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爱过，你有没有》向北方

9、若你有天想起我

　　【1】
　　后来陈筝读研，考医师资格证，工作，这十年他们依旧在朋友圈偶尔点赞评论，保持着联系。陈筝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好在她越发成熟，控制自己内心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从前他总是忍不住给林廷叙发去些什么，可现在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就像那么长长的岁月，也一下子就过去了。

　　陈筝再一次见到林廷叙，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
　　这些年林廷叙虽然在学校教书，但也没有荒废了医术。而陈筝几次任务完成的都不错，主任觉得可以培养，这一年的学术交流年会就派了陈筝。
　　会议在北京，是陈筝读研时所在的城市。其实她根本没指望能再见到林廷叙，学校的重逢又分别，已经让陈筝觉得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见了。
　　毕竟人海多茫茫，而他们又交集多浅淡。
　　所以当陈筝费力的推开面前那扇厚重的烫金大门，第一眼看到林廷叙时，她竟然一时间愣了神。
　　他转过头的瞬间，周遭静默一片。这是言情小说里喜欢用的形容，陈筝的确在那几秒觉得一阵默然，可只是因为突然的耳鸣而已。

　　台上调试设备的声音刺刺拉拉，陈筝和林廷叙打了招呼，他也很惊讶，走过来寒暄了几句。
　　“好巧！你代表你们医院吗？”
　　“不不不，”陈筝摇摇手，“我们还有领导一起来的，我就是打酱油而已。”陈筝吐吐舌头，林廷叙笑了一下，“我先过去一下。”他指了指后台的方向，陈筝连忙点头。
　　陈筝在一排排座位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下没多久，会议就开始了。陈筝没怎么听，她装作低头抬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只不过趁着抬头的时候找找林廷叙在哪。
　　肩上突然被轻拍了一下，陈筝回头，林廷叙伸长了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说着“借过”来到陈筝的座位后，俯下身，把手拢起挡在陈筝耳边，“中午结束了一起吃饭吧？”
　　陈筝僵硬的只会点头，他呼出的气息太过温热，他的语气太过柔软，他笑的也太过不真实。陈筝呆呆的看着林廷叙又走回几排之后的座位，差一点忘了，他还是那个不可以说喜欢的人。

　　上午的会议到十二点才结束，陈筝站起身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不好意思，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有几个领导要陪。”
　　一条微信来自林廷叙。
　　陈筝怔怔的望着他的头像，时隔多年又一次出现在对话框列表的顶端。上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陈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直到林廷叙的电话打来，“怎么了？”
　　“啊？”
　　“看你一直站着，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陈筝猛的一回头，不远处，林廷叙就在那里，眼含着询问的意味。
　　“没，没什么。”陈筝想，那么刚才的无措都被他尽收眼底了吧？“你赶紧去吧，别让领导等你哈哈。”
　　陈筝还是握着手机，没有把电话挂断。
　　“好。这就去。”林廷叙的眼里带了笑，说完才放下手机。
　　明明，只隔了几步。明明，连表情都能看的清楚。
　　她没有挂，他也就由着她。
　　“陈筝！和谁打电话呢，喊你都没听到！”同行的同事跑过来拍拍陈筝。
　　“没谁，一个老朋友。”
　　“我可都看到了，离这么近，还打电话，够浪漫啊，演电影呢？”女同事坏笑着搡了陈筝一下。
　　陈筝皱着眉，“没有的事，别瞎说！”
　　可是啊……
　　——我多希望，我们真的像别人以为的那样
　　——暧昧，浪漫，有故事
　　——有未来

