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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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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我打听过了,我们正赶上这里一年一度的祈花节。”一个仆人急匆匆的跑进酒楼的一个雅间,兴冲冲的对里面的人说道。
雅间内却只有一个绸布碧衫的少年,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回头说道“祈花节?这冬雪尚未融尽,春风还未启程,哪来的花祈福祝愿。”
“哎呀,少爷,”那仆人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抱怨道“不就是一个节日嘛,那么较真干什么,老爷好不容易给我们放风,我们还不趁这佳节好好体验一下这异乡风情。您难道要在这酒楼中消磨这大好时光吗?”
“呵,油嘴滑舌,恐怕是你耐不住寂寞想要好好耍上一耍罢,”碧衫少年从桌子上拾起一把折扇,一步三摇“走吧,让我们来见识见识这楚国的祈花节。”
“好嘞。”仆人眉开眼笑,殷勤的为眼前的少年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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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空挂满了彩灯,色彩缤纷,姹紫嫣红。灯下人流涌动,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大街小巷充满了欢声笑语。
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即使撞到了行人,也只会引来一句笑骂;结满红绳的树下,才子佳人相视而笑,男子在对方耳边悄悄诉说着满腹情话,女子满脸通红的嗔怒;或有一大家子结伴而行,提老携幼,黄发垂髫,其乐融融。
花灯摊子前,排了好长一个队伍,不是有人站在队尾,跟着前面的脚步向前。
抬眼望去,那摊子上宫灯纱灯一应俱全,各式各样的形状,龙凤、锦鲤、虎兔、莲花,各式各样的绘画,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做工精湛,物美价廉,难怪有那么多人追捧。
只是,花灯摊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杏色的小袄上开着淡色的海棠,袖口和衣领上一圈白色的绒毛,腰间系着一枚平安扣。她黑亮的眼睛中映着红灯,似有星辰坠眼,唇红肤白,好像一个精致的年娃娃。
只是这个女孩脸上没有其他小孩子见到热闹场面欣喜的笑容,而是冷着脸一本正经的看着人群,被人撞到之后则皱皱眉头,向后退几步,继续站在花灯摊旁边。
她的视线似乎在哪里停留,然而下一刻又漫不经心的转移。
碧衫少年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女孩,本着自己侠义之心上前问道:“小妹妹,你和家人走散了吗?”
“你帮不了我,快走开。”女孩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显然已经遇到并拒绝了很多想要帮助自己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
“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外乡人,我就算是告诉你我的住处,你也无法把我送到家。没有那个能力去帮助别人,就尽量不要给别人添乱,这是三岁小儿都懂得的事。”
这些话对于一个想要提供帮助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客气了点,换成任何人少年都会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现在女孩老成的口气配上她稚嫩的脸只会引得少年发笑。
“我虽然无法送你回家,但我可以保护你呀,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
少年难得有耐心的与人谈话,谁料眼前的女孩竟然用更加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看你长得还算清秀,怎的是个傻子?”
清脆又柔软的像团糯米的声音竟然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让少年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倒是一旁的仆人气愤道:“你这孩子怎么张口就骂人呢!”
“阿祥,”少年转头呵止了身边的仆人,然后又看向了女孩,没有一丝气恼“小妹妹何出此言呢?”
女孩听“小妹妹”到这个称呼,不禁恶寒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看我的衣着,就知道我的家人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人物,他们虽然愚昧无耻,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有的。”
少年暗自为面前女孩子的聪慧感到吃惊,沉思良久,手中的折扇一转说:“话虽这么说,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一个侠客的本分,我一定要护你平安找到家人。”
“这条路很平,你亦没有刀,侠客应在江湖,而我在这四海升平的楚国不需要人保护。”
少年完全没有理会女孩拒绝的话,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摇了两下,站到女孩身边。
女孩又皱了皱,无奈的往旁边走了两步。
少年被没有跟上去,只是转了一个角度,帮他阻挡了大部分人流的冲撞。
一旁的阿祥却满脸不快,但碍于少爷平时的积威,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一会,碧衫少年突然挥手叫来了阿祥,以扇遮面悄悄吩咐了几句话。阿祥看了看那个女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一切,那个女孩并没有发觉,人群在她的眼中加速流动,身边的一切都退去了色彩,橙色的光芒映着她的脸庞,一丝赞叹和少许的迷茫杂糅在她的双眼中。
这孩子之所以能够让自己第一时间注意到,恐怕正是因为她与自己一样与这繁华盛景格格不入。
局外之人,少年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只是自己不曾融入这场景是因为本身的漠视。而她则是因为周身沉静的气势容不得半点喧嚣。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此时的她心又在何处呢?
