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落月倾城》林小听儿

5、云巅圣会

　　堇理山虽是一座仙山，却位于凡界，山中生长着许多茂密的松柏，更有优良梓树，很是钟灵毓秀。山中有一小村庄，名曰骆家村，顾名思义，因着村里人大都姓骆，所以取了这么个勉强算得上雅俗共赏的名字。青城就是出生在此。
　　根据她爹娘的说法，青城一出生，她阿爹就从她那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出了她日后倾国倾城的容貌，于是想给她取名叫做倾城；但她阿娘觉得这么取名未免太过高调了些，若日后女儿长得说不过去，叫这么个名不是自个儿打脸吗？于是想把倾字谐个音，改成青字。但阿爹认为不取名叫倾国已经是收敛了，不可再改。于是阿娘跟阿爹置气，不给他烧饭。阿爹平生最喜阿娘烧的菜，一日两日尚且忍得，到了第三日，他败下阵来，终于没拗得过阿娘，给她取名青城。冠上姓，便叫做骆青城。这名儿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十六岁那年位列仙班登记仙籍时，因她姓里有个马字，与九巅天尊属相相冲，才不得已改成了洛姓。古语有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改姓可以算是一个大忌。为此，青城也曾懊恼了半日，半日后，她觉着好像洛姓比她原先的姓氏要优雅别致些，于是便不纠结了，高高兴兴做她的小仙子。
　　堇理山作为一座仙山，没有个神仙说不过去，青耕便是这堇理山的一位上仙，也是唯一一位神仙。她原身是一只喜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可以御疫①，化作人形之时，便是一个妙龄女子的模样，正是与青城一般的二八年华。
　　虽尊为神仙，青耕却并没有一点神仙的样子，与一般小女孩一样玩心很重，是以经常到骆家村找一些同龄的女孩子戏耍，也因此村里人都识得她。正所谓见怪不怪，日子久了，便没人觉得这神仙有甚稀奇的了，只当街坊邻居来看她，只不过不会老不会死罢了。于是，她的玩伴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眼看着她们长大、嫁人、生娃、老去，很是无奈。原本以为此生只能无休止地适应这种循环，没想到，青城后来竟成了仙，这才打破了这个局面，促成了她们长长久久的友情。后世为这种关系冠了一个新词叫做闺密，很是恰当。
　　因青耕是个仙，所以她上云巅天宫不会受阻，但青城当值的云巅大殿内院是旁人进不得的，她又不能次次逮着青城点卯②之时看她，于是青城后来为她找了个落脚的地儿——无垠桃林。无垠桃林虽属天宫管辖范围，却少人问津，除了结实之时会有大批仙子来摘桃子外，与世外桃源无异。青耕不似青城认路能力那么差，兆华带她出入几个来回后，她便能来去自如了。渐渐的，她也懒得回堇理山，除了青城当值的时辰之外，这仨人在无垠桃林中也过了好些自在的小日子。至于青耕搬去北海章莪之山那又是后话了。

　　兆华走后青城又迷迷瞪瞪睡了一后晌，直到日入之时方被兆华叫醒。
　　许是睡得久了，青城身上疲软得很，整个人打不起精神，于是兆华提议去逛逛天宫的圣会。虽然身子懒得动弹，但青城也觉着还是走动走动的好，遂欣然答应。

