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入梦 “你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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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你到底是——说话啊！”
一声惊雷从天而下，映亮站在天幕下的飘渺的单薄身影。
苏况微抬着头，瓢泼大雨彻底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仿佛没听到响彻心扉的呼喊，只是站在雨里，静静默立。
良久，阖上眼。复又睁开。
他对他微笑道：“容明，真是对不住，但你总会明白。”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模糊的视线中，雨水还在从天上打下来，用力到让人看着就觉得疼。苏况惨白着一张好看的脸，仍是笑：“你厌恶我，也无妨。”
容明睁开眼，在枕头上揉了揉眼睛，心口还跳得扑通扑通响。
苏况在他的身侧睡得很沉，颔首安安静静地睡着。
容明腹诽着这是第几次梦见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天还黑着，于是一拉被子蒙头继续睡。
苏况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悄悄翻身坐起，对着了冷风呼啸直进的门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苏况神君，想不到您竟对这位公子如此上心。我甚是觉得可悲可笑呢。”女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推开房门，衣着妖冶，形容妩媚，笑吟吟地半倚着门框，“您的古琴也坏了，五音不出，我怎能灭。”
“恐怕是掌柜的认错了。”苏况俯下身给容明下了个沉睡的咒，然后抬眼淡然扫过女掌柜，“掌柜的……不，靥梦。”
眉目妖冶的掌柜却柔笑一声：“多年前，您以扶风琴平息四方妖邪，我的旧友皆为您所杀，我怎能不记住这张脸，虽然我已无甚法力，只留一缕梦魂于此罢了。”
“在下确然不是司乐律的苏况神君，我自隐仞山来。”苏况捏起一个诀，“既然先辈没有杀掉你，那便由在下来。”
靥梦婉婉一笑，掩袖指着容明道：“您让他入梦？那我让他做个最不想看见的梦如何？还是让他做个醒不来的美梦？”
苏况神色一凛，冷声道：“你可试试。”
“有什么不敢？”靥梦笑意不改，化为一道红光，在侵入容明的意识后一刹却尖叫一声退了出来，整个人后退了几步，撞到一张梨木桌。她半倚着梨木桌，指着苏况颤声道：“你……你……”
“同生咒？”苏况淡然问，笑，“我便是这种人。”
靥梦苍白着脸却勉力抿唇一笑：“……可不是那个，情障不破，终为尘土，我可是看见了你的……”
话未说完，苏况已经抽出了佩剑，淡然道：“你可以去找你的旧友了。”
靥梦轻笑一声，自袖中抽出一柄冷剑，架过苏况的手腕，直往对方心口而来。苏况借着她的剑锋沿着剑气所指，微微侧身避过，以手止住她出剑的手腕，冷淡道：“你修行千年，本该有高强法力，而现在法术不济命魂散乱大限已至——你已无求生之心。”他轻叹一声，“为何不自寻了断，安心归尘土？”
靥梦笑，断断续续道：“五音不出……我不灭……我怎忍心动你，只是叹你我不同路……所谓梦境，朝夕之间……何曾断绝？借我一缕魂便足够，我不灭。”
未等苏况回答，她已散尽魂魄。
一律似有似无的魂消散在天地间，靥梦微笑着消失，却不见得有多痛苦。
苏况坐在床沿，听见从她魂魄深处传来的叹息和哽咽。
第一世，为人，一朝回眸，寄意似仙飘然的历劫白衣公子。
第二世，欲修仙，为天庭一遇，身份低微，未果。
第三世，愿为他指下一缕入梦音，后得愿入梦，修成女体，却误入魔道。
而后，他重又历劫。情劫此生不破。
死前，留一缕梦魂，引另一人入梦，遇情障，不破不灭。
红尘何苦。
那个她念念不忘的白衣的年轻人，与自己长得如出一辙。
眉眼要比自己冷淡些，她最后留存的记忆里，他甚至从不望来一眼，永远是垂眼拂拭扶风琴。
术式已解，在这荒村的旅馆自然灰飞烟灭。
苏况给容明解开咒术，坐在床沿垂眸玩着他的头发，慢慢看东方泛起鱼肚白，而在熹微的晨光里，客栈逐渐变了模样，到最后化为一座腐朽欲坠的木阁子。
苏况看着容明的脸，抬手帮他理了理头发，揉了揉他的脸。
容明睡得沉，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温和，没有半分阴翳的影子。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他轻轻俯身吻上他的眼睛。
他听见靥梦的声音，温柔却难过：
“情障不破，半生浮沉。”
“我来，是与神君来道别。”
他垂眸看着容明，叹了一口气，等他从一场不知是好是坏的梦里慢慢醒转过来。
容明茫然地看着自己座下的黑马。他身上穿着一件喜服。
他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他要娶新娘了？对方是谁？……等等……他阿姐还没嫁出去就允许他先娶新娘了啊天道好轮回？……
