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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冰凌花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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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域
最高峰上,如云般的冰凌花树的枝叶环绕着肃穆庄严的石碑,这里是冰凌王顾昊的安息之地。然而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打破了这方宁静。
明明冰凌花树的花期已过,但冰凌王树却突然舍弃了茂密的枝叶,纷纷扬扬,一瞬间半树繁华尽凋零,仿佛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化成行将就木的老人。
然而,这衰败之相似乎还在延续,冰凌王树仍然不断掉落着逐渐枯萎的树叶和枝干。周围的冰凌树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不安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山头。
远处正在寒武殿与众人商讨事宜的顾清楚似有所感,突然抬起头大步走向窗台,猛的拉开厚重的帘子,看向远方的山顶。
瞳孔瞬间缩小到极致,并微微颤动——那原本绚丽得仿佛油画一般的美景如今似乎被人用小刀刮去了最美的色彩,只剩下令人揪心的枯败。
“是冰凌王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去查!”惊惧的嘶吼在耳边炸响,现场众人乱作一团,即使有人保持着镇静,面上也难免忧色。
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或期盼或怀疑的目光,顾青池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头呵止了乱作一团的众人。
这件事如此堂而皇之的展现在众人眼前,恐怕无法对外隐瞒,只能先尽快安抚众人,尽力渐少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
那可是被视为冰灵族意志的神树,突然产生如此变故,恐怕接下来会有一系列麻烦,甚至会有人利用这一点针对刚刚掌权的自己。
顾青池此时立刻展现了一个王者的风范,他对当下的事情和后果迅速作出了判断,并有条不紊的进行了安排。
即使这些措施如此周密,但在场的人心中却无法放松分毫,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谁能够使他们毫无察觉的对冰凌王树下手,并对冰凌王树造成如此伤害呢?
在整齐的侍卫从王宫中涌出,安抚躁动平民的同时,冰凌王树却有了新的变化。
光秃秃的枝干上迅速抽出新的枝条,然后是层出不穷的花蕾,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仿佛决堤了的洪水,迅速淹没了整个树冠。
磅礴的生机好似一场大爆炸残余下来的热浪,以狼虎之势席卷了周围的一切。被派来查探异常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激动的伏倒在地,虔诚的膜拜着,仿佛获得新生的是他们自己。
生机散去之后,众人惶恐的抬头,于是看见了,开的极艳的花朵,像一粒火星骤然点亮的篝火,或者盛开在夜空中绚烂的烟花。
明明是冰冷的颜色,小小的花朵却开出了一种义无反顾,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下一刻,狂风大作,冰凌花好似蒲公英的种子,飘摇而上,顺着狂风的方向铺展开来,好像一匹蓝色锦缎迎风招展。
山下的人群仰望着山顶的一幕,突然忘记了不安和恐惧,因为这一幕像极了那晚从远方归来的金色光芒,甚至连感觉也如此相同——熟悉而又温暖。
冰蓝色的花瓣在空中划过,蜿蜒着飘向远方,如同一群飞鸟,朝向既定的方向。
一个偏远的村落,一群孩子环绕着女人玩闹,不经意间的抬头,便看见这飞舞在天空上的蓝色缎带。
“看,天上是什么。”
“那是神女的衣带吗?”
“天上有一条河……”
“是蝴蝶!”
“是飞鸟!”
“是冰凌花,是冰凌花飞起来了!”