　　下午的部分有林廷叙的发言，陈筝坐在台下，第一次看见林廷叙换上了正装。
　　这么正经的时刻，陈筝却不合时宜的想象着他穿西装结婚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扩散在整个大厅里，陈筝头顶刚好有一个出声口，听的格外清晰。陈筝托着下巴，看着台上的林廷叙，讲课时候就有的小动作，现在还在。他的眼神偶尔经过陈筝的方向，女生也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赶忙低下头，而且勇敢的迎上，再相视一笑。
　　陈筝今天格外的不愿相信，如今，竟然已经是好多年后了。
　　一切不是都还和从前一样吗？他站在台上，她坐在台下，他讲完了是练习的时间，这堂课结束了下周还有。人影重叠，三十岁的林廷叙和四十岁的他，学生样的陈筝和工作的她，交错了的现实与过去，让陈筝傻乎乎的以为时间可以绵延到所有人都爱说可又荒芜的“永远”。
　　陈筝看着他讲完了走下台，差一点流下眼泪。大概这个男人不会有机会明白，自己对这个女孩意味着什么。
　　这一堂课上完了，就真的，下课了吧。

　　【2】
　　冗长的讲座，陈筝从林廷叙讲完之后就开始昏昏欲睡，她中午吃的不多，过了四点，肚子就叫了起来。陈筝把玩着手机，琢磨着要不要给林廷叙发了消息，约上晚饭？
　　既然中午他有这个意思，那么她主动应该也不算不合适吧？
　　算了算了，说不定晚上他有饭局呢，被拒绝多尴尬。
　　陈筝左思右想，始终下不了决心。
　　台上的讲座似乎到了总结的时候，会场骚动起来，都准备离场。陈筝心一横，“晚上有活动吗？请你吃饭吧，这儿我熟～”
　　加上两个俏皮的表情，语气足够随意，地主之谊让这个邀请显得理所当然。前一个问句给他给自己都留了面子，字里行间的轻快让人觉得，这里面有诚意，又不过分在意。
　　“好。”林廷叙的回复只有一个字，陈筝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再发一条过来。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她忘了，他和自己不一样。
　　他无论说什么，她都能热情回应，那是因为喜欢。可他没有这份感情，又怎么能期盼收到自己想象中的答案。
　　陈筝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一起离场。快到门口的时候堵了一小会，陈筝顺着人群的缝隙看到林廷叙站着和几个人在说什么。她故意放慢步子，徘徊在离他们三米之外。
　　林廷叙很快就偏了偏头看到了陈筝，他又说了几句，就和对面的人握手，示意再见。陈筝这才走过去，林廷叙把搭在右手的外套换到左手，又朝陈筝点了点头，“走吧。”
　　林廷叙走的有些快，陈筝落在他半步之后，手攥着拎包的带子，差点关节僵硬。她望着周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人，有不少一男一女相谈甚欢，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只是朋友。陈筝看着和她错开半个身子的林廷叙，一咬牙走上前，“这件西装不错啊。”
　　打趣的表情让陈筝又回到当年那个喜欢开玩笑的女生，熙攘人群的谈笑恰到好处的掩盖了她声音里的颤抖。林廷叙转过头，故意挺直腰板，“是不是显得年轻了几岁？”
　　陈筝笑着点头，“是是是。”
　　他们渐渐成为了长镜头里的一个点，对话的声音也融进了身边嘈杂的高谈阔论中。陈筝有些虚荣的想，或许这一路，总会有人将他们错看。

　　走出会议大楼，林廷叙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这儿你熟，推荐一下吧，什么好吃？”
　　陈筝也停下来，辨别了一下东南西北，她最是路痴，这一块也有些变化，她努力的想啊想，终于想起一家店。
　　“粤菜你爱吃吗，有一家番茄火锅还不错，汤底是番茄味的酸酸甜甜，甜点来一碗绿豆汤或者一小块雪糕，哇满足～”陈筝眯起眼睛，好像眼前就有一桌菜一样。
　　林廷叙看着她笑，“那听你的，就去那里。”
　　陈筝点点头，“我找找附近公交站在哪。”她踮起脚尖眺望，明明这里有一个的，去哪了呢。
　　“很远吗？”
　　“啊也不是很远，三站路吧。”
　　“那就走过去吧，刚好也可以聊聊。”林廷叙把陈筝憋在心里又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怎么样？”林廷叙踢开地上的石子，抬头的时候问陈筝。
　　“挺好的，工作都很顺利。你看，我这不是还能出差么。”陈筝抿着嘴笑了一下。
　　“嗯，好就行。”
　　话题似乎要陷入尴尬的空白期，陈筝赶紧回问他，“你呢？还行吧？”
　　陈筝在心里一拍脑袋，怎么这就这么交流无能呢！
　　“嗯，还行……吧。”林廷叙拖长了音调，“我离婚了。”

