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孤鸿影riddle

5、第 5 章

　　楚怀王终于还是看了屈平的眼睛，眼白部分都是红色，有血从下眼睑往外渗。
　　怀王拿自己的衣袖去掖，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屈平答：“就是头有些疼，眼睛能感觉到有血。”说着就去攀怀王的衣袖，“你不怕吗？臣这个模样可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好看的。”
　　想了想，怀王反问：“你呢，你不怕吗？眼睛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屈平想说不怕，整个人就被圈起来，又听得怀王在他耳边问：“想好了再回答……我又不笑话你，你眼疾我虽然做不了什么，但你若害怕我能陪着你不是？”
　　屈平就没再说话，阖了眼睛静静靠着，渐渐就浑身发起抖来。他张了张嘴，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抖：“怕。”
　　怀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他的背，有心安慰，却听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若是瞎了，也跳不了舞了，王上还留我吗？”
　　“留，你自己应了的，那你从生到死都是我的人，我的人，留在我身边，天经地义。”
　　“可是……”
　　楚怀王听屈平的声音有点哑，准备起身给他倒杯茶，结果被死死抓住了袖子。楚怀王轻声细语哄了半晌，才去倒了杯茶回到床边。一口一口把茶喂他喝了，又把他圈回怀里。
　　好言好语低声地哄了半天，感觉屈平不再发抖了，才有心思活络一下气氛，问道：“你这不会是自己挠的吧？知道自己会看不到？那下手可够狠，嗯？”
　　屈平缓了缓情绪，开始给他解释：“巫祝以眼通天，眼睛流血，就是神格被收回了。所以我说我跳不了舞了。”
　　“那又如何？我是图你会跳舞吗？”怀王说着，又琢磨了一下屈平这番话，觉得他提“神格”，那大概与他的族里有关，便顺口问：“你族里可医吗？”
　　屈平愣了愣，怀王看他这反应，心里也有底了。
　　“你族中若是可医，你还是回去。”吸了一口气，怀王大方道。
　　屈平眼睫还沾着血泪，被逗笑了，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族中圣地有仙鹤草，确实可医。”
　　“这……不行，我下命令，让你族人送来——”
　　“不行！”屈平抓了他衣袖，“不行，这是神罚，我的眼睛如果治好了，楚国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灵均便是灵均，谁敢罚灵均？”楚王不信，调笑着就顺手刮一下屈平的鼻子，“灵均安安心心在我寝宫里住着，也许是前几日累着了呢，好好休息，安心就是。过几日还不见好，寡人便着人为你寻药，如何？”
　　“若是日后三闾大夫是个瞎子，外面虎视眈眈的人本就蠢蠢欲动，知道这个消息当如何？”屈平任怀王玩闹，只摇头：“我这眼睛不是什么大事，有族人犯族规，便跪在祭台上受刑，行刑的人击打颈部剥离神格，受刑者双目流血，之后少则三五天，多则一年，必双目失明。”
　　“没得治吗？”怀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漫不经心抚他发梢的动作也停下来，“你刚才说族中圣地有什么草，可以医治？”
　　屈平透过一层血色的翳看他，浅浅笑了，主动仰头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你以为为什么叫圣地？祭坛无大事不开，想得仙鹤草，需以命格相抵。族人多淡漠，交情寡淡，即使有入世者，在外无亲无故，谁又肯为了陌生人一双眼，抵上自己的后半生？”
　　“平的眼是世上最漂亮的眼，哪怕世人说我昏庸，爱美人舍江山，我也得去挣上一挣，也许——也许我帝王命格，要不了全部呢？分上几年，少做几年楚王，换你如常人无异，这难道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屈平听得心底一惊，那原本的无所谓忽然褪去了，他就想到那个梦，不会怀王真的为了他的眼睛用命格去交换——不可能，绝不可，也不能，得打消他这个念头。屈平正想着该怎么说，就听怀王又说：“你又没上祭台，如何就失了神格了？这也许就是眼疾而已，你不要多想。”
　　屈平顺着道：“是这个理，我热水敷一敷，也许就好了。我没进过族地，没上过祭台，我这个不可能是神罚。”
　　怀王点头，一副赞同的样子，却没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