互相争吵着嬉闹着,然后朝着天空上冰凌花飞去的方向追去,留下飞扬的尘埃。
孩子们惊喜的声音唤醒了一直低着头干活的大人,他们一同抬起头,露出孩子般的好奇和惊讶。
女人也看见了这奇迹,她仰望着天空上的轨迹,眼中流露出温柔和了然。
“我的孩子长大了呀……”轻柔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女人缓步走向院子中的冰凌树,把手放在树干上,树枝轻轻摇摆,好似有灵性地回应。
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女人微笑着回头,笑道:“你来了。”
她的周身分离出点点的蓝光,没入身边的冰凌树中。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缀满了汗珠,喘着粗气,原本沉稳坚毅的脸上此时充满了无措:“你要走了。”
“嗯,”女人微微点头“它还小,有些事情无法自己完成。”
男人知道自己无法一辈子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她从来不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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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也站在冰凌树下,熊熊大火将周围的一切都燃烧成灰烬,连同她头顶的冰凌王树。
有着上万年寿命的冰凌王树,它的死亡也如此壮丽,如同一支巨大的火把,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燃烧的冰凌花瓣在空中飞舞,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树木燃烧和折断的声音……
真是糟糕的相遇,他在之后的日日夜夜反复的回忆那个画面,发现完全找不到浪漫的因素。
唯一值得自己自豪的是不假思索冲向前去将火光里的女人扛起来,逃离那场大火。
“扛……”
没当回想起这个动作,男人就像把当时的自己揪出来,暴打一顿,然后把他埋在雪坑里清醒一下,拔起林中最粗壮的大树劈向他的脑袋,把他抡起来抛向高空再跳起来狠狠地踹向地面……
噢,没有比这更令人崩溃的了。
但还好当时才处于新生状态的她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尴尬的姿势。
然后,他知道了她是冰凌王树的化身。
冰凌王树在感受到生命的危机之时,化分出了她——外在的灵体。
而他正是冰凌王树的守卫。
嗯,这是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一点。
后来,他便与她乔装打扮混入了逃难的人群,甚至捡到了一个孩子——阿让。
他欺骗对方,也欺骗自己,隐瞒她的身份,装作夫妻的关系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甚至利用她对婴儿的怜悯来束缚她。
真是自私又卑鄙。
他对自己说:
等遇见冰凌王的军队了,自己就把她的身份说出来。
等大家安顿下来了,自己就送她回去。
等冰灵族在雪域建成王都了……
等阿让长大了……
一次又一次的拖延,一次又一次的借口……
直到有一天,这种不安明显到让她也察觉到了。
他局促的低着头,心灰意冷的面对她的审判,他愿意用一切来赎罪,不管什么样的刑罚自己都可以承受,因为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比此时更加痛苦。
他沉默着,没有道歉,亦没有狡辩……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漫长的等待,让他更加失落绝望。
但他却听见她说:
“听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我们还有阿让,我不会走的。”
“冰灵族已经有了新的冰凌王树,我没有必要回去了。”
那是他一生之中听到的最美好的声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要开出花来,有一只夜莺在他胸膛之中歌唱,粉色的泡泡都要把他埋没……
心中的喜悦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他激动的冲上去把她抱起来,然后没有任何意义的呐喊,想要向所有人分享心中的快乐。
然后,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阿让就被吓哭了。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两个人非常尴尬的互相笑了一下。
这简直是人生的一大败笔,排在扛人事件之后。
他想,不该把阿让捡回来的,二人世界还没开始,就多出来一个“小三”算什么。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阿让的,因为阿让的存在让他有了更深刻更美满的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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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她要走了,她不要阿让,也不要自己了。
他知道这样想是错的,对方也不舍的自己,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说,不要走。
他想说,没有你的余生,我无法独自走完。
他想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位置,捧着对方的脚裸,苦苦哀求,放下所有的尊严,还有自己的仁义与道德,做一个自私可耻的人。
但是他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替对方做决定,那是她的人生,她的责任,她的选择……正如当初她选择自己一样,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预对方。
他呆愣在原地,眼中一片狼藉,他终于要失去她了。
之前偷来的幸福终于成为了泡影。
他的胸口窒息般的疼痛。
女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在他面前立定,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男人连忙抱住了她。
分析出来的蓝光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原来越虚弱。
“我要走了。”新的冰凌王树还太过稚嫩,还不足以胜任这项艰巨的任务,所以需要自己亲自出马。
一千年,在冰凌王树漫长的生命中微不足道,可却是她最美好的记忆。
“真是太短了……”她的眼中流出泪水,视线模糊,却不肯把眼睛闭上,死死的等着双眼,好像要把对方的样子篆刻在自己的脑子里“要是能够贪心一点……”
要是能贪心一点就好了,要是能够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一点就好了,要是能够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女人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抓着男人衣服的手也变得越来越松。
他虚虚的抱着怀中的爱人,仿佛一用力,怀中的人就会破碎。
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真的正在渐渐的消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
男人看着她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就像她当初答应自己不会离开时一样的表情。
他猛的收紧双臂,怀中的身影终于化作虚无。
园中的冰凌树已经完成了枯败和新生,在此时盛开出大片大片的冰蓝色花瓣。
男人跌坐在地上,无数的冰凌花瓣从他面前乘风而起,然后环绕着他飞舞,仿佛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但它们最终汇入了高空中的蓝色河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