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落月倾城》林小听儿

3、云巅之宴

　　事情本要追溯到第八千四百六十一届云巅之宴，也就是三百年前。那时陌秋身体尚康健又嗜饮酒，听闻云巅天宫玉酿酒“色如玻拍，香味馥郁，入口甘醇，未醉意融”之美名，便想弄来尝上一尝。按理说身为一任天尊，讨要一壶酒水应当不是难事，可就是这按理说不是难事的事难住了当事人。
　　这事还要从月梧宫说起。据说，月梧宫除却入目即是的梧桐树外，还有一株桂树。原本桂树比梧桐树矮小许多，但这株桂树生的却极高大，枝叶也开散的茂盛，以百岁为一春秋。每当桂花开放，整个天空都氤氲着桂花的香气，就连桃林的花香都被掩盖，极是醉人。
　　初初每及此时，各宫神女仙女都会以赏花为名不请自来，可每每走时，都会想方设法婉转迂回地同月梧宫宫主时月神女表达一下想要折几枝桂花的不情之请。比如庆喜宫的窃脂神女，东施效颦一般捂着心口道：“最近几日常感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恶心干呕，来你这闻闻这桂花的香气，竟忽然心神明朗耳聪目明豁然开朗了呢，眼下再回我那居处，可要怎地自处如何是好为之奈何啊？”并作愁苦状。
　　时月神女身边的小宫娥不谙世事，只当是真有这档子事儿，天真地担心道：“神女如此症状，怕是胸痹呢，当早些到悬世神君处瞧瞧才好啊。可怜当年奴婢凡界的阿娘就是患这种病离世的。”说罢，还揩揩眼泪。
　　窃脂一脸拉不下来的尴尬窘态。
　　时月会心一笑：“神女乃是仙人，怎可与凡人相较。这桂香既有如此奇效，窃脂不妨折几枝回去，也算我卖个人情了。”
　　谁知这人情一卖便没完没了，稍有些品阶的天宫女眷都来她这讨要桂花。一时间，月梧宫应酬不断，你来我去好不热闹，却累坏了宫中上下一干人等。于是后来每到此时，时月神女干脆设一桂花宴，邀请众神女前来赏花，宴罢，再送每人一拘桂花，众人才算消停。
　　话说这桂花怎地如此稀罕，这样受人追捧？桂花本身可做香料，捣碎成泥可做桂花糕，研碎去汁可当胭脂……何况这可不是一般的桂花，确受的住如此抬举。
　　这样一来二去，每每桂花已经所剩无几。而这所剩无几的桂花却有大用途——酿酒。
　　玉酿酒通俗讲其实就是桂花酒。但两样东西决定了它的高贵血统：一是月梧宫的桂花；二是时月神女的玉坛。这玉坛奇怪得很，平素看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坛子，就连乞人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每到十五月圆夜，坛子便浑身剔透如玉，散发着幽冷的光芒，而经过几百个这样的夜晚，坛中的酒才能酿得如传闻所言之清香。估算起来，酿一坛玉酿酒的周期大致是一百五十年。
　　世人只知玉酿酒清冽香醇不可轻易求得，却不知这不易竟是这般不易。于是当三百年前陌秋腆着脸皮同九巅天尊讨酒喝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是三月前大漠天尊劲风刚刚要走最后一壶玉酿酒。陌秋与这劲风素来不对付，因一酒之故使二尊再生嫌隙是小，但若因此陌秋对云巅天宫有什么怨怼，就不太好了。思及此，西云娘娘允诺下一次云巅之宴必将玉酿酒亲自奉上。
　　可直到陌秋仙逝，最终也没能尝到梦寐以求的美酒。说来话也不长，二百多年前的北海之乱中，北海虽大败敌军，但也损失惨重。九巅天尊与西云娘娘为了充分展现自己的人道主义精神，决定两百年内不举行任何欢庆活动，谨示哀悼。云巅之宴也因此被推后。可陌秋硬是没熬过这两百年，自然无福消受玉酿酒了。九巅天尊与西云娘娘为了再次体现他们的人道主义精神，决定即使北陌天尊陌秋仙逝，也要将玉酿酒亲自交到他的儿子陌辰手中，谨示悼念。于是就有了之后青城取酒失酒之事了。
　　此番，如何向陌辰交代，是个烧脑的问题。怪不得后世会流传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名言，实在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传洛青城！”青城的心咯噔一下。

