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洪小蓝

3、老大

　　时间向来有情也无情。有情的是让人不至于在悲伤里沉浸太久，无情的是悲伤永远也不会停止。老人的大儿子年过六旬，年轻时曾在工地做活儿摔断腿，这些年行走不曾一刻离开过拐杖。老大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在儿女的的合力下，沿着公路的新房已完工，这是村里人人都羡慕的事。
　　新房完工的头一年，全家五口人都在新房里过年，其乐融融。大年三十夜大伙儿玩儿累了，小女儿说去房间里洗澡，洗尽一年的尘埃。一盆热水，一盆炭火，锁上门窗。家人等待许久也未见她出来，敲门无人应，小儿子蹬开新门，人已昏迷，全家一阵混乱。小女儿的爸爸心脏吓得差点停止跳动，赶快叫车，送医院。大年三十夜全家都守候在医院，等待中毒的小女儿被抢救过来，一切好在有惊无险。此次事件也惊动了周边没多少文化的邻居，邻居们警戒了自己，也警戒了家人今后烤炭火必须通风，否则怎么死的都无从知晓。
　　心终于平静了，大年初一，老人的大儿子给邻居拜年，被问起昨晚的事时，老大回答说今年在走霉运。邻居赶紧打住他，提醒他说错了，那是去年的事，是去年在走霉运，今年才从今天正式开始，说他不该在开年第一天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老大立马想到昨天是去年的最后一天，改紧改错。在节日里，人们都比较忌讳不吉利的话，生怕无心说出的话会成真。凡事都求平安，求顺利。
　　几天之后，老大感觉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以前痛的时候，吃一片止痛药也就算了，这次吃多少片都不管用，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想到小弟死亡之前也是腹部疼痛。女儿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出来的结果竟是肝癌晚期。妻子及儿女们都将这个噩耗瞒着他，才刚过上好日子，刚住进新房子，人生怎能如此悲凉呢？也许上帝就是见不得人过得好，总想制造出悲痛。
　　纸包不住火的道理人人都懂，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是有感觉的，谁还能瞒得住！病不会自己好，只会持续恶化，到了某天腹胀，腹痛，腹部隆起，一切就明白了。想吃东西，身体却承受不住，饿到身体仅剩下骨架，肚皮却被硬邦邦的东西涨得发亮。所有人都明白的结果，那就是等死。这也应验了老大在大年初一时无心对邻居说的不吉利的话。家人买树，请人造棺材，随后通知老大的父母。
　　老人被人搀扶着非常艰难地走完了山路，赶去看望大儿子。一切都知道得太晚了，噩耗来得太突然，老伴儿患病不能前去，独自在家痛哭，命运何苦要让两老一次又一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人去了也只能看望老大最后一眼。她的眼睛不好，进出都得儿有人照顾着，而此时老大家所有人都无比悲痛，无心顾忌老人。老人还是往日的迷信心理，不断的跟大媳妇儿说去找活神仙救命，给老大盖红色的被子和穿红色的衣物辟邪。无人理会她，她只埋怨，到处散播大媳妇儿不想自己的儿子好起来的话。老二不想老人添乱及出现任何问题，搀扶着准备送她回山里。临行之前，老人紧紧握着老大的手，还在不断地嘱咐他盖红被子，穿红衣服。老人泪别。
　　走了几步，老人听说老大的棺材快完工了，老人一切都明白了。她要求老二带自己去看老大的棺材，长方形棺材做工及其精致，外面涂上了黑色的漆料，老人用干枯的右手大拇指托起垂下的右眼皮，右手食指托起垂下的左眼皮，眼前似乎明亮了许多，她用左手轻轻的抚摸着棺材四周，像是在抚摸怀中的婴儿，这里将是老大长眠的天堂，这里面没有痛苦。老人仔细看，仔细抚摸，不舍得放过每一个细节。老人临走说：“儿啊！我就陪你到这里了。”
　　老二搀扶着老人踏上山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