捡边丢。
苏况看着他可爱,微笑着看他在那儿自己玩。忽而想起自己还要去见龙王,便又走了。
那小团子却喊住他说:“大哥哥,我走迷路了……那些小兵看着凶我都不敢问……你带我去找我二叔好不好?”
苏况转身问:“你二叔?”
“哎哎,我二叔,”小团子丢了石头跑过来,“在喝喜酒呢!他让我出来玩,我忘路了……”
他似乎有些窘迫,苏况笑了笑,牵起他的手往大堂走。
一进大堂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一幅画前,面色不善,冷着一张好看的脸,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苍白,像是大病初愈非要强装无事的模样;而在一旁的年轻女子也始终淡淡地望着前方,恭恭敬敬不置一言。
小团子瞬间挣开了他的手,跑上去扑住了那青年男子的手,乖巧地糯糯地喊二叔。
年轻人微微垂了垂眼,把冷漠的神色收敛些许,小团子抬眼不解地看他二叔。
而不远处传来另一个沉着的声音:
“我没想过她的死。”
这声音苏况认识,是祁温瑾上君,在他沉睡后的数年间传闻千君宴上初次露面的祁上君可谓是俘获了男女老少的心,只可惜他天生性子冷淡,除了千君宴,在众人印象里他也很少露面。
而白衣的年轻男子眼中始终有化不开的寒冰,那是毫不惊讶也漠然至极的眼神。
白旭眼尖,看见了苏况,摇折扇儿来到他身边,找了个角落坐定,在嘈杂里努力和他说明白一些事情,指着那白衣的年轻人:“喏,那个白衣的,容明。刚刚说到一幅画,那祁上君说那画不能送,扯到一段风尘往事,惹了容明不开心呢——哎,你说祁上君也真是……毕竟容明,这人可不好惹。”
苏况微微笑,从袖子里取出几个夜明珠并三把折扇,笑:“好巧不巧,我以为这世上最名贵的不过是先代容君的画,特特带来送的。谁知撞礼了。”
白旭顿了顿,立马收敛起有些古怪的神色,然后道:“哦,那可真是投缘。”
另一边,容明冷淡开口:“我也没想过阿姐的死。就像我没想过他会死一样。反正我不会承认你是我姐夫,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时玉皱眉制止:“容明大人,这可是在喜宴上,这礼是送定了——祁上君不必介怀,容明大人……有些阴晴不定,见谅。”
祁温瑾阖眼默认,容明也掠过眼拉着一头雾水的团子下座。
不多时,有个小仙童从偏门走了过来,对祁温瑾低语了几句,祁温瑾慢慢把眼睁开,站起来似乎是要告别了。
临行前,他和龙王道别后,走过容明的席位,淡然轻声道:“苏况死后,你居然变得这么无理取闹。”
容明没有回答。祁温瑾离开前看了一眼容玄玉,而对方也因为他和他二叔结梁子为了表示自己是站在自家二叔这边的和他干瞪眼。
那祁上君竟是少有地微微一笑,伸手似乎想捏捏他的脸,最终还是收回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翠色的散着荷香的玉玦,抛到容明的面前,摇摇头离开了。
“二叔二叔,”小团子抛开刚刚那小插曲,拉着他二叔,“我刚刚看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他带我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跟那大哥哥走了?”容明叹了口气,把玉玦扔到小团子手里,“仔细着收了,这玉世间难寻,能卖好多钱。”
小团子嘴一撇,还是乖乖把玉揣兜里了,然后转头四处张望看见了和在龙王寒暄的苏况,便在人声嘈杂里挥手道::“大哥哥!这儿这儿我二叔说你要拐跑我!”
容明扶着额头觉得这孩子太能惹事和年轻时的自己有的一拼,反倒是时玉没忍住扑哧一笑。
苏况笑着微微转头,便看见白旭已经先他走了过去,笑着轻拍着团子的脑袋解释:“按辈分,那位你可要喊老祖宗,哥哥哥哥什么的喊得挺顺溜啊小不点。”
容明抬眼:“白旭仙君啊?好久不见幸会幸会。”
白旭微笑不回答。
龙王有些惊讶地收下苏况所赠容止墨所绘三把折扇,一边道谢一边看哪儿还有空位。
“容明大人那儿还有位。”龙王道,犹豫着,“可惜容明大人嘴皮子刻毒着……”
“不妨事。”苏况摆手笑,径直走去了。
容明觉得面前似乎又坐了一个人,他一边用筷子剔着碗里的鱼骨头一面抬眼对白旭道:“你把你朋友也喊来这桌了?既然如此……”
然后他止了声,不说话了。
他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正微笑着看着他。
就连那一向温和的时玉,也禁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苏……苏况?”
苏况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抖,那似乎是压抑在心底千百年的一声叹息,似乎是讶异,也像是恍惚,最后他感受到那半丝半缕的绝望,藏着巨大的孤独,不可思议,还带一些几乎可以忽略掉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苏况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觉得不解,同时觉得,那声音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