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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希望,不必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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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一科室例会一结束,整个办公室里就窃窃私语起来。其实学生时代的陈筝对小八卦小秘密最是感兴趣,但越长大越成熟,就越发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实在不道德。大概也是因为身处社会,人与人之间都得防上三分,陈筝渐渐对所谓的“爆炸性消息”置若罔闻。一方面保护自己,一方面也给别人留点空间。
平时关系还不错的方青羽神秘兮兮的跑到陈筝跟前,“诶,听说没有!特大消息!”
陈筝把吸管插在豆浆杯上,“怎么了?”
“你周末不值班你不知道!主任!受贿!被纠风办抓个正着!”方青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科室就那么大,谁听不见?
“主任?”陈筝喃喃的重复着。方青羽在眼前喋喋说着事情细节的样子逐渐淡去,陈筝想起刚到针灸科,周围的人都欺生,但主任总是背着手,踱到陈筝他们几个小医生那里,说说自己的经验。在陈筝眼里,主任是这个年代少有的不为名利,只为治病的医生,甚至还有些愤青。说他收受贿赂,陈筝不信。可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又不得不信。
陈筝食不知味的吃完早饭,打开电脑,院内网上新出的换届通知被标出了鲜艳的红色,陈筝又看看坐在不远处喝茶看报纸的副主任,终于都明白过来。
怪不得今天例会主任不在,怪不得副主任满面红光,怪不得,主任刚拿起红包纠风办就赶到。官场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这个房间里谁都心知肚明。陈筝心底升起一股悲哀,关了电脑。
中午吃过饭,陈筝走过主任办公室,门刚好虚掩着。主任站在桌子前整理东西,头发依旧梳的一丝不苟,白大褂服帖的穿在身上。陈筝没有进去打扰,而且站在门口,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看,主任好像更加干瘦。
陈筝看见主任把摆在桌上的针灸铜人放进纸箱子,又拿出来放回原位,摩挲了一会儿又收进纸箱。那个本来就显得干瘪的主任现在看来更加苍老,陈筝不舍,刚想敲门,就听见冯翼的声音,“站在这干嘛呢?”
陈筝猛的一拽,把冯翼拉到走廊的拐角,“你吓死人了!”
“我看你一直站在门口又不进去,所以过来问问啊。”冯翼一脸无辜。
“唉,主任,要走了吧?”陈筝低下头摆弄胸牌。
“主任啊”,冯翼重重的靠在墙上,“我们那的传闻是主任得罪了上面哪个领导,至于红包你还不懂么,不过是借口。”
陈筝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就打发冯翼回办公室。她想和主任道个别,却发现办公室门已经锁了。陈筝跑下楼,看见主任走到了门诊大楼下,就快走出医院。
陈筝赶紧边跑边喊,“主任!等一下!”她扒开人群,“让一下谢谢!”气喘吁吁跑到主任面前。
“你啊,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主任笑着责怪。
陈筝摇摇头,自顾自的把主任捧着的箱子抱到怀里。主任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医院很小,没走几分钟,主任就在一辆汽车前停下来。陈筝把箱子递回给主任。主任笑了笑,把箱子最上面的针灸铜人塞到陈筝手里,又整了整陈筝白大褂的领口。
陈筝眼眶一热,差点就要掉下眼泪。
陈筝嗫嚅了一声,“主任再见。”主任朝陈筝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告别,转身坐进了汽车里。
中午时分,车流量很小,陈筝一直目送主任的车,直到再也看不见。
在陈筝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陌生的环境里时,是主任主动走上前,尽管严肃,尽管没少批评。
如今他被赶出工作了一辈子的岗位,陈筝却也只能送他这一程。
陈筝照样专心工作,副主任顺理成章升为主任,陈筝虽然看不惯,但表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也开始改口叫葛主任。
天气渐渐热起来,下午的病人也逐渐达到高峰期。安排来见习的学生突然一脸紧张的跑过来,“老师,那个病人拔针的时候出了好多血!”学生指指靠墙那张床,陈筝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那个凝血功能不太好的年轻妇人。
她三步两步走过去,血已经染红了床单,还在汩汩往外涌。陈筝一股气没憋住,“出这么多血你怎么不拿棉球止血!”