　　青城快步走入殿中，伏身作礼，表现的不动声色，心中却紧张到不行。
　　西云娘娘开口道：“洛青城，将玉酿酒丢失的过程细细讲来，或可将功补过，饶你一死。”
　　“是。”西云娘娘并未让她起身，她就一直跪着，俯着身把事情的原委讲完，手心全是汗。
　　“你看着那人是个陌生的仙奴是吗？”青鸾姑姑追问。
　　“是。”
　　“天尊，娘娘，那此事便好说。”青鸾胸有成竹道。
　　“此话怎讲？”九巅天尊疑惑。
　　“若非是大殿当值的仙奴，不能进入大殿，而青城跟了奴婢二百多年，凡是云巅大殿的仙奴，她全都识得。所以此事只有一种可能，那仙奴并不是云巅天宫之人。”
　　青城也是这样想的，奈何此事再怎么说都是她的过失，本就理亏，一入殿中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是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更别说辩白了。
　　众人哗然，暗自想道是谁家的仙奴如此胆大，竟敢骗云巅天宫之酒，还是玉酿酒。
　　西云娘娘站起来看了眼众人，正色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仙家把随行仙奴集中到正殿，让这婢子好好认认，若找出罪魁祸首，本宫定不轻饶。”随即又转了脸色，温和道：“此事本是云巅天宫之失，却要惊扰众仙，先向大家陪个不是。”说着还微微福了身。九巅天尊也跟着干干地站了起来。
　　众仙忙道哪里哪里，一边命自己的仙奴上前去，还暗自递过去一个“不是你干的吧”的眼神。
　　这时，却有一个极好听的男声响起，似是还含了些笑：“西云娘娘不必为某大动干戈，不就是一壶酒，他日再补上不迟。”
　　青城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此人玉冠半束着发，稳重不失潇洒，面若冠玉，鬓如刀裁，眉若墨画，目似朗星，真真好看得紧。再一看，身材颀长，着一袭青袍，腰间配一勾玉……这不正是今日桃林中遇到的那位上仙吗！这时，上仙正好向她这里看来，青城连忙低下头去。
　　“北陌天尊此言差矣，此事若不严惩，他日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呢。再说这酒本就一拖再拖，本宫与九巅天尊深感愧对北陌天尊，此时若姑息下去，岂不显得我云巅天宫没有诚意？”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显示了公正，又表达了歉疚，让人无可反驳。
　　陌辰微微一笑，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坐回位子。
　　俄顷，仙奴们全都集中在大殿中间的空地上，西云娘娘命青城一个个去辩识。青城跪的时间有些长了，颤颤巍巍将就站起来又踉踉跄跄走过去，只觉眼冒金星，看见那仙奴都长一个样，待定了定神，才开始仔细辨认。虽只见过一次，但所幸隔的时间不长，她还大致还记得那仙奴的相貌。
　　青城一个个看过去，不是，不是，又不是。若找不出这罪魁祸首，自己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了，而此刻大殿上的神仙们又都注目着她。大滴的汗珠从青城额头上沁了出来。
　　正在此时，一个仙娥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惊慌道：“天尊，娘娘，不好了，灵澈天子不见了！”
　　“怎会如此，不是叫你们看好他的吗？”西云娘娘大怒。
　　“半前晌时天子在房中，吩咐我们不要进来，可晌午送茶点时，叫了半天没人应，奴婢……奴婢斗胆进去，房中却无一人，窗却是大开着……娘娘，娘娘恕罪！”
　　西云娘娘此刻已顾不得追究责任，只急红了眼地对青鸾道：“快吩咐他们下去找人，务必给我把他寻回来！”
　　“是，娘娘！”
　　说罢西云娘娘已经站不住，九巅天尊焦急地将她搀回座位。
　　大殿中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纷纷你看我我看你好不尴尬。青城也停了下来，寻思着这么一闹西云娘娘或许便不再追究玉酿酒的事了。这对她来讲是好的，因为大殿中的仙奴她基本都看过了，确实没有今天碰到的那个冤大头。
　　自从进了大殿，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她，可现在注意力都分散了，青城总感觉还是有视线注视着她。四下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狐疑地回看过去，那老头却轻笑几声不再看她。青城只觉莫名其妙。

　　还不到半刻，便有人来报，找到天子了。
　　“天尊，娘娘，我等在大殿后方的一处花丛中找到的天子。发现天子时，他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还穿着仙奴的衣服。我等已将天子送回宸宫。”这位仙君乃是个武将，刚才一直在殿外守着，并不知晓殿内情形，于是一五一十地将当时情况告知。众人一听，心下都已明了。应是灵澈天子假扮了仙奴从青城处诓了玉酿酒，又独自一人将酒饮了个精光。可玉酿酒却同一般酒不一样，极易喝醉，浅尝辄止。天子一壶下肚，结果可想而知。
　　“可有大碍？”九巅天尊问到。
　　“依在下看，并无大碍，只是酒醉而已，不过悬世神君已赶去宸宫了。”
　　“那就好，那就好，”九巅天尊长叹一声，“有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是。”
　　“既如此，宴会继续，让各位仙家见笑了。”西云娘娘疲惫道。
　　众人虚与委蛇一番，各自落座。

