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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姜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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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锋镝终究还是没去参加审判,因为他被一个人拦了下来,一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战争期间龟缩在王城之中,让一个女人代替自己出征,战争结束后便急不可耐的出现把功劳荣誉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渣。”坐在肖锋镝对面的那个人身穿明黄色龙纹长袍,腰配白玉,明明是权利象征的衣着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儒雅,毫无锋芒。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肖锋镝面对楚国的王者完全没有半分拘谨,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他也很自然的调侃到“至于‘人渣’未免太过了点,被两个女人把持着国政,我以为‘昏君’更加合适。”
姜晏并没有因为肖锋镝的话而恼怒,甚至还勾起嘴角笑了笑。肖锋镝看着对方的样子,心想血缘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即使如此淡薄,他依然能从他们之间找到些许相似的样子。
或者,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还有更多,比如说两人都有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不过我想,今天我要改变一下对你有些偏见的看法了,”肖锋镝也曾是坐在明界之主位置上的人,相对于面前年轻的、没有经历过战争洗礼的楚君终究多了一点杀戮的血腥味,他现在的口气带着一丝压迫感“能避开一些人的耳目来找我,可不像是一个躲在女人背后的窝囊废……”
肖锋镝的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他也许是在试探姜晏的底线,又或者实在为谁抱不平:“说吧,你的目的。”
姜晏对对方前面恶劣的言语置若罔闻,开口说“我第一次见到姜舒窈是在她母妃的葬礼上,她跪在殿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太后下令不许她接近母妃的棺木一步……”
肖锋镝发现姜依然称孟垣君为姜氏,即使她早已经剥夺了这个权利。
“从那以后,我就在也没有见过她留下一滴眼泪,即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对她来说惨绝人寰的事情,”姜晏稍微移开了一点视线“我以为经历了那样的打击和磨难之后,她会一蹶不振,萎靡颓丧,没想到她竟然能这么快就振作起来,甚至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成为我掌握皇权的一个阻碍……”
“她为什么要回来呢,在外面逍遥自在也好,落魄流浪也好……为什么要跟我争呢?”姜晏转过头来看向肖锋镝。
肖锋镝以为自己可以从他的眼中看见怨怒和疯狂,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悲哀。
“你知道吗,姜氏的血脉中就流淌着对权利的渴望,他们的贪婪可以把整个王都都淹没,只要有任何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存在,他们就会忍不住去厮杀……就像狼群里的狼王一样,永远都在警惕着新的强者。”
“她不该回来,即使死在外面成为孤魂野鬼也好过成为王权斗争中的牺牲品。”
“她只是拿回自己该得到的东西而已,”肖锋镝觉得自己快要被姜晏的逻辑逗笑了“据我所知,你并非先王血脉,只是个宗室子弟,你才是最没资格的那个人。”
“可姜舒窈只是个女人。”
“楚国并非没有女皇的先例不是吗?”
“她身上还有女祸之名,她会给楚国王室带来灾难。”
“对于楚国的子民,王室的覆灭又与他们何关?”
“……”姜宴沉默下来,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内心。
肖锋镝也没有继续紧逼,沉默着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这么说你是不会帮我咯,”姜晏收回刚才因为激动而前倾的身体“即使我开出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无法拒绝的只有贪婪而已,”肖锋镝转动轮椅走向房门“我对这件事没兴趣,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
“如果他对你有兴趣的话,甚至可以倒贴。”江飞鸢出现在门口帮肖锋镝把话补充完整,非常狗腿的帮肖锋镝推着轮椅,然后在他耳边说道“放心吧,我见你要出来了才过来,一点也没有偷听。”
“从你的蠢话中听出来了。”肖锋镝说。
姜晏仍然坐在那里,甚至没有转身看向肖锋镝,他眼神晦暗似乎是在失望,又或者是不解。
等肖锋镝和江飞鸢走远了,门口便走进来一个侍女:“漳州之战,只有肖锋镝和孟垣君走的最近,他才是指正孟垣君的最好人证,陛下不该让他轻易离开?”
姜晏突然抬手扫落桌上的茶盏怒道:“紫钰,你是在质问我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长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陛下赎罪,”紫钰立刻跪下扣头,茶杯的碎片正好在她的膝下,鲜血在布料上晕开,可见她下跪时的毫不犹豫。
“虽然你是太后的人,但你现在是在我手下做事,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了吗?”