陈筝很少责怪学生,但这样不会变通的学生看着真的来气。
女生被骂的不敢开口,“没有找到,棉球。”
陈筝抬头想找棉球,却看到冯翼晃晃悠悠的走进来,她想也没想大声喊,“冯翼!帮我拿袋干棉球过来!”
冯翼的手边就是干棉球,他赶紧倒了一大把出来按在出血点上。血很快止住了,陈筝的眉头也松开,见习的女生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动。陈筝知道刚才自己失态了,她叹了口气,“下次记得赶紧止血,知道吗?很多事你都有能力处理的,自信一点。”
女生咬着嘴唇点点头,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冯翼在一旁揶揄,“你这老师还真是当的有模有样啊。”
陈筝心里哐当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刚才明明青羽也在旁边,自己竟然下意识喊了冯翼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陈筝不敢深究。
陈筝始终没有忘记那个聒噪的值班室,老旧的空调轰隆轰隆的响,没有病人的值班医生聚在一起聊最热的韩剧。下一届针灸推拿班的学生挤在林廷叙周围,听他讲解。他给病人起针的时候冒了血,手边没有干棉球,情急之下他喊:“陈筝!赶紧给我拿干棉球过来!”拔高的音量越过了嘈杂的诊室,也越过了他转身就可以吩咐的一众学生。
遇到冯翼之后,回忆与现实交错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不刻意想起到不时冲进脑海,陈筝不得不停下来多看一眼冯翼。他总是在针灸科的门口晃荡,他会细心的发现陈筝没吃午饭,空闲聊天的时候也总是坐在陈筝周围。陈筝没有往下猜测,她今年三十岁,不该再跌进患得患失的日子里。
【2】
十二月,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冬季长跑,所有班都怨声载道。谁愿意大冬天跑到室外吃一嘴的冷风。陈筝站在队伍里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
没错,陈筝就是那个谁愿意里的谁。
哦,大概还有林廷叙吧。长跑是他的骄傲,他可以轻轻松松碾压所有人,而陈筝,想看他骄傲的昂起头的样子。
竞赛组和普通组出发的时间不同,陈筝哼哧哼哧在砂石路上跑的时候,林廷叙刚好跑过她的身边。
“快跑啊!你不是长跑小王子吗!”林廷叙穿了一身运动服,把皮鞋换成了球鞋。
陈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长跑小王子是他们闲聊的时候陈筝为了让他刮目相看撒的谎。其实她连800米体测都很难及格。
陈筝刚开口,一阵冷风灌进嘴里,她咳嗽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我们来比赛怎么样?”
陈筝没指望他会当真,只是想和他多说说话而已。可林廷叙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好啊!”
