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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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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平没回楚王寝宫,他在后花园漫无目的逛了一圈,慢慢悠悠回他自己的高台去了。
前日之事不过荒唐之言,九层观星台上的冷风一吹,屈平终于冷静了。
前日帝王在耍酒疯之前说了什么,自己又是怎么应的。谁知道他是舍身换一个三闾大夫,还是倾心一个巫祝所以无中生有一个三闾大夫?
人不能自作多情,大抵是前者。
屈平摇头,这个角度俯瞰整个楚王宫,看见下面的琉璃染黛,飞阁流丹,盛景如仙境。再想良辰美景那夜的那个噩梦,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是巫祝做到了头,还是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他不敢承认是前者,又不觉得自己会做这样不吉利的噩梦,况且,大火实在太逼真了。
那时累极,心绪也乱极,似乎还梦了点别的,可是第二日醒来那么一折腾,那点碎片就看不见摸不着从记忆里溜走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头思绪还没理清楚,那头怀王就差人来找他,屈平看着那个宫婢小跑着过来,又被高台外的侍从拦住,随后在下面焦急地巴巴地往上面看。
屈平无意让宫人为难,转身便想下高台。
谁知一转身就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这里不比楚王寝宫,自然是没有人扶的,屈平前额抵地,结结实实叩向正北方向。
眼前一片血色。
顾不上前额疼痛,屈平爬起来就往下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晚不是梦,是预言,而且,这高台,他没有资格上了。
他背叛了神灵,以不洁之身上高台,这是惩罚。
那边侍卫在一层摇了铃铛,铜铃一响,屈平只觉头痛欲裂。
他扶着墙缓缓挪下去,对着那个侍卫道:“我去未央殿,这边锁了吧,我往族中去信一封,会有人来接替我巫祝的位置,来返三五月,赶得上年初的祭典。”
“缘何国师——”那侍卫说着抬头,就失了声,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血从脸颊上淌下来,划过下巴,滴落在白色朝服上。屈平淡淡地吩咐:“去给我打盆水,别过去吓着了王上。”
“这,您是怎么……是,大人。”
屈平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一片血色。
脸揩过了,白色衣襟和袖口上那几滴就格外显眼。
屈平叹了口气,准备往外走。
“大人——”那个侍卫欲言又止。
“怎么?”屈平问完,自己也明白了,他感觉又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庞。
再擦,果然是血。
屈平心底有点慌了,面上也不乱,擦净了,干脆就着脏袖口,拔过那侍卫的刀就划。
撕了袖口蒙住了眼睛,绕两圈系了结,朝那侍卫点点头:“走吧。”
那侍卫小心翼翼虚扶着他出来,也不跟那个等着的小丫头交代什么,就引着他往前走。
那小姑娘看他眼蒙白布条,也吃了一惊,却不敢多问,只能跟在后面。
“大人,台阶。”
“大人,右边。”
“大人,小心。”
……
屈平到最后无奈地笑了:“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又不是瞎了……”
这边刚好拐过来就是未央殿的后门,屈平虽说蒙了眼,但是基本到了哪里都心里有数。他拉住那个侍卫:“别绕去正殿让我爬台阶了,从后门进也是一样的。”
“这……大人,后门是下人倒夜香走的——”
“无妨,走吧。”
侍卫只能引着他从小门进了未央殿后院。
那厢楚怀王以为早上把人惹恼了,下朝事了就着人去请新上任的三闾大夫来吃饭,显得王恩浩大不是。好容易千盼万盼的人儿来了,虽然走的是后门。
啧,怀王那么一品,觉着有点意思,连忙去迎。本来还想油嘴滑舌逗几句,就看见屈平眼上蒙着几乎被染红的白布。
怀王认出来那是衣袖,昨天自己还摩挲来着。
从侍卫手里接过人,半搂半抱地往内室引。
屈平也不反抗,从容随着他走。
“怎么伤着眼睛了?啊?我去叫个巫医来看看,好不好?”怀王缓声细语的,怕把人吓着似的,动作也小心,到了榻边坐下,就着搀扶的动作把屈平整个搂在怀里。
“不用。”屈平心思千回百转,也没把缘由说出来。左右清规已破,也没必要让怀王为此愧疚劳神。
“来,让我看看。”说着就要解他眼上的布条。
“应该过会儿就好了。”屈平拦他,反而手被扣住了。还是脸热,屈平缩手未成,只能由他去。
布条还是解了,只是里层已经被洇湿,外层也被洇红。屈平闭着眼睛,就像流眼泪一样,不断淌出血泪来。
怀王有些被吓住了,把人圈到怀里,问:“这怎么这个样子?怕不怕?没事,没事的,没事的……”又哄道:“把眼睛睁开我看看。”
屈平只能睁了眼睛,小声说了句:“别看了。”
“怎么不看了,你看你,有什么伤什么痛从来自己捂着,有什么不快什么委屈也从来自己受着,我对你做了如何过分的事,你都不曾对我发什么脾气——”
“没有过分。”
“什么?”楚怀王愣了一下,接着回过味来,一股热意从心底而起,连屈平眼睛的事都暂时忽略了,高兴地追问:“什么没有过分?灵均,你说的,再说一遍可好?”
屈平挣扎着把贴在自己脸上的无赖推开,破罐子破摔:“我说没有过分,你要三闾大夫,平就给你一个三闾大夫,你要灵均,灵均便下了神坛陪你……只是你以后不能看灵均跳舞了,我还未去信族长,族中知晓,必然会让我回去的。”
“回去?为何要回去?你的眼睛?你又不肯叫巫医,我着人帮你用热水敷了会不会好些?话还未说完,怎么就回去?灵均,灵均我心悦你,眼睛会没事的,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听听这胡言乱语,和前天荒唐的时候差不离。
屈平听他清醒的时候也这么讲,那一刻只觉得就死也值。
“……好,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