　　【3】
　　呼啸而过的公交车带起飞扬的尘土，身边奔跑着赶车的小学生撞疼了陈筝的胳膊，而身边的男人，眼里似乎腾起了薄雾。
　　陈筝的脚步戛然而止，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讲不清楚现在的心情。陈筝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他脸上的胡茬，她鬼使神差的走上前两步，呼之欲出的拥抱却仅仅化作一句嗫嚅的，“怎么会……”
　　林廷叙反而开起了玩笑，“离婚的是我，你难过什么？”
　　陈筝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达完自己的意思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
　　“已经过去挺久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上次我回学校遇到你的时候……”陈筝重又迈开脚步，林廷叙回身，他们并排走，脚步却心有灵犀的慢了下来。
　　“那个时候已经有问题了，只是，唉……”林廷叙狠狠地揪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我不应该让他们离我这么远的。”
　　饭桌上林廷叙谈起自己这段失败的婚姻，坦言是自己的疏忽才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
　　“后来我才想起，她其实暗示过很多次，说自己又带孩子又要照顾老人，每天都很累，想让我辞了工作去日本一起生活。”
　　桌子上的火锅咕嘟咕嘟的冒泡，蒸腾起的热气在陈筝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白雾。
　　“我知道你不想去日本……”陈筝以前就和林廷叙讨论过，她觉得他应该去日本和他们一起生活，可是林廷叙也有自己的顾虑。
　　“我总是催她，让她们早点回国，却没想到她们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拖了五六年，我忍不住了，于是我们开始不停的吵架，最后，离婚。”
　　林廷叙停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结婚这么些年，竟然只在一起生活了两年。每年都是寒假暑假我过去陪他们，到时间了再回国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他似笑非笑，又轻轻摇头，“我太失败了。”
　　陈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以为他不愿意提及这段痛苦的往事，可他好像并不避讳和她谈这些。或许是身边能诉说的人实在太少，碰到过去的朋友，让林廷叙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不是你失败。”陈筝刚开口，林廷叙就摆摆手，“这事要安慰我有难度。”
　　陈筝哑了口，只能问，“那孩子呢？”
　　林廷叙盯着火锅看了很久，“我很久没见儿子了。”
　　陈筝在心里“咝”了一声，千言万语都苍白，只剩一句怎么会这样反复在反复拷问。
　　对他，也对她。
　　大学的时候陈筝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离婚了，她应该怎么慢慢渗入他的生活，可真的到了这一步，陈筝却只想让他重新快乐起来。
　　她伸出手，穿过桌上的碗碟，轻轻的握了握林廷叙搭在桌沿上的手。肢体语言比起白开水一样不走心的加油，或许更能让人心里温暖一下。林廷叙微微点了点头，“嗨，怎么这么沉重，吃饭吃饭。”
　　结账的时候陈筝抢在了前面，林廷叙要付钱，陈筝装作生气，“诶，说好我请啊，不许耍赖。”说完立刻让服务员结账。林廷叙笑了笑，也没有再坚持。陈筝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之前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虚假的，过分的客套。
　　走出火锅店，林廷叙问陈筝，“你住哪里？”
　　陈筝说了下榻的酒店名字，林廷叙朝前昂了昂头，“走吧，顺路。”
　　一路上两个人简单的聊了几句工作和生活，陈筝每一句话都说的小心翼翼，生怕他想起痛苦的往事。走了一段路，陈筝的酒店到了，她道了再见，往大堂走。走到电梯前，陈筝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冲到酒店外，看到林廷叙并没有往前走，而是往回走到了公交站。
　　就像有一次他们聊的很晚了，林廷叙和陈筝一路从办公室往宿舍楼走，可他们并不顺路，林廷叙默默的和陈筝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再折回去走去教师公寓。三分钟前站在电梯门口的陈筝突然想到大学里的那一天，却没想到，果然……
　　这些年他对她的温柔都是默不作声的，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陈筝是觉得自己不该趁人之危，可是现在他身边空无一人，他身上再也没有禁忌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陈筝掏出手机。
　　她没有等多久，“嗯，晚安。”

