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魂归故里 ...

  •   阿让与另一个士兵把牺牲的冰灵族战士安放在这片他们用鲜血守护过的土地上,一具具尸体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巨大的尸山,空气中弥漫着即使在风雪中依然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油料的气味。

      在这数量庞大的尸体中,有一具正是阿让的死对头——二成。阿让想,若不是他,自己才是村中的孩子王。

      二成的怀中没有冰凌花,所以才会死在这个战场上吧,他明明是最强的那一个,怎会轻易死去。

      二成无父无母,他与家人在千年前那场迁徙中失散,所以二成才回来参军。他说,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家人,他想要回到他父母所生活的故乡空景去看看,他想要拿起武器去报复那群害得他孤苦无依的畜生……
      但他终究还是死了,死在这残酷的战场。阿让看着二成遍体鳞伤的尸体,心中没有对头死去的开心,也没有同伴死去的痛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悲伤环绕在心间。

      他应该从未想过要活着回去吧,毕竟他受够了孤独。

      阿让想起母亲在他被二成揍后说过的话“那孩子只是想要引起大家的关注吧,不断的去伤害他人,只是为了能够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眼神,即使过程和结果都不那么愉快。”

      阿让是知道母亲经常偷偷给二成送东西的。但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的母亲有着一种可笑的博爱。

      二成与他们所在的村落格格不入,当初落单的二成远远的跟在这群迁徙的村落后。他们走,二成就走,他们停,二成就停,给水就喝,给饭就吃,但绝对赶不走。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的队伍,如此执着。但终究没有人把他带回来,没人敢把浑身浴血,紧握泛着红光匕首,眼神带着狠厉与残忍的二成到队伍中。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是亲眼见过野狼围攻落单的他时,那在月光下泛着光芒的匕首,飞溅的血花,毫不犹豫干脆利落的刺杀手法。诡异的场景出现在人们眼前,明明是个在柔弱不过的几百岁的孩子,却如此残忍,从那以后没有人再去接近他。

      但二成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与他们一起到达雪域,最终在这个村落中活了下去,即使在那里的生活并不尽如人意。

      二成渐渐学会了伪装,把尖牙和利爪藏起来,想要融入这里,但他凶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即使人们知道那是不得已的做法,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恐惧,即使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但隔阂依然存在。

      所以二成选择了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以强硬的姿态闯入他们懵懂的世界,即使被父母警告过,但这些单纯的孩子依旧把强大又智慧的二成当做崇拜的对象。

      玩耍,打架,冒险……二成好似融入了这里,但一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每当夜晚降临,那回荡在村落中的声声呼唤,没有一句属于他,那往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点亮。

      他回到那个破败冷清的屋中,一灯如豆,驱不散比夜更浓厚的黑暗,旧衾似铁,暖不得比风雪更寒冷的孤寂。

      长夜的孤独几乎让他崩溃,与阳光下的嬉笑怒骂成为鲜明的对比,不管自己怎样经营努力,终究还是自欺欺人,可笑又可悲。有时他会想,也许他在最开始时不去反抗,与亲人们一同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痛恨自己求生的本能。

      所以他义无反顾的去了战场,他痛恨着魔族,是他们让自己失去了一切——父母,兄弟,家人,朋友。那是剜心的痛苦,并且那些伤口永远也无法愈合,永远在隐隐作痛,更不要说去触碰。

      他的院子中没有冰凌树,因为有冰凌树的地方才是家,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怀中没有冰凌花,所以不受神明的庇佑,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连如同双生子般的冰凌树也要被剥夺。

      当二成终于在战场上倒下,他的心在那一刻没有痛苦,只有解脱,他终于逃离了这被诅咒的人生。

      “冰灵族所到之处,风雪相随。这句话果然没错。”孟垣君站在远方,看着大雪将那尸山掩没,被脱去战甲,只剩下黑色战袍的战士们被葬于雪中,黑与白的交叠更添一抹肃穆与凄凉。

      孟垣君远远俯视着冰灵族举行这场盛大而悲凉的葬礼。她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在晚霞的映照下沉默着为这群英勇的守护者送葬。

      冰灵族的葬礼与人类不同,人类往往在正午阳气最盛时举行葬礼,以此来消除死者的怨气,冰灵族则选择夜晚,因为他们坚信亡者会在夜晚与千里之外的家人于梦中进行最后的告别。

      相比起来,冰灵族似乎更加纯粹与坦然。

      最后放上去的尸体是冰凌王顾昊,他将与他的子民一起与这世界做最后的告别。人死如灯灭,生前荣辱贵贱死后不过是一坯黄土。

      一个士兵小步跑到站在尸山面前的樊季身边,报告一切都准备好了。樊季挥手,用嘶哑的声音下命令“点火。”

