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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醉酒 ...

  •   清风徐来,树影绰绰,经历了一天的燥热和烦闷以后,空气随着月上中头,染上一丝丝清凉。树叶沙沙作响,庭内一片寂静。

      肖锋镝自从双腿废掉以后,便清闲下来,刚开始他好享受这种平日里难得的清闲,颇有一种退休养老的感觉,只是时间长了便渐渐产生一种烦躁和不安。

      人呢,就是贱,在繁忙的工作中总是口口声声地抱怨,立志总有一天要脱离这些束缚,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又总是坐立不安,感觉有些事情不亲力亲为就放不下心。

      其实,这个世界上,什么人什么事,缺了谁不行呢?每个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是你在其位谋其政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充实,被别人所需要所依赖而已。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肖锋镝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除了失落和自嘲,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展现在众人面前,只是夜深人静时会自己出来转转。

      一代枭雄沦落至此,令人唏嘘,不少人或同情可怜,或扼腕叹息,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肖锋镝能够如此平静的接受这一切,没有挣扎和痛苦的丑态,只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可奈何,一声叹息罢了。

      从云端跌入深渊也不过如此,人生的大起大落并没有带给肖锋镝大悲大喜,只是让他稍微有点不习惯,但也仅止于此。

      肖锋镝心想,辉煌过了,灿烂过了,就应当放手,死咬着不肯离开太过难看,那个位置让人留恋,却也不是没了就不能活下去的东西。

      只是“人走茶凉”世态人情太伤人心了。

      ——————

      草丛中不知名的昆虫重复着单调的奏鸣,衬得周围得周围更加寂静。

      盛夏的深夜总是如此矛盾,空气的闷热与晚风的清凉,树上蝉鸣的喧嚣与万物休眠的沉默。

      青石板上木轮滚过,微微起伏又回归原位,“咯咯咯……”的转轴声打破了这方宁静。

      不知不觉,解锋镝推着轮椅来到了湖边。

      清晖洒落,为湖上鳞纹镀上一抹银光,仿佛一把银碎屑在水上飘摇。

      似有若无的歌声在耳边浮动。

      “江湖多涛涛,人间值一笑,偶开天眼觑红尘,世情多无聊。

      风雨任潇潇,平生自孤傲,我欲横刀向天笑,又恐震云霄……”

      肖锋镝倾耳听了许久,才辨出大致的方向,带着好奇顺着歌声寻去。

      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没有休息,莫非是跟自己一样的闲人?

      能够住在这附近的人此时要么早早休息养精蓄锐,要么挑灯夜战、绞尽脑汁来思考对策,目的都只有一个——想方设法为自己和背后的势力夺得最大的利益。

      有谁能置身事外呢?

      沿着小路向前,尽头是湖边座落的一座亭子,亭中有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凳,桌面上和地下凌乱散落着几个空酒坛,酒水从中流出,蔓延到桌面上,再淅淅沥沥的滴落。

      歌声到此处变得更加清晰了。

      微风吹拂下,酒坛左右摇动着,一片青色衣角也随之翻转。

      “狼烟未了,邪魔当道,快意妖氛一剑扫。

      琴思古调,酒论知交,为君一舞醉翁操……”

      明明是快意洒脱的歌,那人却唱的迷茫而沉重。

      肖锋镝突然不想上前了,他想他知道那里的人会是谁了——楚国长公主殿下孟垣君。

      她在战争获得胜利,各国各界召开共同商讨战后诸多事宜的大会上突然被众人群起而攻之,列出她在战场上机关算计、不择手段、草菅人命、通敌卖国的证据,一时间朝野皆在声讨她欺世盗名、心肠歹毒。

      其实那些东西三分真七分假,根本不可相信,甚至有些荒唐,只是所有的人希望那是真的而已。

      现在的孟垣君被除去参加会议的资格,虽然迫于其积威未曾囚于牢笼之中,却被限制出行和剥夺接见他人的资格。

      不过由于她的身份太过尴尬,且与会人员太多,没什么地方容得下这尊大佛,所以被扔到这冷清的院子里与自己这个废人在一起。

      他们当然不会担心自己与她有什么来往,毕竟两人一直不合的事情早就人尽皆知。

      所以她才来此借酒浇愁吗?

