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冤家碰头 ...
-
九巅天尊与西云娘娘原本育有三女二子,但大儿子灵清早在五万年前六界混战之时就以身引煞而死,三个女儿缕傩、菱绸、幼萝又相继出嫁,膝下只剩灵澈天子,是以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太子。然而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巅天尊继承人却是个先天不足的仙。按理说,但凡仙胎,要从上仙修成上神顶多用个十万年光景。而这位太子,从他三万岁晋升上仙以来,后面的这十二万年毫无动静,丝毫没有飞身上神的迹象。这就让九巅天尊与西云娘娘尴尬的很了。说来也怪,每当仙气浓重之时,这位太子不仅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沾沾仙气,深化修为,反而还会被反噬不少。这也就是西云娘娘为何在云巅之宴众仙云集之时不让他出宸宫的原因了,本就不易晋升,若仙气再被吞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修成上神的可能了,遑论继承天尊之位。
可这位太子却毫不在意,整天吊儿郎当,只顾玩乐。他贪玩逾矩也就算了,老爹老娘毕竟不会怎么重罚与他,但总有一些人会受他牵连。比如青城。飞升神仙因为他,差点被剔仙骨还是因为他,只盼今后能离这个瘟神远远的。
一路想着,青城不知不觉地从清沐殿踱回了云巅大殿,还未走进内院,就听到一阵匆忙脚步声。
“青城!”原来是兆华,他一上来就对着青城上下一番打量,眼中的焦急清晰可见,“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青城耷拉着头,答道:“你看我像被他怎么样了吗?”
兆华放下心来,但旋即反应过来:“他让你做什么了?”
青城哭丧着脸道:“他叫我云巅之宴后同他去北海,你是不晓得北海有多冷,我听青耕说,最冷的时候一出门鼻孔就被粘住了呢,真是个鬼地方!”
兆华疑惑:“他遣你去北海做什么?”
“说是要让我将功补过来着……”青城忽然想到好像还是自己提出来的将功折罪,随即闭了嘴,知晓兆华是来寻她的,但是为了找个话题,还是问道:“你不在桃林呆着,到这儿来干嘛?”
兆华并没有答她的话,只道:“眼下没事便好,其他的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你可有法子把我留在天宫?”
“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也可以试试。不过你留在天宫也无甚好处,左右也是给人顶罪。”兆华微哂。
青城不免咬牙切齿道:“死兆华,你不安慰我,反倒也来笑我。任它北海多冷,我再不济肯定也能挨得住。只是北海除了青耕我一概不识,还得罪了他们的的天尊,日子定不会好过,总是不如留在天宫。你刚才说有法子,是什么法子?”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先进去把情况同天尊和娘娘说清楚,我们再做打算。”
青城颔首:“也好。”
西云娘娘得知情况后,也不好再惩戒青城,但实在也不想再将她留在身边,于是让她在举行云巅之宴这半个月时间内自己找个落脚处。青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逆影阁是个最好不过的去处了,这样还能同兆华共商“大计”。
是夜,明晃晃的月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屋里一片银辉。本就心事繁多的青城被这月光照的更加难以入眠,几次辗转反侧,终究披了衣服出了屋子。
今晚的月亮还真是大,又白又圆,缀在天幕上;月光下的桃林没有白天那么婀娜绚丽,但每一朵桃花都似一个精灵般狡黠可爱。看着这颇似幻境的景色,青城也觉自己好像置身梦中,不禁放松下来,不去想白天发生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信步进了桃林。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桃花,有的还在树根处堆积着。青城忽然想到上次青耕来信说北海寒冷,在云巅天宫用的寻常胭脂放到北海皆酥掉了,让她重做些捎过来。而桃花五行属木,刚好可以克寒。思及此,青城解下披风,打算兜一些回去。
其间,似听到一些窸窣之声,青城还以为是晚风吹落桃花的声音,便没太在意,将披风打了结就要起身。哪曾想还未完全起来就被一股猛力扑倒,怀中的包裹直直的抛了出去,勾到树枝时结被挑开,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一时花瓣纷飞,再加上地上的画面,啧啧,场面极其旖旎暧昧。
青城只觉被一重物压了双腿,未及她转头瞧瞧是个什么情况,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见鬼,你是哪家的仙婢啊,大半夜的不好生歇息,跑到这来做甚?”青城转头瞧过去,一个人正压在她腿上,出言不逊还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出来。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大半夜的不好生歇息,跑到这来往人身上趴!还有,虽然我确是一名仙婢,但你是不晓得天宫规矩吗?你当称我一声‘仙子’才是!再有,你没有见鬼,是你大爷我见鬼了。起开!”