他们跑到岔路口,陈筝和林廷叙选择了相反的方向,等陈筝折回去追的时候,却又恰好碰上大部队,她被挡着不能狂奔,心跳的咚咚声像是要冲破耳膜,双手和胸背的汗水在突然刮起来的一阵风里迅速升华吸热。那阵疯狂褪去,陈筝越来越清醒。
追不上了。
眼前的人变成长镜头里模糊的一个点。陈筝在路上慢慢的走,她猜错了他的选择,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么自己呢。
自己到底,算什么。
这么拼命,为什么。
陈筝在食堂胡乱吃了几口就去模拟医院值班,因为长跑,很多人拉伤,模拟医院人很多。陈筝值班那天的指导老师是王孟晨,林廷叙偶尔会来转一圈。
门突然打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陈筝抬起头的同时抖了一下。
林廷叙满脸疲惫的走进来,两个人四目对视的瞬间,陈筝察觉他的脸色不好看。或许是刚才的比赛?陈筝没多想,继续和病人边聊边治疗。
“陈筝你在干嘛?”林廷叙的语气鲜有的严肃,陈筝有些奇怪。
“我,我,做滚法啊。”陈筝结结巴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的治疗巾呢?”林廷叙冷峻的表情连王孟晨都侧目。陈筝的病人小声的说,“要不别做了吧,老师好凶。”
陈筝咬着嘴唇,手忙脚乱的扯过治疗巾。
陈筝听出了他明显的鼻音,担心是下午的比赛吹了风。回想起他早上五点发的动态,又为了学校的工作通宵一整夜。陈筝心疼,却又不敢关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吹牛聊天,只是低着头,可是林廷叙一直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欲言又止又什么都不说。
最终他像是试探一般在陈筝身边的治疗床上坐下来,把治疗用的TDP灯当暖炉用,吸吸鼻子,说“给我治治呗?”
陈筝了然,挑挑眉,“感冒了?”
林廷叙默不作声,陈筝一脸无奈“你说你,熬了夜还要去跑步,你这不是作死么?天这么冷!”
林廷叙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浅笑,像做错事乖乖接受批评的小孩。
隔壁的保健按摩师课轮到林廷叙的讲课部分,他走了半个小时再回来的时候,值班室里刚好一团乱。
——陈筝慌慌张张把没燃尽的艾灰倒进了垃圾桶
艾灰没烧完的时候火星很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陈筝心不在焉,没好好检查就倒了进去,等发现的时候垃圾桶里已经窜起了火苗。
一群人又是接水又是把垃圾倒出来踩,陈筝手足无措的出去接了水进来的时候,林廷叙已经在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失望,无话可说。
不是他反常,而且自己真的很差劲吧。
陈筝也报了保健按摩师的课程,值班结束后她把房间简单整理了一下准备去隔壁上课。王孟晨和分诊的女生一起离开,经过她身边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陈筝到了隔壁教室才发现大家都在两两练习,她落了单索性坐下来背英语单词。
林廷叙随后进来,在陈筝面前停住,敲敲治疗床,“记得走的时候把卫生做一下。”
“噢。”陈筝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低着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廷叙绕了一圈又回到陈筝那里,“赶紧的,给我治治。”
陈筝总是没办法拒绝他,何况是……生病的他。
感冒的推拿操作在头面部,陈筝躺在林廷叙头的那一侧,他紧锁着眉看上去很难受。
陈筝从第一步开始做,林廷叙低低的开口,“刚才怎么回事?”
“我的错……我不小心……唉,以后不会了。”陈筝有些诧异他在责骂之后的关心。
林廷叙没再说什么,呼出一口气,“我都两天没睡了。”
陈筝心里一紧,“两天?!”
“学校简直不是人,为了市里的检查把我们给累死了,那些领导不学医偏要来指导医学院的课程安排,唉……”他闭着眼,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和她抱怨着。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陈筝看到好几个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陈筝有些不自在,这么近的距离,碰到需要用力的动作她身体前倾甚至呼吸相闻,他既无奈又无力的语声在这时显得尤为暧昧。
可是她又格外珍惜这短暂的时光,仿佛这一刻他好像是属于她的,他在她面前可以不用掩饰脆弱,也不用再带着老师的身份,对什么都冷静自持。他可以毫无防备的吐槽抱怨,可以获得疲惫日子里的一丝放松。
陈筝看着眼前慢慢解开眉头的男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要不你睡会吧。”
“你再推一会儿吧。”林廷叙动了动身体。
陈筝突然无比的渴望有一个身份能允许自己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抱抱他。
快到下课时间,林廷叙说了下课,站在讲台上整理东西。
陈筝收到分诊的女生发来的消息,“回来的时候记得来我宿舍一下,王老师给你买了红薯。”
秦眠凑过来问陈筝走不走,看到了这条消息,她大声的把消息内容念了出来然后起哄道“有问题!王孟晨对你不一样!”