      只是这种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上前安慰。

      他们早已在那场大雪之中斩断了彼此之间最后一点情意,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过如此。

      那被树丛掩盖住的地方,依稀可见到那个人的身影,一手拿着酒坛,一手凭栏,望着湖中的云与月,轻轻哼唱:

      “江山.如此.多娇,饮者自古寂寥,宠辱随天身似飘,尽付浙江潮。

      红颜由来易老,侠者自古殉道,明日天涯余晚照,一江春水烟雨遥……”

      悠扬的歌声停止,余音却还环绕在耳边,那人微微侧颜,似乎看向了那个在青石板路上踟蹰不前的肖锋镝。

      肖锋镝的身体有些僵硬,仿佛小时候闯了大祸被父亲当场抓住了的感觉。

      仿佛过了许久,微风吹过,肖锋镝感到背部一阵冰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只是路过,无意间发现这件事而已,没什么好心虚的。肖锋镝努力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那人歪了一下头,好像脖子承受不了脑袋的重量似的,吐出一句话来:“肖锋镝,原来是你呀。”

      肖锋镝愣了一下,推着轮椅上前,发现那人此刻半躺在亭子内侧环绕的木椅上,右手架在作椅背的木栏上托着腮,眼睛半眯着,昏昏欲睡,脸颊泛红,带着浅笑,显然是醉了:“真难为你还认得出我,孟垣君。”

      “我当然认得出你啦,”孟垣君靠在栏杆上,眼帘艰难的张开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来“明界前任统领……”后面的话细微的如同蛛丝被拉长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肖锋镝听到孟垣君绵长的呼吸,心中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中好笑,一直对自己抱有万分警惕的楚国长公主在醉酒之后竟然对自己毫无防备,这样的样子倒是比平常锋芒毕露时更乖巧讨喜一点。

      “咚”孟垣君左手中的酒坛顺着裙摆滑落在地上,酒水从中流出打湿了裙角,然后咕噜咕噜滚到了肖锋镝面前,撞在木轮上,停下了。

      被这一变故惊到,肖锋镝猛然回神,连忙收回视线,掩饰般利索的捡起酒坛。

      这响动在这寂静的夏夜中显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有几片树叶慢悠悠的坠落下来。

      “啧,多可笑呢,她跟这两个词可一点也沾不上边。”肖锋镝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突然发现石桌上除几个空的或未开封的酒坛外,竟然还有四个杯子。

      三个杯子端端正正的放在石桌的一面,酒是满的,周围没有酒渍,显然没人动过。另一个杯子倒在桌子上,杯下一点干涸的酒渍,应该是酒水被喝完后随意扔在这里。

      她是在缅怀谁?

      肖锋镝突然想起最终决战时自己无意间回头看见的那个眼神,那是怎样的神情呢?他看不透,因为其中蕴含的感情太过复杂,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只有如墨般的瞳色,漆黑无比,无论什么样的光也无法映入。

      那个时候,有谁离开了?有哪个她在乎的人逝去了?有什么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肖锋镝终于发现,他可以看透面前这个女人的计谋,却永远也看不透她这个人。

      她爱的人是谁,她想的人是谁,她在守护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变得强大?

      她似乎没有弱点,或者,她把自己最柔软的部位隐藏的很好。她仿佛拥有着铜墙铁壁,即使被人无意间攻击到了虚弱的部位也能保持面不改色……从来不会让对手拥有击倒自己的快意。

      真是……太遗憾了。

      肖锋镝心想自己穷其一生也无法再找到如此强大的对手了。

      真可惜呀,他们再也无法交手了。

      无论是被明界作为弃子的自己,还是将要面临天下人谴责的孟垣君,都再也没有机会走入这片战场。

      还未来得及分的出胜负的对决就这样走向结局,当事人的心情是遗憾,旁观者的心情大概就是庆幸了。

      毕竟,他们的每次交锋都伴随着生灵涂炭。

      是的,自己只是在遗憾失去了一个对手而已,没有掺杂任何杂念……吗?

