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乡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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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樊季与顾青池告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冰雪之地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且漫长，但黎明终究会到来，可樊季知道，雪域之王的黑夜延续了千年，他的黎明随着王后的死亡一同逝去了。
冰灵族漫长的寿命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样美好，当一对眷侣的任意一方死去，那么等待另一方的将是漫长而沉重的孤独，有的可以在时间的流逝中放下那段感情，重新开始，有的则愈演愈烈，仿佛俞经冲洗就愈加鲜明。
樊季知道为何顾昊一直坚持出征，他是为当初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而愧疚，他想要为他的妻，为那些埋骨北域的将士，为那些因魔族而失去性命的子民讨个公道。
他想要复仇，若不能亲手血刃那些恶徒，他的余生就再也照不进任何光芒。在离开冰灵族的故乡北域空景时，他的心里除了复仇就什么也装不下了。
若不是当初对王后许下的诺言，他也许早已与魔族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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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季再次见到他的王时，顾昊站在宫殿的最高处，通过华丽的窗望着雪域的夜空，明净如洗，星空闪耀，与空景上的并无不同，只是没了极光，那是空景特有的景色，如飘带，如雾霭，如刀光剑影。
一直站在门外的白歧看到樊季后，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也许只有他能够抚慰陛下。毕竟，在那些黑暗的日子，他们两人都经历了同样的痛苦，也曾相互扶持，报团取暖，走出阴霾。
白歧向樊季微微摇头，表示陛下的心情不太愉快，然后轻手轻脚的退下。
樊季当然看到白歧的暗示，微微点头后走进屋内，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着，樊季站在顾昊背后，回想今日殿上父子二人的争执，不知如何开口。他明白顾昊的执念，也了解顾青池的担忧，他无法调节其中的矛盾，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让两人的冲突减小，毕竟任何一方的受伤都是另一个人无法承受的，悔恨这种感情经不起所有生灵的重蹈。
“樊季，你会恨我吗？当初因为我的失误，你的兄弟都埋骨阴川……”
“陛下，他们是为了冰灵族而牺牲的，为了大义和忠诚而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是每个将士的追求。”
“小四，你知道，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小四，樊季已经几百年没有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了，所以愣了一下，然后便感到心口涌上的心酸。千年已过，物是人非，曾以为过去的，忘记的原，来一直都还在，只是，回不去了而已。
“我们从未后悔过跟随您”樊季上前“您带领我们退隐雪域，所以我们活了下来，空景之陷，非君之过。”
“非我之过吗，小四，那是空景啊，我们的家乡……连家乡都守护不得的君主如何无过？”
樊季沉默下来，我的王啊，这何尝不是我们所有人的罪过。
空景在那千年之前的战场上成为一片焦土，那美丽纯洁的雪原那如今早已面目全非，莫说当初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现在连气候也不适冰灵族生存。这些年来我们生活在雪域，与外界断绝一切关系，却又何尝忘记过空景，那可是养育了冰灵族数千年的空景呀！如何能忘!
那种看着自己的家乡在战火中灰飞烟灭的感觉，那种绝望，那种悲恸，那种愤怒与无奈，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毁掉更加痛苦的了。
樊季感到有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胸腔蔓延开来，他缓缓的深呼一口气，想要缓解这种痛苦。
那些梦魇似乎又回来了，他蜷缩在帐篷下，在暗夜与寒风中睁着双眼，警惕着四周的飞吹草动，树影环绕在自己的周围，似乎是魔鬼在张牙舞爪。
他颤抖着，安慰自己，这也许只是一个噩梦，等天亮了，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从柔软的床上醒来，三哥嬉笑着掀开自己的被窝，二哥拎着自己去晨练，大哥检查自己的功课。
没有火光映日，没有鲜血淋漓，没有张皇逃窜，一切都是假的……哥哥，这个噩梦好长，你怎么还没来叫醒我？
战鼓敲响，兵戈相击，鲜血洒面，稚嫩的双手拿起身边染血的剑，外面火光冲天，呐喊声如雷贯耳，是谁举起长刀扑向敌人，是谁在偷袭包围中撕开生路，是谁身染鲜血以一挡十，是谁抱着必死的决心拦下追击的魔族，又是谁用血肉之躯挡下剑雨，又是谁的胸膛被利刃穿透，又是谁被众人围困依然大喊着“走啊!快走!”
年幼的樊季张大嘴巴，用尽全力却喊不出那哽在喉头的一个字“哥!”
樊季不知道自己在心中喊的是谁，但他们一定都听见了。
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或担忧悲伤，或坚定决绝，或痛苦疯狂。
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身体向前扑去，鲜血如花般绽放，明明那么远，却好似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伸手摸去，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不在谁伸手扶住了他，然后他便被拉向另一个方向。
“老大，快走!”
后面的记忆亦不甚清楚，只记得机械般挥舞着手中的剑，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誓要杀出生天。
那一日，不知多少骨肉同胞埋骨阴川。
“王的决定，是我们永远的追随!”樊季单膝跪地，抱拳回答“若您要夺回空景，我等生死相随!”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小四，我是樊将军，是能够代替哥哥们成为您的盾，您的剑的人。
所以，我的王，带领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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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顾青池一样久久不能入睡，他辗转反侧多时，终于披上外衣，来到书房。
那是一本陈旧的书，书皮早已脱落，所以被包上了一层硬纸壳，平整的边角显示出制作人的细心。泛黄的纸角微卷，暗示着它曾被多次翻阅。
顾青池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后久久抚摸着，他得到这本书时它就已破烂不堪，所以一直都不知道此书的名字，但他还是在书皮上写下空景二字，因为书中描绘了千年以前他的故乡空景的景色——那皑皑的雪山，那精致小巧，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冰凌花，那满天的极光，那寒棂节逐水而下的冰灯，那系满蓝丝带的神树，那倒映着星海的碧波湖……
顾青池不止一次的将其中的文字在脑海中幻化为现实的景象，想象自己在那里长大的样子——他会在冰凌树下的雪地上开心的玩闹，把最美的那枝冰凌花折下来送给母亲，寒棂节时他被母亲小心翼翼的护着，免得被人流冲走，冰灯上刻着他的心愿，被放入碧波湖中渐渐汇入灯海，冰凌王树下，他与自己的族人虔诚的祈祷，借由风雪将思念带向远方……就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在母亲的关怀中长大。他憧憬着那里的一切，因为在他心里那个地方和母亲紧密相连的。
在他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会常常看见醉酒的父王反复念叨着空景和怀素这两个词，那种语气，既温柔又悲伤，是清醒时父王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也许只有这时父王才会展现出自己的真实，脆弱又无助。而平时的顾昊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活着，为了守护自己的子民，为了实现对妻子的承诺——即使她不在了，依然要活下去。
为了承诺和责任，唯独没有他，没有他这个儿子……
所以那时顾青池才会寄情于一本书，寄情于空景，寄情于虚无的母爱，有时顾青池觉得自己很可怜，明明是雪域尊贵的王子，却可笑到将一本书作为自己的救赎，愚昧又狼狈。
当自己渐渐的长大，父王则变得更加沉默，空景和环素竟成了雪域的禁忌，没有人敢提起。而自己也渐渐被父亲注意到已长成翩翩少年的自己，开始亲自教导……
可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顾青池用手抚摸着手里翻开的书页，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悲伤，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微弱的温度似乎让他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一声叹息后，顾青池把书放回原位。
屋外，白雪纷纷，今夜，不知几家灯火通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乡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