“别乱说!”陈筝打掉秦眠搭在肩上的手。教室里人很少了,陈筝离讲台又近,林廷叙自然是听到了。
他看了陈筝一眼,“女生要注意啊,不要被一点吃的就拐跑了。”
陈筝强忍住笑,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切,我不爱吃红薯。”转过身,嘴角溢满了甜。
如果林廷叙看到了这时的陈筝,她的小心思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陈筝和秦眠走回宿舍,林廷叙也刚好顺路。
陈筝看他心情好像好了一点,又死性不改的开起了玩笑,“你看看人家王孟晨,还知道我给我买红薯安慰我,你呢?”
彼时他们走到分岔路口,林廷叙走上台阶,而陈筝他们顺着路直走。
他的脸隐在昏暗的路灯下,连整个人的轮廓都那么模糊。
“我给你的都是别人给不了你的。”说完他自觉这句话不合适,赶忙加了后半句,“都是你以后吃饭的饭碗。”
他走进了光线的盲区,陈筝看不见他,更看不见此刻的他脸上是镇定自若还是略有尴尬。
她多么希望他匆忙解释的原因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因为这样……
她就有理由相信后半句的正经是欲盖弥彰。为了盖住脱口而出,温柔。
【3】
这天病人不多,中午吃完饭,大家都挤在办公室里聊八卦。刚好今天的头条新闻,一个知名演员被戴绿帽子。一群医生由此聊到了出轨这个话题。
大家基本都是结了婚的,有孩子的人了,陈筝自知没有发言权,就躲在角落里听着。
A的观点是,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哪有长情的人!表情愤愤,好像被伤害过。
B赞同A并且补充,只要女人够漂亮,身材够好,几经倒贴,没有男人能扛得住诱惑!跃跃欲试,似乎有这么一个可以倒贴的对象。
C却反对他们,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不是所有人都对美色毫无抵抗。当然这个C是个男人。
……
除了陈筝和冯翼两个单身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发表了看法。陈筝侧头看着窗外,而冯翼偷偷的在看她。他想知道陈筝的想法,可她偏偏一言不发。
话题很快从高峰走进平静,陈筝淡淡的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没有指望别人能听见,因为她根本不想被听见。
“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冯翼第一个回应,陈筝被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你刚才说话了啊。”冯翼还是追着不放。
“哦,”陈筝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说,不是这样的……”
“嗯?”周围的人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这个话题,只有冯翼搬了凳子坐到陈筝身边。
“男人会不会出轨,和女人有很大关系,如果女人一直追着不放,他可能是抵不住诱惑,可这不代表女人就可以破坏别人家庭。小三确实有真爱,可你再爱,也还是个小三。即使后来他们离了婚,你和他在一起了,最初的身份是不会变得。就算他们的婚姻本来就不幸福,你也不能理所当然的去拆散,从痛苦里解放这件事,是该自己做,而不是站在道德的边缘推他一把。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幸福美满。情比金坚。
冯翼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筝很久,“你今天说的话,大概有一个月那么多。”
陈筝也顿时觉得多嘴了,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我说太多了吧。”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冯翼站起身,他的身躯挡住了阳光,陈筝觉得眼前突然暗沉一片。
“我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
冯翼没想到陈筝会这么说,他看着陈筝茫然的眼神,在心里笑她迟钝。
“哈哈,你还是赶紧工作吧。那边是不是来病人了?”