少年心想,虽然这祈花节热闹非凡的场景能够引导一个烦闷的心变得开怀,却不如这双如曜石般纯黑的眼睛更令人心驰神往,沉湎其中。
很美的一双眼睛,我应当庆幸自己不经意的驻足,才未曾错过这令人神往的一幕。否则,那将是何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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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动了动自己僵直的双腿,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太幼小了,即使毅力再怎么强大也无法支撑羸弱的身体。
她张开嘴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将眼眶中的水汽擦去以后,蓦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盏花灯,六角六面,每一面都画着一种花草,内中有两只蝴蝶的影子飞舞,那是灯下转轴上安置的纸蝶,灯内点上蜡烛,烛产生的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就形成了蝶恋花的情景。
近距离看起来果然更加漂亮,女孩心里这么想着,身上的困倦疲惫渐渐散去,抬眼望去,却是刚才丝绸碧衫的少年。
忽明忽暗的灯光让少年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柔和,让女孩有一瞬间的失神。
少年看到女孩这样的表情,心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天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女孩在这个花灯上短暂停留的目光中看出眼巴巴的感觉的。
不过还好自己赌赢了。
但是女孩面对心心念念的花灯,却意外的有着同龄人无法比拟的自制力,丝毫没有动摇的眼神直直的看着少年。
少年被看的有些慌乱,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完全看透了,一时间闪过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助自己逃离这窘迫的境地。
在两人僵持的时候,一声呼唤远远的传来,打破了这方沉默。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孩终于将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人群。
几个身穿铁甲的侍卫从那边走来,分开拥挤的人群,搜寻着什么。他们中间夹着一个粉衣紫裳的女子,正在焦急的呼喊着什么。
“来找你的?”少年顺着女孩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笑着问道。
女孩看向那群人,没有言语和动作,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
待他们终于看向这边,拨开人群赶来时,女孩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见女孩确认了,少年如释重负的将花灯塞在女孩怀中。
“现在是深藏功与名的时候了。”
少年招呼一边的仆人将要离开,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袖子。
“怎么,舍不得我?”少年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下意识忽略心中的悸动。
女孩没有开口辩解,垂下头掩盖了此时的表情,却把手中的布料攥的更紧。
口是心非?果然还是个孩子。
“那好吧,我就在陪你一会。”少年表面上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但心里却有一种诡异的兴奋,好像在期待什么。正因为如此,少年并没有发觉女孩的异常。
少年因为女孩的软化有些欣喜,但当那群人来到他们跟前时,女孩子的一句话让少年心里凉了半截。
“紫钰,就是他……”
于是那些侍卫立刻将他们主仆两个团团包围。
只听那个叫紫钰的姑娘义愤填膺的怒骂:“好哇,看你们两个人打扮得衣冠楚楚的,原来是斯文败类,这么小的年纪就不学好,竟然拐骗无知幼童……”
斥责的话语劈头盖脸的砸下,此时的少年百口莫辩,不由得生出一种委屈和心酸。
在很多年以后他再次遇见了同样的情况,只是那个受害人变成了别人,那时的他心中只有无奈和同病相怜。
不过,现在的少年心智还没有那么成熟,遭受到误会后只有愤懑。只可惜他还没出手,就被周围的侍卫牢牢的锁住了肩膀和手腕。任他未来如何非凡,现在的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同样遭受不公的还有阿祥,但在阿祥发出不满的怒骂时,那个女孩终于缓缓的说出了后半句话:“……替我买了花灯,别忘了还他银钱。”
在场众人,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围观者,都沉默下来。
#论说话大喘气造成的社会危害究竟有多大#
#这绝对是我今生听到的最跌宕起伏的一句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才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吃瓜#
不过,事情还是解决了。该还钱的还钱,该道歉的道歉,该解散的解散,该告别的……告别。
从始至终,女孩未再发一言。
少年看着那点小小的杏色被铁甲组成的铜墙铁壁护卫着前行,渐渐泯没于人群。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消失,一盏莲灯突然盛开于眼前,接着更多的莲灯浮现于人群上空。大街小巷,凡是有人群涌动的地方,都出现了一个高举莲灯的舞者,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他们以曼妙的、轻盈的、妖娆的、欢快的、朴实的舞姿前行,渐渐汇聚起来,如同一条星河。
不知何处传来沉重悠长的钟鸣,令人心神一颤。
这才是祈花节的重头戏。
人群自动分开,给舞者让路。舞者则踩着各不相同的拍子前行,他们手上的莲灯也随着舞步灵活的上下飞舞,顺着手臂,颈项,脊背在身上游走。或优雅,或粗俗,或妩媚,或灵动……
被红线系在舞者脚腕上的铜铃“叮当——叮当——”的响着,即使在喧闹的人群,依旧声声清脆入耳。
他们在向前,人群也随之流动。
他们是被选中的祈福者,手中托着的是汇聚着人们希望与心愿的灯火。
少年看到眼前的莲灯一晃而过,那个小小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了无痕迹,仿佛是一场春梦。
“走了。”
“少爷,不是要看热闹吗?”
“没心情。”
真是绝情呀,小家伙,连名字也不肯留下,短短一句话就我们之间的因缘会集轻描淡写的下了定论。
夜空之下,少年逆人流而行,没有人知道他走过这繁华之城。
而女孩一行人却渐渐从热闹的人流中分离出来,越走越孤僻,越走越清冷,待节日的热闹气氛终于完全消失,温暖的花灯火光泯灭于黑暗之中时,女孩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清辉映面,看向眼前熟悉而又冰冷的面孔。
“你想做什么?”
女孩表面上镇静自若,但话尾的颤音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原本谦恭的侍女此时露出了恶毒的表情:“要你的命!”
话刚落音,周围原本呈现护卫之态的侍卫转身将两人团团围住,锋芒直指杏衣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