　　【4】
　　会议一共两天，大部分人在第二天下午就选择返程了。陈筝一行就是其中之一。第二天早上的讲座听完后，同行的女同事过来提醒陈筝下午的火车时间。
　　陈筝咬了咬嘴唇，“好。”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林廷叙的身影。陈筝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心里泛起的心酸像昨晚一口咬下的番茄。岁月对陈筝无情又讽刺，她和林廷叙相遇又分离，再相遇。可是这样的循环总有结束的一天，陈筝总是觉得她不是已经到了终点，就是在通往终点的路上。
　　比如……这样猝不及防的相遇，又不声不响的分别。陈筝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们以后还会再见。自我麻痹这种事，陈筝做的太多了，早已没有了疗效。她不再相信命运会安排他们发生什么故事，这么多年陈筝一直都坚信，他们的故事在她毕业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剩下的联系不过是成人之间的客套而已，不做数的。
　　陈筝想了想，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我们下午就回去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们得所有都结束才走。”林廷叙隔了一会儿回复。陈筝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删了，收起了手机。
　　也好。

　　回了医院的生活平铺直叙，冯翼停职还没有回来，陈筝的手机再也没有人发来逗她笑的段子，中午加班了也再没有人买好热腾腾的午饭。她有些恐慌自己的不习惯，更对自己心里日益增长的失落感到害怕。冯翼这样的人在身边鞍前马后细心体贴，陈筝不是不心动，只是她每每敞开一点心门，想让冯翼进来的同时又会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告诫自己不可以。陈筝知道荒唐，可她每和冯翼多说几句，都觉得这是对自己给林廷叙的那份喜欢的背叛。
　　更准确的说，是对陈筝那段青春的背叛。她喜欢林廷叙太久了，那份喜欢背着重重的惯性，竟刹不住车。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冯翼早就回了医院上班，陈筝却一次都没见过他。起初陈筝害怕见面会尴尬，总是躲避那些容易碰到的地方，可慢慢的她发现，冯翼就好像消失了一样，除了偶尔下班的时候能看到他下楼，平时他几乎是透明的。
　　科室要空降一个副主任的消息很早就炸开了，但迟迟不见人。周二的早晨，主任走进科室的时候拍手招呼大家，“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科室新来的副主任！主攻推拿的。负责我们科室一部分行政工作，主要还是在推拿科……”
　　陈筝匆匆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新来的主任刚好开口，“我叫林廷叙。大家以后多照顾啊！不用把我当主任哈～”
　　陈筝见到他的时候很不美好的一个趔堑，她再三确认面前的人，耳边的声音，可怎么都错不了。确凿是那熟悉的穿衣风格，熟悉的笑容。
　　林廷叙看陈筝差点摔跤，赶忙上前拉了她一把。在所有人疑惑的眼神里，他喊她的名字，“陈筝啊。你真是……”
　　——那个声音千回百转，可竟然还是没忘了来到跟前。
　　陈筝眼眶一热。
　　“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