陈筝顺着冯翼指的方向看,果然,是一向来的很早的李大妈。
陈筝站起身喝了口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冯翼叫住了了她。
“陈筝。”
“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他眼神灼灼,仿佛看穿了陈筝的过去,又似乎渴望一探究竟。
陈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过去好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可她真的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故事。”
陈筝利落的说完,留给冯翼一个背影。
冯翼在原地懊恼的捶胸顿足,他好不容易让陈筝离自己近了一点,又被那可恶的好奇心给毁了。
陈筝尽管表面上冷静,却一直在回想冯翼说的那句话。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更没办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那时候,如果她真的不顾道德的底线,没皮没脸的冲上前去,给他温暖,他会怎么做。现在又会是怎么样。
抛走深思熟虑,撕破假装的莞尔,尽管血流不止,也至少,冲破暗恋一次。
她,明明是有机会的。
【4】
大三上学期期末,考试还没开始大家就找到了卷库。三本学校,学术不精很正常,老师也乐得方便,于是陈筝他们这帮学生就钻了空子。
陈筝早早的背熟了几套卷子,无所事事的时候想起答应过林廷叙的论文。她拿了u盘,套了外套,走出热烘烘的自习室。去图书馆的路上要经过林廷叙的办公楼,陈筝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两眼,回过头就看到林廷叙从另外一个方向走过来。
他不会早就看到她了吧?
陈筝害怕林廷叙看到自己往他办公室望,紧了紧外套,准备装作没看到从他身边逃走。
“你能不能不那么吊儿郎当的?一个女孩子,看看你的衣服!”林廷叙在路过陈筝之后又折回身,“冷不冷?”
陈筝听到了他最后的关心,傻傻的摇头,“不冷不冷!”声音里的憨厚像吃了几碗大米。
“看你笑的,真是。”林廷叙也笑着摇摇头,“去图书馆?”
“嗯,查点资料。”陈筝甩了一下u盘。
“嗯,去吧。”林廷叙朝礼堂方向走。陈筝想了想,大概是有什么活动吧。
回教室的路上陈筝碰到好多认识的老师都往礼堂的方向走,她挨个喊了老师好,其中有一个热情的女老师说,“诶,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吧?今天有茶话会!”
陈筝犹豫了一下,林廷叙在那里,她确实想去,可是一群老师中间混进一个学生难免会觉得奇怪,所以陈筝还是婉言谢绝了,“我就不去了,还要复习考试呢。”
老师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对对对,那你去复习吧。”
陈筝谢过老师,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动态。
——路上碰到宗老师,真的好热情啊~邀请我去和他们一起玩~然而我……
顺带Po了一张课桌的照片。
六点出头的时候林廷叙发来评论,“哈哈茶话会还挺有意思的,很多节目。”
“啊早知道就去了,我都无聊死了。”陈筝从趴着的状态坐起身。
“那来办公室陪我打羽毛球吧。”陈筝瞪大了眼睛。陪这个字,用在异性之间,总是有种浅浅的暧昧气息。可林廷叙说话一向丝毫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
“我来问问谁叫羽毛球。”陈筝绞尽脑汁回了一句略带玩笑的话,幽默,又似乎结束了话题。
林廷叙没有再回复。陈筝按捺不住,终究还是点开小窗私戳他。
“太无聊了,我决定来打球了。”
他回的很快,“都复习好了?”
“闭着眼睛能默一份给你。”
“好的,来吧。”
办公室里只有林廷叙一个人,他坐在电脑前,看到陈筝来了,偏头笑一下,“来了?”
陈筝跑的有些热,她把外套脱了放在手边的椅背上,林廷叙也站起来拿了拍子摩拳擦掌的,“快快快,开始吧!”
林廷叙除了长跑,体育运动就只喜欢羽毛球,不过他的水平和陈筝一样,都属于……只会接直来直去的球。
林廷叙很可能一个球打到陈筝脸上,陈筝白他一眼,再叹口气俯下身把球捡起来。
“能别对着我的脸打吗!”终于,在林廷叙第十次把球糊在陈筝脸上的时候,陈筝忍不住叉着腰表示抗议。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廷叙前仰后合一顿猛笑,“蠢死了,终于发现了,我是故意的呀!”陈筝装作生气的扔下拍子,“不打了不打了!”