      肖锋镝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挥之不去,又没有办法细细品味,分辨个中滋味。

      是悲是愁,是怨是憾,理不清,说不清。

      就像是一直与自己并肩竞逐的同行者,终究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别,即使互为陌生人,也会在独自继续向前时感到一阵空虚。更何况他们之间曾经如此亲密。

      肖锋镝剥开封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酒坛的边缘,拇指扣在酒坛沿,仰头将酒倒进口中。

      痛快的饮了三大口之后,肖锋镝转过头来,却看到孟垣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用那双明亮又幽深的眼睛看着自己。

      “咳咳咳……”肖锋镝被酒呛到,狼狈的掩面咳嗽。他心想:今天受惊吓的次数应当把自己一年的份都用掉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肖锋镝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孟垣君?”

      但是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愣愣的看向肖锋镝,又或者只是习惯性的看向前方。

      果然还是醉着,肖锋镝不禁微微挑起嘴角,将手中的酒坛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孟垣君终于将眼睛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努力分辨面前的重影,跌跌撞撞的上前,没走几步便向前扑倒了。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小臂,帮他稳住了身形。孟垣君一点也不领情的拂开,另一只手向酒坛抓去。

      肖锋镝下意识的躲开,将酒坛藏在身后,却没想到这不经意的动作激怒了面前的醉鬼,只见到一道看似缓慢却夹杂着开山破石气势的掌风向自己袭来,连忙移动身下的轮椅,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即使擦身而过,肖锋镝依然从皮肤的刺痛中感到了其蕴含的强大力量。

      孟垣君没来的及收手,身影向前扑去,那一掌便打在了石桌上,瞬间留下来一个手印,一道裂缝从中慢慢向前延伸,直到穿过了半个桌面才堪堪停下。

      这是要真的致自己于死地呀。肖锋镝心里有些后怕,刚才自己但凡迟疑一瞬就会落到与这石桌同样的下场。

      擢素手,果然徒有虚名,什么“ 纤纤擢素手,筝鸣漾花堤”,这么凶残的招式明明应该称为“地崩山摧爪”“开天辟地掌”“排山倒海式”好吗?

      亭外一棵树无风自动,“沙沙沙”的响了几下。

      孟垣君侧脸看向一脸懵逼的肖锋镝,表情冷若冰霜。

      肖锋镝很想扭头就走,但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肖锋镝忍住逃跑的冲动,很好脾气的将酒坛双手奉上,一副端庄、优雅、乖巧、贤惠的样子。

      你想要你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我不知道你想要又怎么会给你呢,我不给你你也不要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怒火中烧的出手嘛,打坏一张石桌也就算了,要是伤到花花草草怎么办……

      暗处的人暗暗为肖锋镝擦了一把汗。

      孟垣君伸手将酒坛夺过来,一只手支撑着石桌慢慢滑坐在石凳上,然后又开始大口大口的喝酒。

      肖锋镝沉默的看着她牛饮,带着血丝酒水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她修长洁白的颈项滑落,没入衣领,浸湿胸前大片的衣襟……然而却没有一丝旖旎。

      即使是盛夏的夜晚,月光也如此冷清,照得眼前的人仿佛周身结了一层冰霜。

      她那时候的伤还没好,现在如此酗酒,是不想要命了吗?