　　云巅之宴百年一次，有时遇到个别情况还要推迟些时候，是以很受看重。半月之内每日日入到人定时分都会举办盛大的圣会，供来自各天宫的神仙们游赏玩乐，很是热闹。
　　今日是第二日，小仙上神们都还新鲜的很，是以来逛庙会、看花灯的神仙们多得就像那下锅的饺子一样，拥挤的很。
　　一入人潮，青城的困意便被挤去了大半：夕阳已沉，华灯初上，往来人群络绎不绝，女仙们个个粉面含春，三三两两结作一群，姿态翩跹，笑靥如花；男仙们个个英气风发，或吟诗作对，或赏灯猜谜，皆是风流潇洒的少年郎。如此场面甚是赏心悦目。但有一点青城很是困惑，便朝她身旁的兆华问道：“女仙们略施粉妆来逛圣会我很理解，毕竟嘛，这其中说不定就有哪个天宫的哪个上仙上神相中了她，从此做上上仙上神夫人，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我看着好像来逛圣会的男仙也不比女仙少啊，这其中保准有很多上仙阶品以下的，可按天规上仙阶品以下的男仙不能娶亲，既不能娶亲，他们做这风流样子给谁看呀？”
　　兆华闻言道：“不是上仙可以修成上仙，若是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或许还是勤练修仙的动力呢！岂不更好？”
　　青城恍然大悟：“哦～这样啊，”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样：“我晓得了，你是个神君，也尚未飞身上仙，你心里也定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兆华低头微微一笑：“我嘛，我随缘，”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连忙矫正道：“我是说，我命中注定与情爱无缘，所以，随它去吧。”
　　青城不禁唏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与情爱无缘了？这世事难料得很，我在没成仙的时候险些嫁人，谁知半路成了仙，那桩婚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这不是也吹了嘛。”兆华哂道。
　　“哎呀，谁要同你讲这个，我是说世事无常，你现在觉得无心情爱，保不齐缘分就……”
　　“来了”二字还未出口，便生生被一位正袅袅挪挪向他二人走来的蓝衣仙子拦了回去，这仙子开口便对兆华道：“这位仙君面生的很，不知奴家有无荣幸与仙君一叙。”
　　未及兆华否决，青城眼疾手快道：“有，有，我家仙君亦在寻觅佳人，”说话间朝兆华使了个眼色，“那奴婢就不打扰仙君雅兴了。”说罢风也似的跑开了，徒留兆华一脸错愕。

　　云巅天宫圣宴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这边魔界的逍遥殿也是莺歌燕舞，好不逍遥。
　　说是“殿”，但其实是“窟”，整个魔界的魔宫就是由各个洞窟组成的一座宫殿。五万年前，魔王空冥昭告寰宇改各“窟”为“殿”，挑起了六界混战。最终混战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各方势力均损失惨重，谁也无暇去管魔界的魔宫叫“窟”还是“殿”这个原则性的问题了。白白牺牲了那么多生灵，而引发这个结果的问题并没有被处理掉，真真是一场毫无意义却牺牲巨大的混战。当年身经此战的赤青上仙如是说道。
　　现下，原本叫做逍遥窟的逍遥殿东西两边密密地各摆了两排蜡烛，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派辉煌，烛火闪动间几个黑色的身影灵活地扭动着，白皙小臂上系着的铃铛随之叮铃作响，妩媚至极。
　　座上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着黑衣玄袍，正闭目击节；一个穿白色衣衫，正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若不是此处布局过于阴诡奇谲，一定会让人起“好一双翩翩的风流的少年郎”的兴叹。
　　击节的少年食指一扣，刚好一曲终了，分毫不差。
　　放下杯盏，白衣少年缓缓拍起手来：“此曲绝妙啊，羽湮，如此驷马仰秣之曲也只有你谱得出来了！”
　　玄衣少年缓缓启目，方从袅袅余音之中回过神来；紫色的眸子，昭示着他魔族的身份。这便是魔王空冥之孙，魔族太子龙墟之子羽湮。
　　“哈哈，相比于云巅天宫的乐音，莫兄以为如何？”羽湮很是自信。
　　“我弃天宫圣宴来你这听曲，还需我多说什么？”莫离笑道，说罢拿起侍婢刚倒的茶啜了一口，只一口，复又放下。
　　“那倒是，还是莫兄有眼光，不对，有耳力。天宫里那些老迂腐还不许魔界中人参加云巅之宴，就好像我魔族有多稀罕似的，我魔族的管弦丝竹丝毫不比他天宫差！”羽湮忿忿道。喜怒形于色是这位魔族世子的一大特点。
　　莫离倒也不应和，只微微笑道：“云巅之宴本就是神、仙二界的盛会，魔界不是也有自己的上云节吗，同样不许他界参与。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何必如此较真。”
　　羽湮忽然意识到莫离也是神界的，便赶紧打住。莫离与他因皆擅于音律而相交，但莫离不像他人一样因他是魔族世子就攀附依和于他，凡事有自己的立场和见解，因此羽湮很是敬重佩服这位跨界的好友。
　　“上次你让我留心的那位姑娘，有消息了。”莫离突然想起，说道。
　　“哦？是谁？”
　　“正是北陌天尊的胞妹陌允公主。”
　　羽湮一脸诧异：“她竟是个公主？我只想到她一定不是普通女子，却没想到竟是个公主！”
　　莫离道：“不知殿下让我打听这个所图为何？”
　　羽湮道：“就是觉得她有趣得很，想知道她的来历。”
　　莫离迟疑了一下，终是问道：“殿下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羽湮连忙否认道：“不会不会，她是神界中人，我是魔界中人，我自是不会起这个非分之想。”
　　莫离道：“如果她是一般仙子倒也罢了，寰宇之内没有明令禁止仙魔通婚。只是她是个神界公主，你若把她娶为正妃，你父王自是不许，若不做正妃，北海那边定不会答应。”
　　羽湮本就没想这么多，便摆摆手道：“莫兄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她挺有意思，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莫离：“那便好。”