本来那人就有起身的意思了,青城顺势将他一推,气鼓鼓地取了披风重新搜罗花瓣。
“敢给我做大爷的至今还没出生呢,区区仙婢,口气不小。”
青城懒得理他,又掬了一捧花瓣放入披风。那人见她没反应,又道:“我不过到这来想寻个小畜生烤了压压饥,看到桃树后面你的裙裾摆动,还以为是只兔子,便扑了过去,哪里晓得大半夜的,竟是个人在此敛花。你敛了这花有何用啊?”他走到青城跟前蹲下以示问询。青城转个身到别处去不做理会,他就再跟过来。几次这样,青城终于不耐烦了:“走开走开,别妨碍我。”
“我也不是非要赖你不可,只是我现在饿得厉害,在这破林子里呆久了又迷了路,只消你带我出去再给我点吃食,我便不再烦你。”说完还学着青城把桃花聚在披风里。
听他说的十分可怜,青城便也不同他计较了,将披风重新打了结,起身道一句“既这样,你跟我来吧。”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探入怀中一模,空空如也,登时傻眼了:她出来得随意,本想在阁楼外面吹吹风,没想走进林子,便没带翎书条,如今可怎生出去?
那人看出异常来,便道:“怎么了?”
青城觉着给人希望却又让他失望是件极不道德的事,但显然这件不道德的事她已另做了,唯一能让她心安一点的方法就是真诚地说明情况并真诚地道个歉。而要显示真诚就必须看着他的眼睛,于是青城转身真诚地朝他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更傻眼了:这不正是今早那个仙奴——天子灵澈却又是谁?
此刻既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是天子,就得按规矩向他行礼,可此情此景,青城却如何也做不出来,一时尴尬不知作何反应。
“你这么盯着我看做甚?”
青城忙收了收目光,小声道:“呃,那个啥,我忘记带翎书条了,估计今晚我们出不去了……”
“你说啥?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破林子里呆一晚上?”
青城很怂地点了点头。
“白与你废了这么多口舌,原来你也是个不靠谱儿的主儿。”灵澈颓然,索性背倚着一株桃树坐了下来。
青城觉得十分对他不住,于是便过去搭讪,心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应该便不会感觉太饿了吧。
“灵澈……天子是吧。”
灵澈疑惑:“你怎么晓得我是天子的?我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这茬啊。”
青城心想,果然不识得她了,便道:“我是在云巅大殿后院当值的,虽然不常有机会到前殿去,但也见过天子一面。”
“原来如此,我就说,虽然本天子威名远播,见过本天子的仙奴仙婢……呃,少仙仙子也不少,可云巅天宫大的很,像无垠桃林这样偏僻的地方出来的仙子应该是识不得我的。咦?你方才说,只见过我一面,就记住我了?”
他这话锋转得毫无征兆,青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总不能说是因为今天见的所以记住了吧,多说无益,她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于是胡乱编道:“天子……气宇不凡,貌胜潘安,是以奴婢记忆深刻些?”
