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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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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着眼前的景象,想到之前信誓旦旦的对少年说的话——我在楚国,不需要保护。
她觉得有些讽刺,其实正是因为身在楚国,自己周围才暗潮汹涌、险象环生的。
泛着寒光的利刃落下,一如月色般冰冷。
但是,有人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刚才被紫钰小心翼翼的拿着的四角宫灯此时被毫不留情的扔到了地上,染上了喷溅出来的鲜血。
蝴蝶的影子不在转动,烛火慢慢染上绘着花草的油纸,剧烈颤抖的火舌舔舐出焦黑的圆环,并慢慢扩大,一切美好的东西连同那抹鲜红融化在刺眼的橙光之中。
当所有人都倒下时,那四角宫灯上粘着的火光也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竹架。
侍女紫钰是最先被划破喉咙的,但却是最后失去意识的,大量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却刚好让她坚持到最后才闭上眼。
紫钰瞪大了眼睛,却没有看偷袭者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女孩趁乱逃跑的方向,带着不甘和怨怒。
她不在乎来帮助那个女孩的人是谁,因为不管那个势力都无法与她上面的那个人抗衡——即使,他们一直在隐藏在黑暗中,不曾显露也终有一天会被揪出来。
只是这次她没有完成任务,那孩子没死……后患无穷。
女孩拼命地向人群聚集处跑去,她没有留在原处,即使来帮她的人显然占了上风,但是那个人解决的越快,自己内心的不安就越大,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转身离开了原地。
喧闹的人群和花灯映射出的温暖几乎成了此时她的唯一救赎。她拼命地想要靠近触摸这光明,却在下一刻被狠狠地压倒在地上。
黑暗幽深的小巷,冰冷的青石板,寒风从中间穿过,沉寂又孤独。
宽敞明亮的街道,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火光,喧闹温馨的人群,幸福又安详。
两者只有一线之隔,狭长的影子割裂了两者的联系,而女孩却倒在黑暗的一面,即使伸长了手臂,指尖也无法触摸光明 。
女孩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冷的棺材,背上厚重的手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洁白细腻的双手死死的扣着石板的缝隙,惨白的指尖上沾满了灰尘。
“救我……”细小嘶哑的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冰凉的月光中,刚才被摁倒狠狠摔在地面上的阵痛还未完全退下。
女孩还未积蓄力气喊出第二声,就突然感到身体腾空,然后就是一阵眩晕,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扛到肩上,跑向另一个方向。
颠簸的感觉让她头痛,那人的肩膀正好抵住她的胃部让她忍不住要呕吐。
她感到一阵颠簸,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渐远的灯火,恍惚中她看到急剧涌动的人群,耳边的喧闹不再洋溢着喜悦,而掺杂着惊恐和不安。
孟垣君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过去的事情了,今夜却陷入了过去的梦魇。或许是因为那几坛烈酒,又或许是事情了结后的精神懈怠,总之孟垣君再次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打破了的铜镜似的记忆碎片,被一只手粗暴的拼接在一块,不管衔接处是否契合,生硬的排列在一起。
她突然看见一望无际的桃林,她在桃林中行走,粉嫩的花瓣从树枝上飘落,贴着自己的脸颊飞过,前方的一片空地中有三个女孩的身影,青衣女孩背着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刀,手中拿着一支桃枝舞动,好像在练刀法,红衣女孩手持红缨枪靠在桃树上,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孩坐在另一棵树上向嘴里塞着什么食物。
孟垣君低头一看,自己怀抱着长琴,胸前垂落着几绺秀发。然后她看见原本坐在树上的女孩跳下来,挥着油乎乎的爪子向她跑来,孟垣君下意识的一躲,眼前的场景便像雾一般散去。
她的脚下踩着雕着繁复花纹的青石板,这宽阔的路下面是流动的暗河,石路好像浮在湍急的水面上,前方望不到尽头。她现在处在一个巨大的仿佛底下陵墓的地方,头顶上是人工雕刻过的穹顶,上边刻着人魔大战的场景。
孟垣君借着路边昏暗的烛台看到自己右手手指上的薄茧,那是长时间拿笔留下的。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步平稳又有节奏,即使周围的光芒如此暗淡,前方的路如此漫长,也毫不惧怕,仿佛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千万遍。
不管是什么样的道路,终究会有尽头,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大殿,水到此处已经去分流,刻着龙纹的八根石柱没入上方的黑暗之中,孟垣君竟然看不到着宫殿的顶部。
整个大殿空无一物,正中间放着白玉所砌的王座,和前面的玉台,镂空的花纹,上面雕刻着扶桑神树和十只金乌。
孟垣君上前,看到玉台上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个玄武面具和刻着龟蛇的玉佩。
脚步声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孟垣君猛然回头,只看见身后高大的人影像镜子般碎裂。
沉重的砚台从上方坠落,打破了她的额头,鲜血从伤口处流下,浸入了眼睛,眼前一阵阵发黑,低头看见鲜血没入秀金的地毯上。
耳边是雷霆般的怒吼:“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你的母亲也不会受这份罪。”
“现在你的弟弟死了,你心里很开心吧!”