　　二人听完曲叙完旧之后，莫离起身告别。羽湮正要起身相送，一个婢女上来传话说他父王召见。于是莫离让羽湮赶快过去，自己独自出了逍遥殿。
　　归途中路过不知哪一处宫殿，莫离差点与一个送茶水的侍女相撞。那侍女惶恐的很，连忙放下茶盘磕头谢罪。他倒不甚在意，提醒她注意一点便叫她起身离开了。
　　这让他想起昨日政宴上那个仙婢，也是如此兢兢战战，小心翼翼。他并不认识她，但看到她容貌的时候，却莫名一怔。
　　前所未有的感觉。
　　莫离笑了笑，许是这三百年太无聊了，才会对这些仙婢多几分留意。想通这点，他径直走出了神魔之井。

　　亘甯殿不似逍遥殿莺歌燕舞，殿中格局大气很多。这殿的主人便是羽湮的父王龙墟。
　　龙墟是魔王空冥长子。在魔界，空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是人人钦佩敬仰的魔界守护神；但正真接手管理魔界诸多事务最多的还是龙墟。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如果把空冥比做县太爷，那么龙墟就是师爷：县太爷更多地是一个县的象征，但办事最多的还是师爷。
　　“师爷”龙墟忙不过来，就叫他儿子羽湮帮忙。此番，便是让他去调查三百年前的一桩北海秘辛。
　　“您是说的是三百年前陌辰的一个贴身丫鬟？为何要调查她？”
　　“三百年前北海的许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似乎都是在这个仙婢出现之后发生的，而她凭空消失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这岂不是很可疑？”
　　“这么说来确实是，父王是如何注意到这些的？”
　　“魔界在各神宫均有势力，而我派去的人三百年后才打探到这一点，可见此事被隐藏得足够深了。继续让他们查恐怕不会有什么大的收获，此事交由你，我更放心些。”
　　“明白了，父王。这个仙婢叫什么名字？”
　　“玥儿。”

　　大抵是神仙做的久了，太过无聊，这才变着法儿地来搞花样。本来神仙的日常需求用法术大都可以解决，但时间一长未免无趣。于是有神提议在云巅之宴之际模仿凡间的庙会也举办一个类似的活动供神仙消遣，同样无聊无趣的九巅天尊与西云娘娘觉得此法甚好，便准了。这就有了今日的圣会。凡是逛圣会的神仙都不准使用法术，这也是初衷所在，大多数神仙都会自觉遵守，但也有些小神仙会使些小聪明用出法术。当初兆华给青城讲这桩事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若用了法术，不被别的神仙察觉还好，一旦被察觉——”他拖了个老长的调子。
　　青城担心道：“会怎样呢？”
　　兆华幽幽道：“便会接受来自三大天宫的各路神仙的鄙视。”
　　青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话说青城丢下兆华后，一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路过的人儿皆是成双对儿的，不禁更加怀疑兆华说的是来陪她逛圣会这件事的真实性了：邂逅佳人恐怕才是他的目的所在。这样想着，青城觉得自己真是个识眼色的，兆华回来指不定要怎样夸她！
　　街上果真热闹非凡，卖吃食的有之，卖小玩意儿的有之，就连卖唱的亦有之。青城路过一处戏台，一时咿咿呀呀不绝于耳。左右自己一个人无甚可逛的，索性买了串糖葫芦坐下来听戏。待她坐定之后，左右一顾，才发觉别桌上的看客们都在吃茶，只有自己啃着一串糖葫芦，甚是破坏气氛。于是她把吃剩的糖葫芦顺手递给了一位路过此处的小仙君，并装模作样叫了一盏茶来，方心满意足，开始听戏。