听完这话,灵澈两眼放光,如同找到了伯牙,更似打了鸡血一般来了兴致,坐起来同她讲了许多他的美貌是如何迷倒一众女仙女妖的故事。
青城觉得他长的确实有几分清秀,但缺了些阳刚之气,与他所说的迷倒一众女仙女妖的地步还是有些差距的。但之前的奉承话已经说了,此刻便不好道出实情,正犹豫如何对答间,就听灵澈又道:“大概一百多年前,本天子想要下凡界游玩,母后却不许,为这事我好生头疼。有一天听闻悬世神君制了一味药丸,可使修为不足的神仙按意愿变化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于是我便偷了来,变作一只兔子混入下凡办事的一位仙子的行李里。可那药丸的药效有五个时辰,我虽下了凡,却不能及时变回原身,只得以那兔子的身份活动,却不想运气极背,给兽夹夹住了,动弹不得。正当本天子叫天天不灵时,不知从哪来了个姑娘,我还记得呀,那姑娘一看到本天子,惊呼道:‘呀!哪来的小兔子,长的这么俊!’再一细瞧,发现本天子被夹住了,赶紧松了夹,还打算把我带回家养着。得亏本天子机智,趁她不备逃走了,不然让她看到本天子化身为人的模样,指不定还要以身相许呢!”
青城半蹲着久了,正打算也靠着桃树坐下来歇歇,听了他这话,一个没靠稳摔了出去。
灵澈讶然:“我说你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儿过激了?”
“是没靠稳,没靠稳……”待她坐稳后,道:“我觉着吧,天子你未免想的太多,人家姑娘可能就是觉得那只兔子挺可爱的,你要真恢复了原身赖着不走,指不定人家还不要你呢。”
“笑话,本天子怎会不如一只兔子,更何况,那兔子还是本天子变的呢,它俊不就是本天子俊吗?”
青城听他一口一个“本天子”听的头疼,懒得与他争论,看他那劲头想是饿过了,也不用分散他的注意力了,便顺着他的话敷衍了过去。困意袭来,将装有桃花的披风往怀里搂了搂,便要睡去。
灵澈却好像毫无睡意,另开了个话题:“哎,我说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吗,不一起找找出去的路吗?”
青城连眼皮都没撩,道:“明早会有人来寻我,到时自然就出去了。”
“我贵为天子,难道找我的人会比找你的少?关键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个青城早就想到了,待兆华醒来,发现她不在,翎书条又没拿,肯定会入桃林找她。因为她没了翎书条,根本走不出无垠桃林。但青城懒得和他解释这么多,只叫他宽心,她自有办法。
“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啊?”良久没有听到回复,灵澈转过头一看,眼前这小仙婢竟睡着了,一时有些气恼。他醉了一天的酒,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头昏脑胀得很。悬世神君特意吩咐他身边的两个仙婢,说待天子醒来,带他出去走走,醒醒酒。这正合他意,但跟着的两个仙婢由于今晨已有失职,不敢再放他走远,于他而言难免聒噪,未几,便把她们甩了。一天未进食的他路过桃林时刚好饿得紧,便想进去打点野味吃,哪里晓得进来后却是这般光景。看着青城熟睡,自己却一丝睡意也无,不免郁闷。
青城将睡未睡之际,迷迷糊糊地感觉好像正在做梦,梦里的内容便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快进了许多,最后还迷迷糊糊得发现两次同灵澈天子的际遇,都和兔子有关,不免好笑。梦中,灵澈天子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懒懒答道:“青城,洛青城。”
灵澈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在说什么梦话,片刻后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的名字,而此时与他问她名字至少隔了一刻钟。又见她嘴角隐隐浮着些笑,觉得有趣的很,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也竟睡着了。
待青城悠悠转醒已是日上三竿,脑子滞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在兆华的屋子,又滞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昨晚的事,却又觉得缥缈得很,像是一场梦。屋里再无他人,昨夜敛的桃花并披风被妥妥地安放在桌上。青城正穿了鞋打算出去瞧瞧,兆华便端了碗羹进来了。
“醒来了。”
青城不晓得这是在问她还是在陈述这个事实,也懒得探究这些,便胡乱“嗯”了一声。
“你喜欢的桃花羹,趁热吃。”
“嗯,”青城接过来吃了一口,问道:“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屋子?”