      一股飙风卷起尸体上的层层雪花,露出大片的黑衣尸体,最后一批木柴与油料被放置好,几个士兵点燃手中的火把,从不同的方向走向尸山,助跑,投掷,大火迅速的吞噬掉可燃烧的一切,墨色被火红覆盖,在白雪的映衬之下如此耀眼。

      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接触到热气融化,又迅速蒸发。火焰扭曲了面前的场景,热浪扑面而来,连眼泪也蒸发。

      恒古的歌谣从人群中升起,苍凉又忧伤,悲兮悲兮,魂归故里,哀兮哀兮,还入梦来……
      环绕在尸山大火周围的士兵面容肃穆又悲怆,尸体焚烧散发的气味并不好受,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是他们的亲友们那,如何忍心拒绝与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刻。

      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痛哭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感染到周围的人,这些在战场上面对凶残魔族依旧面不改色,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终于在这一刻展示出自己的脆弱。

      火焰与晚霞燃烧成一片,雪地也染上一层绯色。雪与霞,这两种不可能共存的景象在这一刻奇异的重合在一起。雪是冰灵族与生俱来的庇佑,霞是这片陌生土地对因保卫它而牺牲战士的哀悼。

      奇瑰而壮丽的景象,绚烂华丽又那么绝望悲哀。孟垣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腔升腾起来,那不是哀伤,而是一种淡然,一种对生命逝去的淡然,这不是冷血的漠视,也不是看惯生死的麻木,而是悲悯。

      她对冰凌王没有愧疚,亦没有悲伤,谁会对注定被吃掉的棋子付出感情呢,最后剩下的大概只有遗憾,可惜了如此完美又心甘情愿被利用的棋子。

      突然想起白虎使者所说的话“没有人会习惯死亡,不论是别人,还是自己。”那么已经看透生死的自己,满手鲜血的自己,亲手杀死……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孟垣君转身离开,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招展,她的脚步坚定又平稳,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此时大雪已经埋没了她身后姬怀瑾的长靴。

      樊季站在那里,看着漫天暮霞渐渐收拢,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看着漫天大火渐渐消减,最后只剩下点点星火。

      他走上前,在顾昊所在之地取了几捧骨灰,放在所带来的盒子里。
      其他冰灵族的人上前,将之前收集的冰凌花瓣撒在骨灰上。

      冰蓝色的花瓣盛开在灰白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再次覆盖这片土地。樊季怀抱着手中的盒子,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凌冽的风再次卷起,白雪,蓝花,灰骨夹杂在一起,乘着这一股上升的气流冲上天际。

      这个方向,是去往空景的。我的陛下,这是否算是遵守了我们曾经对族人的承诺,带他们回我们的故乡呢?

      姬怀瑾一直默默的看着这场美丽又哀伤的葬礼,看着樊季庄严的捧着手中的盒子离开,余下的士兵站成整齐的队伍尾随,银甲闪耀,仿若一条从雪地流过的带着浮冰的河流。那些烈士的骨灰随风洒满这片他们曾浴血奋战过得土地,他们生前在这里战斗,死后也将在此处长眠。

      姬怀瑾对樊季终究是愧疚的,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从一开始便怀着恶意去接近,为利用的目的去结交,用谎言和欺骗去经营,用隐瞒和逃避去维系,辜负对方的信任,毁掉对方的信仰,并给予最沉痛的打击……做了这些不可原谅的事情之后,还想要用虚伪的安慰和狡辩去换取对方的谅解,真令人恶心!

      对方因为你的背叛而心灰意冷,果决的斩断你们之间的情义,而你却因为愧疚和懊悔跌入自责的深渊,永远无法逃脱,这真是世间最公平的报应。

      你理应受着这一切,靠着算计来维持的友谊如何长久,你从来都不配得到这真挚的朋友。
      姬怀瑾在心底嘲笑自己,可是他明白,若重来一次,自己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并非因军命不可违,而是他的肩负的责任。忠义终究不可两全,只是用卑鄙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的自己是否埋没了将士之名。

      目标并非不可用另一种方式来达到,只是这片大陆等不了。汕州城就是一个例子,更何况失去一座城池的代价,又岂止倾城美人?

      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沉睡的灵魂被月光唤醒,莹莹之光飞舞在天地之间,汇成一道白练,遥遥的流向未知的远方,那里应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故乡,那里应是他们心系之人所在。

      千里之外,月色入户,逝者之魂踏雪而来,与牵挂之人相逢梦中,天亮以后,梦醒魂散,唱离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魂归故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