　　这边青城悠然听戏，那边被丢下的兆华却有些难熬了。
　　青城那一句“我家仙君亦在寻觅佳人”说得那蓝衣仙子脸上一阵红晕，低眉颔首做了个含羞之状，道：“仙君可有空陪奴家走走？”
　　她不做这副形容还好，一做出这副样子，颇有些东施效颦的意味，虽然长相不丑，但也引得兆华一阵鸡皮疙瘩直起，勉强笑道：“本君忽觉头痛难忍，怕是不能陪仙子，仙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蓝衣仙子登时换了个表情，作蹙眉心疼状，道：“仙君方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奴家身上这熏香的问题，今日奴家换了个熏香，也觉颇有些头晕呢。”
　　兆华不想与她多言，便顺水推舟道：“是了，我就说怎么忽然这么头疼，仙子，对不住，先行一步。”说罢迈开步子便要走。
　　蓝衣仙子一把拉住兆华：“仙君莫走，不就是熏香嘛，奴家把它去了就是了。”说着做了个法，果然一身香气即刻就无。
　　兆华惊道：“圣会之上你竟也敢做法！”
　　蓝衣仙子掩口一笑：“没想到仙君竟如此刻板，奴家施法只是驱一驱这香气，又没有用来游戏买卖，无碍的。”
　　“圣会施法终究坏规矩……”忽然又想到：“寻常仙子法术还不会如此精进，你……不是仙婢？”
　　蓝衣仙子继续含羞：“仙君倒是敏锐。是不是仙婢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君现在不头疼了，可以随奴家逛圣会了。”说罢挽上兆华便走。
　　兆华没了理由，只得任她挽着，还是不甘心，又道：“我还不知仙友是谁，这样相携恐遭误会，坏了仙友清誉。还是……”
　　“奴家都不怕，仙君你怕什么？哇，前面有花灯，我们过去看看吧。”说罢拉着兆华快步走去。
　　兆华无言，心中将青城骂了一千遍。

　　那边听戏正听得入迷的青城无端打了两个喷嚏，只道是今夜晚风有些凉，自个儿又穿的薄了些。但这出戏着实精彩，回去添衣服又怕错过精彩的桥段，于是揉揉鼻子双臂合抱继续听戏。这时，对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青城皱眉。
　　良久，那身影并没有起开的意思，青城不禁懊恼抬头看看是哪个不识趣的。待看清楚眼前正含笑盯着自己的人是谁之后，青城不禁感叹冤家路窄、出不逢时、红颜薄命……
　　她连忙起身行礼，陌辰挥手：“不必了，都是来逛圣会的，无须拘泥礼节。”
　　“哦，是。”她局促应答间，却见陌辰正在解自己的风衣，而当风衣稳稳当当地系在她身上，还伴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花香时，青城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不多穿点，冷了也不懂得回去拿件衣服。”说罢挨着青城坐下。
　　青城咽了口唾沫道：“我刚出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凉……不过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的，天尊您受凉了便不好了。”说着就要解下来。
　　陌辰一笑制止道：“我没你那么单薄，”瞥见桌上的茶水，又道：“茶也凉了，换一杯来！”
　　青城一瞬间觉得是在服侍主子，习惯性地以为是叫她去换，这口气又像是发火了，摸不着头脑忙道是。起身之后才想起这是在圣会上，看着来换茶盏的小二，尴尬得不知作何反应。
　　陌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说：“罢了，陪我四处逛逛吧。”
　　青城更摸不着头脑了，但也不敢悖了他，应了声是便紧随其后。

　　①选自《山海经》；②相当于今天的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