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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说(一) 第十一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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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旧说
容明抓着被衾,有些木愣愣地看着苏况。
他脑子清明着,却一时没缓过来。
刚刚的场景太逼真了,他在飞电转瞬即逝中甚至看见皑皑飞雪里苏况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饶是多么不待见苏况,他灵魂中有那么三魄,反反复复,一次一次想要拥住他,和他说那么多那么多的话,去体会他的痛,看透微笑的面容下深入心底三寸一丝一丝溢出的难过。
他抿了抿唇,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避重就轻问:“……那客栈呢?”
苏况垂下眼,笑:“你说呢?”
“喔,”容明慢吞吞地回答,于是继续问,“那掌柜呢?”
苏况轻轻点了点容明的额头:“她是靥梦,会托梦——你不要相信梦。”
容明摇了摇头,然后翻身下床四处看。
“你在看什么?”苏况问。
“……我觉得眼睛痛。”容明皱眉说,“好像睡一觉和过了一辈子一样。”
“好比喻。”仍然是笑,却多了几分不解,“梦见什么了?总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罢……不说也罢。”他站起来,“接下来去哪儿?九州你玩遍了?故地重游?”
容明摇摇头:“我想回去了。问我阿姐一些事情。”
苏况略略一愣,随后颔首笑:“我以为你不把我的钱压榨玩不肯离开的。”
容明摊手:“苏少,钱袋给我,然后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苏况没再说什么,摸摸他的头,低声说好,迟疑了一下,又道,“你让医丞给你多熬安神的汤药,你的意识里居住了靥梦……虽说总会消逝的,但终究是劳神,多安神总是没错的。”
容明点了点头,和苏况一同往黄泉的方向走,问:“五百年前,你在做什么?”
苏况不解:“问这个做什么?”
容明:“我问问。”
苏况也不隐瞒:“魂魄易散,入九州尘世洗练,固魂安元。”
他看见容明晃了晃,于是扶住他:“怎么了?”
容明沉默了会儿,低低道:“没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五百年前似是不太平。”
到黄泉门口的时候,守卫们愣了。
虽然君上那块儿口风紧,却不代表没有流言说苏况公子与容明大人两个人不合,现在双双出现在黄泉门口,面含微笑,面色平和,流言果真是流言,毕竟两个人性子都好着呢。
穿过繁花阴,苏况便觉得花丛间跑过一只毛茸茸的物什,还未仔细思索,一只灵宠就团着尾巴往他腿边一跃直蹭。
苏况轻声一笑,把它抱起,揉揉它的头:“你倒还记得我。”
容明却不高兴,往苏况怀里的灵宠的头戳了戳,喋喋不休道:“记得你容明哥哥不?没你容明哥哥你还进不了繁花阴捉不成蝴蝶呢——”
“这不是容明大人么!苏公子,未能远迎,是我等待客不周。”恰巧时玉端一碗点心给容止墨,想着想要喂一点给灵宠便往繁花阴走,不期遇到他俩,“过了九十年,你们关系挺好么。”
“哪里好?”容明冷哼一声,看见时玉凑上去给灵宠咂巴咂巴喂了几口酥,忍不住道,“阿姐知道了她不管你?这可是她吃的。”
“君上知道,”时玉点头微笑,“君上可喜欢它了,它也喜欢君上得紧。”
“……我阿姐……”容明揉了揉眉心,“她喜欢这狐不狐猫不猫的?……”
“祁上君也喜欢。来过几次,和它玩得开心呢。”
“祁上君?哪个祁上君?”
“祁温瑾上君。送容君沉璧风荷的那位。”苏况解释。
容明皱眉思索了会儿,沉痛地问时玉:“那什么祁上君是我阿姐相好么?”
时玉沉默了会儿,看看周围没人,才悄悄道:“我还未成人形时,是玄玉谷里一只赤蝶,是……祁上君把我送给君上解忧的。你说他们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呢,哪能是相好几个字能解释的。您要再嚼舌根子,保不准君上罚你的。”
“那可不一定,”容明耸肩走向容止墨的正殿,“若是一见钟情呢?”
“您可真能开玩笑。”时玉笑了笑,端着酥也跟上了,“容君是什么性格?——从来都是袖手冷眼观看的。”
苏况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对着怀里的灵宠微微一笑:“我们也跟上看看?”他总觉得容明应该是要问什么不能外传的事情,迟疑了会儿,放下灵宠拍拍它的头,“罢了——下次过来给你取个名。我先回幽冥司了。”
灵宠蹭了蹭他,乖巧地叫了几声,最后转身跑开了。
苏况看了眼头顶的紫藤花廊,才站了一会儿,吹拂的细小残花就落了他肩膀。他抬手拂开,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侍女们的嬉笑玩乐声,掺杂着一丝和煦的温度,于是不禁一面微笑一面转身归去。
容明找到容止墨的时候,她似乎正在练字。
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她把笔墨架好,把纸叠了几下,用板子压着,些许的风吹起宣纸的边角。她垂眼看着那没被板子压着露出一个角的“祁”字,思索了下,把那一角叠叠平,安然坐下等着来人。
“阿姐,”容明怀里抱着个小奶猫似的舔爪子的小灵宠,走进了落音殿里,“我问你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你生了大病。”容止墨摩挲着杯盏,那灵宠见了容止墨便从容明的怀里蹦了出来,扑到她脚边仰着头撒娇几声要抱抱。
容止墨弯下腰在容明目瞪口呆的视线里把它放在膝盖上,她抬眼冷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容明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最近一直在做梦。它还真黏糊阿姐你。”
容止墨头也不抬:“你大概知晓了些事,我只说一句——凡人和神仙是不能比的。”
容明:“……啊?”
容止墨言简意赅道:“世人蜉蝣,短短几十载,自然把情字看得重;而你既已归来,自然不必拘泥于旧事。想必他也是一碗孟婆汤饮尽就当是断前尘。”
容明有些错愕:“你……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总要知道的,”容止墨起身给熏炉里添香,“最后骨肉归尘土。窥探前尘旧事毫无意义。容明,你能明白么?”
容明垂下眼,然后点点头。他在落音殿里又坐了会儿,最终离开了。
临走前,他还是顿了顿步子,然后说:“我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他?”
容止墨挽袖提笔的动作缓了缓,然后侧目轻言:“怎么?”
容明背对着她摇摇头:“不是。突然问问。”
“有过。”容止墨直言不讳,“把你的魂魄提去九州养病,闹出了不少幺蛾子。”
容明哦了一句,然后走了。
容止墨垂眼摸了摸灵宠的头,恰巧时玉端着一盒点心进来,她弯着腰逗了会儿它又捏了捏它的鼻子,咯咯笑了。
“君上,今日的点心喝红豆圆子么?”
容止墨颔首:“好。”
时玉笑:“我刚刚看见容明大人走出去,似乎不开心呢。”
容止墨眉眼舒展了一些:“他慢慢记起了一些东西。总要记得的。但是,终究同生咒的心结已经在那里了。”
时玉点头,撤走了落音殿案桌上的笔墨,却讶异地指着那上面字画说:“君上——这,怎么是祁上君的……”
容止墨露出有些微讶的神色,随后又垂眼看着纸张上祁温瑾的名字,露出一点温暖的神色,转眸对时玉轻声道:“不能说出去。”
时玉点头抿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