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其血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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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垠的荒漠上，三个人影顶着狂沙缓缓前行。他们的身影在这辽阔的平原上太过渺小，所以行迹忽隐忽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于茫茫沙漠之中，当然这本就是事实。
天地被这狂风搅在一起，无法分辨它们的界限，昏白的太阳比烛光更加脆弱，在这样的地方，计算时间的流逝完全没有意义，那只会让行人更加焦躁不安。
这三个人显然都懂得这一点，互相并不浪费力气交谈，一路沉默着，周身裹在肥大的麻衣之中，隐隐露出一条缝隙来识路。三个人被紧紧的绑在一条绳上，两个比较高大的人在两边，脚步沉稳，不为风暴所动；中间比较娇小的，麻衣之下露出一片红色，小巧的红鞋踏在流沙之上，仿佛浮于水面，身形微摇却卸去了风中的劲力。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三人突然在停住了脚步，然而，在外人看来，他们所在的地方与他们之前经过的场景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望无垠的沙漠。
只是若细心看上许久，就会发现，在这个地方的某处，风好像碰上了什么不可穿越的阻碍，稍稍改变了方向。
中间那个人解了绳子和外衣，露出藏在麻衣之下的大红长袍来，在这片枯燥的沙漠中颜色显得如此突兀，她的周身散出稍许光芒形成屏障阻挡了风沙。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一只手向前伸去，却突然遭到什么东西阻碍了似的，手掌向上翻，掌面紧贴在那面看不到的屏障上，一圈圈涟漪从她手掌所接触的地方荡漾开来，然后渐渐隐没。
“是死亡……”凝霜自问自答到，她现在的样子因为之前的连番战斗而显得狼狈。
处于她左边的莫子书因为凝霜意味不明的话皱了皱眉，放下麻衣的帽子，问道：“这里便是魔域的边界吗，为何不见有军队驻守？”
另一个人上前解释道“屏障的裂缝不在这里，他们自然不会浪费兵力在这个地方。”此人正是姬怀瑾，他在北域呆的时间要长的多，所以更加了解这些地方。
“冯翼之东，有无形屏障，上连碧落，下接黄泉，自极北空景至极南淮阴，连绵不绝，风至此停，火至此息，水至此枯，生灵至此绝生，万物至此消亡……过此地又二百里，谓之魔域……”莫子书沉吟古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心中突然明白了凝霜所说“死亡”的意义。
“这好像是《四方志》上的内容，”姬怀瑾惊奇的说“灵蝠族内有这样的藏书吗？”
“你竟然不知道身无长物，天赋平庸的人类之所以可以成为‘显赫’一族的原因吗？”莫子书表现得更加惊讶，虽然多半是装出来的，而“显赫”这一用词更具有讽刺意味。
“我以为人类繁衍的速度让我们这个种族拥有了强大的生命力。”姬怀瑾完全没有被莫子书激怒，反而自我嘲讽起来。
莫子书这才将姬怀瑾认真的从头到脚大量了一遍，难得没有继续怼人，认真的回答道“你们创造了文字，将历史刻印在有形之物上，用另一种方式掌握了其他族类所无法企及的……时间。”
“虽然时间从来不可能停留，但你们却可以用文字跨越时间的长河回望过去。我们固然可以活的长久，但记忆却是最不可信任的，因为经过一次次回忆后，只会剩下自己想要留下的，并且不会传承给下一代。”
“我们固然可以累计几千年的记忆，但你们从记录下的历史中所学习的有何止上万年的经验。”
“这便是其他族类努力化为人形，融入人间的原因，他们想要从你们所记录的历史中窥得那些他们在传承中遗失的真相。”
姬怀瑾沉默了，他显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论断。
但一边的凝霜却冷笑了一声：“你说这些是想要看我们做出何种反应呢？心胸澎湃地说，我为自己的种族而骄傲吗？”
“这是神赐予你们的恩泽。”莫子书面无表情，他的心性在离开鞏州城的那天开始就变得内敛起来，也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也许是因为自己肩负的责任。
“你说这是神恩吗？”凝霜露出莫名的笑容“那它给人族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呢？与魔族无休止的征战。”
“如果我说这是背负神恩的责任，你一定是不削的，但是也许你们应该反省一下自身的劣根，人族的贪婪与自私将整个冯翼大陆据为己有，随意驱逐屠杀弱小的种族，利用算计强大的族群，所占据的空间不断的扩大……”莫子书不紧不慢的说道“魔族入侵，人族的损失最大，所以作为反抗的主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要得到最大的利益，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莫子书最后说到。
“是啊，确实如此。”凝霜突然话锋一转，赞同起莫子书的话来，似乎被他的理由说服。
她沉默了良久，就在其他人以为她哑口无言之时开口说：“但谁又能保证这超乎其他种族的贪婪和自私不是神恩的一部分呢。”
莫子书听到这话诧异的看了一眼凝霜，但依旧保持沉默。姬怀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感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划过，下一刻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先暗自记下。