　　待众人坐定，注意力这才又回到青城身上，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明眼人都已猜到玉酿酒事件的真相，西云娘娘便也不好再打马虎眼，但还是循规蹈矩地问了一句：“这其中可有那仙奴？”
　　意料之中地，青城回答没有。
　　西云娘娘面带几分憔悴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已经清楚，应是我那不知轻重的小儿灵澈误喝了北陌天尊的酒，甚为抱歉，日后本宫与九巅天尊定当严加管教。”
　　九巅天尊干干地附和了几声。整个宴会，无论是政宴还是酒宴，天尊他老人家一直处于干干的状态。先前几届云巅之宴都无甚差错，每届又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所以天尊应付的还算得心应口。可这次宴会状况频出，属于非一般情况，只得交由夫人来处理。这是九巅天尊的一贯作风。
　　陌辰含笑道：“娘娘言重了。”
　　“但仙女洛青城疏忽职守，难辞其咎，除了她的仙籍，以示惩戒。”
　　还没等青城反应过来，陌辰便率先开口：“娘娘且慢，既然她弄丢的是本尊的酒，那可否将她交给本尊处置？”
　　青城惶恐地抬头，正对上北陌天尊的一个极温柔的笑，但她怎么看都觉得阴险，心里一阵不安。他该不会觉得这样不解气，要来点什么更变态的惩罚吧？
　　“既然北陌天尊有此请求，本宫岂有不遵的道理？也算是给天尊一个交代。”好一个交代，自己儿子犯下的错，却要别人来交代。
　　陌辰回以礼貌性的一笑。
　　. 一旁的大漠天尊看着这边的磨磨唧唧早已不耐烦，扯了扯有点卡脖子的领口，大半个身子探过整张桌子的三八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对九巅天尊道：“我说，这酒宴咱还继续不，听说今天苏婳神女会在此献舞，老子……不是，本尊早就等得心痒痒了！”
　　九巅天尊一如既往地露出个干干的笑容，又看了眼旁边的西云娘娘，干干道：“继续，继续。”

　　青城在清沐殿中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也没想通北陌天尊他这是个什么套路。如何惩戒半字不提不说，还吩咐他的随身仙奴智昀把她带到他的临时寝居之处，只撂下一句“仙子且在此处稍等”。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摸不着头脑的青城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傻傻地站着。经历过长途奔跑、长时间跪地以及久站，她只觉自己腿都快要废了。四下瞄了一眼，确认殿中无人，于是向后挪了挪腿，看准了身后的那把椅子，重心往后刚要坐上去，只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一个激灵赶紧要起来，却无奈还未坐下去，没有借力的地方，腿一软，便要摔在地上。
　　没有想象中倒地的声音以及接下来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温暖软糯的靠垫和一阵盈鼻的清香。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青城一睁眼，对上的便是北陌天尊的一张俊脸。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几动，那口型好像是在说：还是那么冒失。
　　青城愣了愣，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是被北陌天尊抱在怀里，赶紧起来福身作礼。
　　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瞬间的失神，只觉得过了好一小会儿，北陌天尊才道：“免礼了罢。”
　　青城忐忑起身。之前站着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什么情况下该怎么办，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不是全无可能。万万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场，自认倒霉之后，她还是强自镇定道：“素闻天尊厚德宽宏，虚怀若谷，明辨是非，今则奴婢虽有些过失，但也情非得已。若天尊此次饶了奴婢，奴婢定当尽力弥补。”
　　一口气说完之后，青城做了个深呼吸，听候发落。根据她的经验，要想请求一个人的原谅，首先要夸奖他，然后淡化自己的错误，最后表示愿意改过，往往能成功。起码她以前偷桃子被兆华发现的时候，用这招屡试不爽。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问责的？”
　　“甚？”又不按套路出牌！
　　陌辰笑了笑不再看她，踱步到椅子旁坐下，清了清嗓子道：“嗯，是，本尊是来找你问责的，你且说说自己犯了什么错。”
　　“奴婢……奴婢疏忽职守，失了天尊的酒。”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是‘情非得已’，即是情非得已，那么错不在你，我若还因此罚你，岂不是显得不够通情达理？”
　　青城心中默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那就是奴婢在无垠桃林中未曾招待天尊，失了礼数？”
　　“所谓不知者无罪，这也确然怪不得你。”陌辰啜了一口茶，悠然道。
　　“奴婢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还做的有失妥当，还望天尊明示。”
　　“记不得也不怪你，我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慢想的。不过既然你想将功折罪，身处云巅天宫又怎能为我效劳？若是云巅之宴后将你调去北陌天宫，你可愿意？”
　　这番话说的莫名其妙，还不晓得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就要先接受惩罚，着实没有天理。从古到今，弱小者受到大的压迫时都会产生一种不可侵犯的反抗精神。而如今，虽然青城这压迫受的不算大，但只要一想起青耕信中描述的北陌如何如何寒冷，她就不可避免地也升起了这种精神。于是，她小声地耳语了一句：“不愿意。”
　　“什么？”
　　“不……愿意。”这句声儿更小。
　　“既如此，那西云娘娘要剔你仙骨，我便也无能为力了。”
　　“不不不，奴婢是说‘不！奴婢愿意。’”青城认怂。
　　“很好，接下来你自己安排，半月后同我一起启程，回北陌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