他骑着马茫然地带着一群敲锣打鼓的浩浩长队。看见一个年轻妖冶的女子如一缕轻魂挥着袖子抱着一瓶牡丹路过这条长街，对他抿唇一笑，轻轻说：
“容明大人，恭喜您，得了我三世都不曾得到的心——兴许他，从未知晓过我，从此让我住您梦境里罢，等我的意识慢慢消亡，执念也散了。”
容明迷糊着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这女子眉目间全是悲凄。
她抬起眼眸，轻声道：“您厌恶苏况神君……么？这个梦，我回忆了很多很多年，我记得的……呵，真是便宜您了。”
容明看着自己身后的红轿子里有一双手缓缓拉开红幕帘。
容颜清丽的女子目光粼粼，含情脉脉，眼里似有汪洋一片，波色有光，微嗔着问自己：“哥哥，怎么还不到？……那人的宅邸好远。”
容明在心里腹诽，原来不是自己娶人，而是送人家嫁人。
府邸前铁画银钩字字有力“苏府”二字看得容明眼皮一跳，心说不会吧就看见一个仆人已经急急跑出来，苏况在小厮身后难得没有穿白衣，而是一件偏喜的红底黑纹的衣裳，微笑着对容明道：“家兄身体孱弱，多有不便迎娶，有劳了。”
他下马点了点头，刚想问些什么，就被苏况拉去了偏房。
苏况打开了一个黑匣子，取出两块锁，柔声说，“前几日你给了我两块同心锁，我就去月老庙求了红绳，你且戴着看看好不好看。”
容明一愣，心说这什么梦这么奇怪。
便听得那女子娇俏的声音在虚空里笑着，不过是人心底一些不得说的事情罢了，我便托你一梦，一醉再不愿醒。
容明还没回答，苏况已经替他戴上塞进衬衣里了，末了还让左看看右看看，让他原地转个圈，笑着说好看。
容明斜他一眼，回答，什么好不好，我看着也没有很好。
苏况点头微笑，纵容道，你说什么都对，我说好，你却非要添堵。
容明刚想辩驳说我堵得句句在理，话在嘴边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已经被苏况拉在怀里。
他听得苏况道，再无人能分开我们了。他似乎是真的很开心，重复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谁都不能拆散我们。
容明觉得，苏况的智商似乎退了不少。甩甩头觉得哪儿似乎不对劲，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被人家轻薄了个彻底。
“容明容明，”他听见一个声音，“五百年前，你生一场大病，容止墨君上把你魂魄其中三魂寄予人间历劫稳固元神，你以为，自己遇见的是谁？这是你魂魄的回忆，你只是忘了罢了。”
容明突然心头一跳想要说什么，但这具身体却不听从他的意志，他只能木愣愣看着苏况的脸，感觉代入感太强，怎么看他都不是个善类，都觉得他要阴自己。
但是他死活想不到，自己居然反手搂住人家的脖子直接亲了上去。容明在心里大喊这不是我这真的不是我，听得苏况闷笑一声，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任由他在那儿亲得不亦乐乎。
画面一转，是一片冰天雪地。白衣的苏况撑伞站在陵墓前，把两块同心锁轻轻放在墓碑前，垂着眼看风雪掩埋两块金锁。他竟轻轻笑了。
风大了点，也可能是他拿伞不稳，总之那把伞被吹走了。他站了很久，约莫是冷，他有些发抖，肩膀上落满了雪，他都没有拂开。
容明看见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不完整的魂魄被鬼卒架着，在那里挣扎着不肯离开，哎你们别催我走啊，我走了以后他要是难过了都没人看得出来。
最后是容止墨亲自来捉拿的——因着是容明的魂魄，谁都不敢拿他怎么样。她冷着脸，垂眼看了一眼容明，道，你随我回去，不再受生死离别苦。
那魂魄却说，我与他定下了来世约，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容止墨瞥了一眼苏况，惊诧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收敛起神情，随后淡然道，拖走。
离去前，她看了一眼表情漠然的白衣公子，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再无波澜，连难过都不剩下，只剩下苍凉和空洞。
容明魂魄归主，一切的恩怨情仇都成了他元神被压抑的回忆，他再也记不起来；苏况在回到幽冥司后，一碗孟婆汤醒神，也只记得自己似是大喜大悲一场，却再也不记得历劫之人是谁，有过什么约定，莫名再也不愿与情字沾边。
容明在一边目瞪口呆，看见苏况还是站在那雪地里。微笑着抚摸着墓碑的字，一字一句道，我定让那些让你受苦之人，不得好死。
轻且恨。
但容明又听得他温和继续道，黄泉路上你且等等我，你要走慢些，嗯？
他是在对谁说呢？对漫漫大雪，对墓碑，还是对已经魂归黄泉的容明？
容明很想上去帮他拍去肩膀的雪，去问问他是谁，自己又是谁，却发现自己一步都迈不得。眼前之景恍如光电，飞驰而过。
那女子叹息一声，道，梦该醒了，这梦也不能算虚妄的梦，只算是你过去的重现罢了。我也觉得乏了，看见他这样，我心里也堵呢。我这么喜欢苏况神君。
容明再次睁开眼睛，看着苏况正撑着下巴坐在床沿看他。
容明和他对视了会儿，感觉自己还没从梦里缓过来，怎么看怎么心虚，怎么对视怎么不对劲，就跟个看旧情人似的，怎么调整角度都觉得违和感很强烈，于是又把头蒙被子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