“你果然是个灾星,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给接出来!”
然后是一群人在耳边带着浓厚恶意的嘲讽辱骂。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真令人恶心。”
“失踪了十年回来,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种家伙死在外面才好呢。”
女孩在人群中无助的望着上方的那个人,却只看见他绝情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被推搡着,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突然身边的压迫和辱骂又突然消失,孟垣君站在宫殿中,这次她看到了自己。
“他们说母妃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没有什么隐疾,只是看到父皇病逝,心中郁结,想去便去了。”
“哈哈哈……想去便去了……”
“母妃,你还真是情深呐,父皇一走你也跟着去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死了,我怎么在这深宫中,这朝堂上,活下去。”
那个单薄柔弱的身影倒在地上,向着父皇母妃的棺木哭诉。
她如此悲痛,一声声质问仿佛用尽了自己一生的力量。
黑暗的粘稠的东西在她内心深处的发酵,然后如洪水般涌泄出来,那是怨怒和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的伉俪情深,生死与共,却要我来付出代价。
为什么我要成为你们至死不渝爱情的牺牲品。
你们的伟大爱情将要为人所赞颂,你们的故事流芳百世,而我却要在黑暗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你说,这是凭什么呢?
孟垣君冷眼看着那个绝望的自己,心中却没有丝毫动容。她既然已经从那腐臭黑暗的泥沼中走出来,就不会再被卷入其中,无论如何都不会。
她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沉重命运强加在那时的自己身上。
被剥夺姜氏的国姓,被打压,被囚禁,与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捆绑在一起,再次被冠以女祸之名。
孟垣君看着那个自己渐渐坚强起来,去挣扎,去反抗,学会阴谋与算计,结党营私,将那个人推上皇位。
她穿着紫色的锦衣,牵着那个小皇帝上前,身后长长的衣摆之下是血肉所铺就的道路,她以铁血的手腕清扫朝廷上的反对者,以天子年幼为名,长姐监国,垂帘听政。
刚愎自用,心狠手辣,残暴不仁,利欲熏心,阴险狡诈……她以为这些罪名已经够多了。
突然有一双手撕裂了眼前浓厚压抑的黑暗,有人冲到她面前,大声喊“垣垣……”
孟垣君醒了,带着宿醉后难忍的头痛,她不太记得梦中的事,脑海中只剩下最后挥之不去的耀眼的光,她伸手摸向自己的眼角,一片干涸。
她还以为自己会流泪呢,有些失望,但又仔细想想自己早就没心了,便释然了。
她扶着床起来,低头看见自己满是皱纹的衣服,皱了皱眉,自己昨晚醉酒和衣而睡,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看了。
这时,有人来到门外,恭敬的说“孟垣君,末将奉命请您去殿内议事。”
“昨日醉酒未曾洗漱,还请诸位等上一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孟垣君此去应是问罪,结果凶多吉少,可来押解的人毕恭毕敬,当事人也表现得若无其事,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肖锋镝在那群人闯入这个院子的时候就跟上来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顺便拉上了队友。
“一大早上就嚷嚷着来抓人,明明到正午才开始……”江飞鸢显然对这群打扰她睡懒觉的人心怀不满。
肖锋镝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不过是落井下石罢了,转头对身后推着轮椅的江飞鸢说道“走吧,我们也去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