      “垣垣……”肖锋镝想开口阻止对方这样伤害自己,可嘴唇微动,还没发出声响又闭上了嘴。

      自己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来限制对方的行为呢?朋友,宿敌……还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或是刀剑相向的背叛者。

      一坛酒很快就被倒完了,孟垣君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枕着手臂趴在了桌子上,另一只手将酒坛重重的拍在桌面上,:“他们,都死了……我现在才知道,他想要我们的命。”仿佛舌头也被麻痹了似的,她将这一句话囫囵的吐出来,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那句话背后的痛苦与挣扎本就与她无关。

      说完之后,她突然捂上嘴,冲到一边干呕起来,失手打翻了手边的坛子。

      “咣当”一生,酒坛碎成几片,酒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呕……呕……”女孩扒着栏杆,吐出一滩滩酒水,痛苦着,自我折磨着。眼角流出不知是伤心还是生理的泪水。

      肖锋镝背对着月光,脸处于一片阴影之中,不知是怎样的表情。

      女孩终于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一翻身仰面跌落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她终于合上眼睛,一只胳膊搭在脸上遮挡月光。

      肖锋镝觉得胸口有点疼,明明受伤痛苦的是对方,为什么自己同样感受到了难以呼吸的沉重。

      心疼吗?可笑,为何要心疼对方。

      明明两个人都互相怀抱着怨恨,恨不得与对方同归于尽。

      自己应该开心才对,以对方的痛苦为乐,以对方的凄惨为娱,以对方的苦苦挣扎为游戏。

      但终究还是会心软,也许在这场比赛中,自己已经输了。

      肖锋镝合上了眼睛,感受着凉风从耳边吹过,企图从中找到令自己清醒的契机,他双手紧握,压抑着上前扶起对方的冲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再与她有所纠葛,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月亮悄悄转移,影子渐渐流转,地上的人似乎缓过劲来伸出手扶住旁边的东西缓慢的站起来。

      “都走吧,走吧……我也要离开了。”孟垣君口中喃喃着,不知是在告慰亡者,还是在向肖锋镝道别。

      “狼烟未了,邪魔当道,快意妖氛一剑扫。

      琴思古调,酒论知交,为君一舞醉翁操。

      江山.如此.多娇,饮者自古寂寥,宠辱随天身似飘,尽付浙江潮。

      红颜由来易老,侠者自古殉道,明日天涯余晚照,一江春水烟雨遥……”

      歌声再次响起,孟垣君摇摇晃晃的沿着小路,踏着月华前行,明明应当是逍遥洒脱的背影,却仿佛背负着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担。

      人影消失在转角的树丛中,歌声渐渐远去,一切又重归寂静,蝉鸣不知何时又开始聒噪起来。

      “你在这里,看了多久。”肖锋镝突然开口。

      “是我先来这里冥想,找寻创作灵感的,倒是你们打破了我的安宁。”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不紧不慢的步入亭中“不过你就这么让她离开了?”

      肖锋镝一言未发,只是抬眼看了来者一眼,对方就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即使他现在坐在轮椅上,依旧威慑力不减。

      “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明天大街小巷传出‘楚国长公主醉酒失足跌落湖中,明界前统领见死不救’这样的新闻,这种消息对您的名声有损。”

      “……”

      “肖叔叔,你就饶了我吧,”江飞鸢看对方依旧没有搭话的意思,心知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连忙上前讨好的笑笑“我又不是故意的。”

      “若不是孟垣君在决战中受了重伤,实力大减,又心不在焉,你觉得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可以瞒得过她。”

      江飞鸢扭头做了一个鬼脸,嘴上却说:“求不要杀人灭口……”

      “被看到狼狈姿态的是她,你来求我又有什么用呢?你不如祈祷她第二天什么也不记得了好。”肖锋镝将轮椅掉了一个头,从亭子的另一边离开,然后突然回头说道:“把这里打扫干净再回去。”

      “你这绝对是因为被孟垣君忽视了,心中不平衡,借机把气撒在我身上!!!”江飞鸢气愤到。

      肖锋镝听到这话,离开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干脆利落的承认了:“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江飞鸢小声说“仿佛听见了你没说出口的‘你奈我何’。”

      待肖锋镝走远了,江飞鸢才转过身来走向石桌,拈起未动的三盏酒杯中一盏,一仰而尽然后重重的放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半垂着眼帘,清风吹起她的碎发,留下飘动的阴影。

      “真是……一个比一个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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