林廷叙这才笑的收敛一点,“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发现没有,你不擅长接这个方向的球?”
“我不擅长接所有方向的球!”陈筝出其不意的拿起拍子猛的一发球,这回换林廷叙被球砸中脸。
“还,报仇了!”林廷叙也不甘示弱,可陈筝早有准备,漂亮的杀回去。
话题和飞在空中的羽毛球一样来回变换,他们渐渐打出了默契,一个回合的战线被拉长很多。
“有时候我想想,当初,这专业真是选错了。”林廷叙发球,球到陈筝这里,“为啥?你可是本硕连读诶!”陈筝反手打回去。
“我高考600分,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当时不敢填哈工大,怕上不了,后来分数线也不是很高。”
“你是理科的?和我一样唉。”陈筝正手送球。
“我学生物化学的,物理太难了~”林廷叙腼腆一笑。
陈筝边扣杀边激动,“我也是!物理很烂!”
林廷叙稳稳的接住,再打回来,“那时候我妈来这给我带孩子,当时考执医,复习的天昏地暗,整天到一两点才睡。”
“你妈这是心疼你了~”
“我妈就说,早知道不学医了,累死累活,工资还这么少。”
“那你现在不回家,你妈会想你的吧。”陈筝抄起球,险险接住。
“我妈说这儿子白养了~”林廷叙扬起头把球接住。
“过年回连云港?”
“不回,去老婆那里,没办法啊。老婆孩子都在日本。”林廷叙语气略带洒脱,可是陈筝听出了一丝无奈。养家的无奈,和大家小家不能兼顾的无奈。
“当年你要是去了哈工大,就遇不到你老婆啦。从这点上看,还是值得的。”
“那倒是~”林廷叙的这个球角度刁钻,陈筝没接到。
陈筝弯下腰捡球,“我也遇不到你了。”她的话扼在喉咙口,再加上一点运动后的喘息,林廷叙没有听见。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筝站起来,捋顺刘海,指指响起□□ 视频提示音的手机,“还打吗?”
林廷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立刻大手一挥,“不打了不打了,老婆来视频了~”
他没有对陈筝说,你回去吧。也没有表现出因为她在场要回避什么的意思。
陈筝识趣的拿了衣服带上门。可她在门口足足站了半个小时。
隔着一扇门,门里是异国的阖家欢乐,他的儿子奶声奶气的叫着爸爸爸爸,陈筝不用想也知道,这时候林廷叙巴不得笑的挤出皱纹来。偶尔传出年轻女子的声音,陈筝听不清说了什么,可光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门外是一个大学女生对老师心怀鬼胎又怂的连表白都不敢。明明已经触到了那道边,却攥紧拳头恪守着什么。
如果刚才……
如果刚才陈筝恰到好处的说几句能让人心生荡漾的话。
如果刚才陈筝使使小伎俩,点到为止的做些撩拨人心弦的动作。
他是一个老婆长时间不在身边的男人,他再怎么样也是一个男人,话说的再直白一点。
——他也有基本的需求。
陈筝一腔孤勇背水一战,若是再泫然欲泪,真情流露冲撞他心里的堡垒。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水到渠成,结束暗恋。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只会沦为学校的笑柄,众矢之的这种事情,陈筝可以说我不在乎,可林廷叙往后还要工作要养家,她不能看着他,因为自己变成别人口中的禽兽。至于她和林廷叙,陈筝比谁都明白。
他们,怎么可能呢。
陈筝低头看看自己,整天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穿衣服不喜欢拉拉链,大喇喇的敞开,衬衫牛仔裤,素颜马尾辫。整张脸寡淡的像白开水。
耳边还是林廷叙的笑声,他儿子的童稚和他老婆的温婉,陈筝的思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里面传来凳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她一个激灵,飞快的跑走。
妈的,陈筝你也太能想了!你哪来的这个能耐!
那些歇斯底里的念头,还是藏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