“奴婢现在只会听陛下的,”紫钰低着头回答。
“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送到肖锋镝那里去,以长公主的名义,知道了吗?”
“奴婢遵命。”紫钰心中疑惑却不敢置谖,退出房间。
紫钰抬手抚摸了一下颈项上的纱巾,在那之下有一道丑陋的疤痕,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消除,甚至更加深刻的留在了她的心上。她并没有在孟垣君失踪那天被杀,但因为任务失败并不好过,甚至因为孟垣君的回归不得不隐藏在暗处以免太后被抓到把柄,虽然太后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终究还是个隐患。
紫钰跟了太后很久,从她成为皇后就开始了,为了她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臜事,没有一次失败,却在一个丫头面前栽了跟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一个箱子面前,指尖划过上面的花纹。她不明白姜晏下达这个命令的目的,这样做更加不可能与肖锋镝达成共识,甚至会将其推到孟垣君那边。
紫钰之前一直以为姜晏和孟垣君一直互相仇视,势不两立的,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姜晏对孟垣君还有一丝保留。
她实在想不出姜晏与孟垣君有什么交际可以使这位一国之君在这场争斗中犯糊涂。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紫钰心想,但也到此为止了,皇室中人可没什么心软的权利。
她用手指扣了扣箱子,嘴角微微翘起,她当然会遵从陛下的命令,但是总归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送出这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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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孟垣君站在在大殿中间接受着众人的审判。
现场的人都对五年前楚魏秦晋四国与明暗两界会盟于此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的孟垣君身披华衣,随行者皆为人中翘楚,风姿卓越,名盛一时。在那之前,孟垣君虽然早已在楚国以长公主之名掌权,却从未现身于朝堂之外,而她代表楚国参加淮城会盟的那一天,才是她真正在这片大陆上展现自己风采的时刻。
可是她现在却成为众矢之的,之前对她阿谀奉承的也好,引为知己的也好,或满不在乎,或视为对手的也罢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甚至那些曾经受过她恩惠,对他感恩戴德的人也露出怨恨愤怒的神情,仿佛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族。
那些孟垣君所拥有的一切如高楼大厦转眼倾塌,烟尘过后,一片荒芜。
真是讽刺,可笑至极,也可悲至极。看到孟垣君沦落到如此下场的人心中都不免产生一点兔死狐悲之意。
可当事人孟垣君却并未露出任何他们所期待看到的狼狈,依然高傲的抬着头,保持着她作为楚国长公主的高贵。
在场的众人不得不承认孟垣君的的确确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然而就算这样的人,也逃脱不了被审判的命运。
大殿中,有人用清楚而洪亮的声音罗列着孟垣君的罪名,一道道,一条条,仿佛一道道枷锁,一块块石碑,压在那个个骄傲的女子肩上,却没有让她的脊梁弯曲半分,甚至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嘲讽,仿佛那张看不到尽头的纸上写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终于,那个声音停止了诵读,他收起那张罪名策退到了一边。然后另外一个人站出来 ,问到:“孟垣君,你可还有话说?”
说话的人正是楚国派出的使者张文显。
而在殿堂之外,人头攒动之中却另有两人对殿内发生的一切评头论足,仿佛在看一场好戏,没有丝毫敬重。
对孟垣君的审判本就昭告天下,为了显示所谓的公证,除殿内众人之外,也允许其他人旁观,只是离得些许远了而已。
“楚国派出的使者面对自己国家的功臣,不仅不维护,甚至百般刁难,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太过急切的除掉孟垣君,还是太过愚蠢。”
“拼着变成两界四国的笑话也要除掉孟垣君,可见她的可怕之处,这是唯一能够光明正大的除掉她的机会了,当然要好好把握。”
“光明正大?好像谁猜不出这背后的龌龊阴私似的,我看那些罪名大多是凭空捏造和落井下石罢了。”
“别管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它终究要落在孟垣君的头上,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的身上,变成她的污点,让她遗臭万年。”
“可怕可怕,所以说不要涉足这方泥潭……否则下场便如这般。”
“呵。”另一人未在搭话,专心于殿内之景。
此时孟垣君终于收回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嘲讽,回答:“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恐怕也没有那个耐心听我的狡辩,就这样吧,”她停了一会,然后说道:“就这样吧,以此罪名,定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