“自然是我把你抱回来的。”兆华掀袍坐下来似笑非笑答到。
“啊?”
兆华似笑非笑地向她点了点头。
青城赧然道:“其实你大可叫醒我,我睡眠一向很浅的,白白费你力气不是?”
“你当我没试过?却不想你睡得竟那样沉,如何都唤不醒,我只好亲自将你抱回来,如今这肩膀还酸疼得很呢。”说罢还揉揉肩膀。
晓得兆华是在打趣她,还是辩道:“我哪有那么重!”忽然想起无垠桃林里可怜得巴巴儿的灵澈天子,于是问道:“昨夜你寻到我时我身边可有别人?”
兆华看着那大半碗桃花羹,微微蹙了蹙眉头道:“你先把这碗羹吃了,我再说与你。”
青城乖乖吃了,放下碗匙示意他快说。
“也不算是昨夜,应该说是今早,今早寅时将尽之时我被外面寻找灵澈天子的少仙们吵醒,便起了身,发觉你不在屋里,又没拿翎书条,于是入林寻你,彼时你和灵澈天子正睡得香。”说罢含笑看了青城一眼,青城很是不好意思,干干道:“我睡我的,他睡他的,被你说的怎恁地暧昧,”看看他玩味的眼神,又道:“你继续,继续。”
“在我继续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同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青城委实受不住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他。
“哦~”兆华故意将尾声拖的老长老长,“原来如此啊。”
“是了,就是如此。”青城颇为无辜道,“之后呢,你寻到我之后呢?”
“自然是寻他的人抱了他,寻你的我抱了你回来了。”
青城一听,咯咯直笑:“没想到他竟和我睡得一样沉!”
“这你可就冤枉了他,我寻到你们的时候,天子俩眼珠子还滴溜溜直转呢。”
“那怎的还要抱着?”
“天子一看到寻他的人来了,便吵嚷着自己饿的很,没力气了,挑了一个壮实的少仙,命他抱他回去。”
青城委实想象不到一个男子公主抱另一个男子是怎样一幅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啧啧道:“这灵澈天子竟这般荒唐!实在是个人才!”
“他那般吵嚷你都没醒,你也实在是个人才!”
青城一顿:“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
“好了,不找你的乐子了,我们商量商量正事。云巅之宴为期半月,卜星上仙告知我的凡界昭浔国的瘟疫是在一个月之后。届时青耕定会下凡抵挡瘟疫,而且她每次下凡都要挑几名略懂医术的仙子帮她救济百姓,此番也不会例外。我记得多年前你同她一起下凡抵挡过瘟疫,虽然你不懂医术,但好歹也算有经验,她若点名要你,陌辰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不体恤下属、不关心人间疾苦’这样的罪名他是担不得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若真不同意,青耕又能如何?再说我上次下凡是借着抗疫的由头同青耕回堇理山小住了几日,连那疫区都没进过,‘有经验’三个字着实算不上。”
兆华笑她:“这事你知我知青耕知,别人却不知,莫要心虚,自乱了阵脚。再说你于陌辰而言不过是个仙婢而已,顶多也就算是个得罪了他的仙婢,又不是下凡享福去了,他有何理由不让你去。”
青城思忖:“好像也是啊。”
“如此一来,你下凡后,假装不慎染了时疫,待青耕回到北海,有人追究起来,就说你一直未好利索,时间一长,自然没人再理会这件事了。更何况有没有人发现还不一定呢。”
“是了,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偷偷溜回云巅天宫,这么大的天宫,总有我的栖身之地。兆华,你真是太聪明了!”青城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兆华那风流扇子一摇:“一般般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