“生灵至此绝生，万物至此消亡……”凝霜显然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心中转而思考刚才提到的《四方志》的内容“古书中虽然这样记载，但是果真如此，后面对魔域的描述又是从何而来呢？”
“哦，这样说的话那些记载可能是古人杜撰编造的？”姬怀瑾恍然道。
“这也是我要说的，”莫子书也从刚才的谈论中回神，毫不生硬地接上了凝霜的话题“我们在翻查你们的文献时，发现了人族堪称鸡助的一个特质，那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然后举了一个例子：“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来，你告诉我，寓鸟是什么，后面的描述又是什么意思。”
“听这里对寓鸟的描述，跟灵蝠族到有些相似，连地名也是灵蝠族所居旧址。不过，你的原型叫声是‘咩～’吗？”姬怀瑾刚说完这句话，就感到一丝凌冽的杀意。
“你把山河同悲剑收起来先，为什么他们作的死，要我来背锅。”
然后这两人在三言两语之间完成了从同伴到死敌的转化。
凝霜双手抱胸退出战圈：“所以说我们提前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斗嘴和耍宝吗？”
“其实还是有办法通过屏障到达魔域的，”姬怀瑾一边勉强抵挡莫子书的攻击，一边趁着间隙向凝霜说“活着的东西无法穿越，但是死了的生灵可以。”
凝霜说：“你是不是忘了风、火、水也是死物，同样无法越界。”
“我说的是死了的生灵。”姬怀瑾强调。
“那正好那你做实验。”莫子书的招式更加凌厉。
“等等，等等，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净心莲子。”
姬怀瑾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呵，”莫子书怒极反笑“果然如此……”
在场三人中，曾经被种下过净心莲子的只有自己，进入魔域完成任务的也只能是自己，但在对魔域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样贸然进入显然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孟垣君呀，孟垣君，你当初向霁虹承诺“绝对不会为难莫子书和飞奴亭众人”的话果然只是权宜之计吗？
而霁虹你，是不是至死都还信任着孟垣君呢？
傻霁虹，她骗你的。
莫子书胸腔中莫名产生一种密密麻麻的痛苦来，他想，自己大概是为他的小主人而悲哀吧？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实现。
但是，孟垣君做不到，不代表莫子书做不到。他会活下去，会好好保护飞奴亭……就好所希望的，自己都回好好完成。
所以，小主人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姬怀瑾此时也陷入了沉默，因为刚才的话打破了这几天三人之间表面上和睦相处的情景。
是了，他们几人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分属于不同的势力，代表着不同的利益，怀着不同的目的。
虽然现在组成了一个队伍，以同伴的关系相处着，表面上吵吵闹闹，互相插科打诨，实际上只是都无法把那种坚硬而冰冷的关系摆在表面上，避免着相顾无言的尴尬。
只是，当这层窗户纸捅破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以平常心对待呢……就像之前一样。
凝霜看着面前两人变幻莫测的脸，心中了然，率先打破平静：“我会与莫子书一同进入魔域，只是要请姬将军在此护法，有任何变故还望告知。”
疏离而客气的话语让姬怀瑾瞬间僵硬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放松，他知道与这样的语气相比，和之前一样熟稔的交流反而更加让人觉得讽刺，既然无法回头，不如顺势表明立场，免得关键时刻产生共生死的错觉，到头来相互怨怼。
“没有净心莲子，你如何进入魔域？”莫子书显然抓住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能够净化魔息的可不止净心莲子这一样宝物，与其纠结这个”凝霜模棱两可的说道“不如让我见识一下灵蝠族莫家的山河同悲剑如何。”
凝霜似乎很了解自己，莫子书心想，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发现了这一个问题，并且她对自己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恨意，虽然一直收敛着，却总是在言语之间透露出来浓浓的……敌意或者恶意。
莫子书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在多言，提剑上前来到屏障面前。
“一气动山河……”
霎时，一道强劲的剑气裹挟着黄沙以雷霆之势袭向坚不可摧的结界，两强相会，顿时产生毁天灭地的震荡……
四周狂沙乱舞，模糊了视线，三人的脚下突然出现流沙形成的漩涡，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一切卷入其中。
混乱之间，一柄细剑从红袖中飞出直袭其中一人，下一刻滚滚黄沙眯眼，将一切掩盖。
待沙暴停止后，净空如洗，平沙似莽，什么也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其血玄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