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翼之北》余梦三千

14、蛊惑

　　中部战区，鞏州城郊

　　晨光熹微，清风吹拂树林，掀起一层层绿波。

　　一只黑羽红爪的鸟从半空中滑下，在林中小路上空盘旋了一圈，随之降落在一只如白玉般温润光洁的手上。

　　这只鸟歪着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小没良心的，不过几年没见，竟连我也认不出来了？”那人娇嗔一声，用手指勾了一下小鸟的尖喙，然后从它的眉心向后为它梳理羽毛。

　　小鸟轻微的抖了一下羽毛，好像打了个寒战似的，然后向远离那个女子的方向跳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抚摸。

　　“啧，跟你的主人一样讨厌，”凝霜笑着威胁道“迟羽，你现在可没主人替你出头，信不信我把你的毛都给你拔了，让你做一只秃鹙。”

　　迟羽鼓起翅膀拍打了几下，双翼打在凝霜的手上，立刻在她的手指上留下几道红痕。凝霜立刻把手收回来，想要教训一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鸟，却见它双翼一震飞上了旁边的树枝上。

　　“……”凝霜。

　　“……”迟羽。

　　迟羽是上古神鸟的后裔，虽然血脉到它这里已经稀薄，但灵智已经与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一时无言。凝霜在怀念当初那只喜欢粘着自己，可爱又乖巧的小鸟。迟羽在怀疑当初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女孩真的死了。

　　“对不起，我错了……”先低头的是凝霜，九十度的鞠躬。

　　道歉什么的干脆又利落，果然还是那个人。

　　“啾～”勉为其难的原谅。

　　姜舒窈，你这么宠一只传信鸟，真的没问题吗？才几年，就变得这么傲娇，这种性格用来传达命令，不会延误战机吗？

　　“那么就请您把孟垣君的信交给我吧。”虽然在暗自肺腑，但凝霜外表却一副恭敬的样子。好气呦，总有一天要把它炖汤喝。

　　“啾啾～”没办法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的请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交给你好啦。

　　迟羽再次飞到凝霜的手上，仰着小脑袋，一只小红爪抬起，双翼张开保持平衡。喏，自己解开吧。

　　凝霜满脸黑线，在迟羽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白了一个眼，然后伸手取下那只红爪上绑着的一支骨哨。

　　展开骨哨中的纸条，只有小手指长短，上面写着五个字——山河同悲剑。

　　看到这几个字，凝霜愣了一下，眼睑半合，沉默下来，似乎陷入某段回忆中。

　　“呵，”她突然抬头，靠在身边的树上，嘲讽一笑，右手扶额，语气带着凄凉“莫子书，你是我归来后最不愿去见的人，只可惜命运捉弄，我们之间的纠葛又岂能轻易斩断。”

　　“若想得到山河同悲剑，只有莫子书这一条路可以走，孟垣君，这么多年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对不起，答应你的自由，我做不到了。”

　　迟羽似乎察觉到了凝霜的悲伤，跳上她的肩头，用尖喙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我都位于屈尊的来安慰你，就不要伤心了……

　　“谢谢你。”凝霜蹭了蹭迟羽的头，故作轻松的说“霁虹已经死了，而我……”朱唇张合，轻似雾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树影斜转，已是正午，某处树枝一震，一片黑影乘着风扶摇而上，飘向北方。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渐渐接近。

　　“凝霜姑娘，您果然在这里。肖统领说，他有一事想要拜托您，特派我来请您回去。”

　　“何事？”

　　“魏国韩慎远将军想要见您一面。”

　　“若我拒绝呢。”

　　“那就由不得您了。”

　　“你觉得你能拦得下我？”

　　“当然不能，只不过要为您惋惜一下这次您所失去的机会了。”

　　“机会？凝霜孑然一身，又会有什么可以被威胁或者诱惑的东西呢。”凝霜把玩着手中的骨哨，轻蔑一笑。

　　“暗界已没有您能立足的位置，明界断不可能容纳您这样的……人。”对方一时间找不到形容眼前人的词汇，有些尴尬“去见见魏国的那位将军，也许可以得到一个安身之地。”

　　“哦。我凝霜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给我安身立命了？”她的眼睛微眯，笑容危险起来。

　　“请凝霜姑娘不要为难在下……”对方被凝霜放出的压力所慑，头上冒出大片的汗珠。

　　“好，我就给肖统领一个面子，毕竟他之前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莫子书，你应当还在韩慎远身边吧，既然你已经送上门来了，就别怪我无情。

　　我欠你的已经还了，你欠我的同样要明算。

　　北部战区，冰灵族营地

　　方少游自那天在众人面前质问樊季之后，便被关在这个帐篷里，手脚并没有被束缚，只是不能离开。

　　“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复，只不过不是现在。”樊季是这么回答自己的，方少游知道他这是在拖延时“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们冰灵族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团结在一起，重整旗鼓，以便应对接下来失去指挥使后行为无迹可寻的魔族的进攻。”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樊季冠冕堂皇的敷衍塞责之词，方少游却听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怀揣着不解与愤懑，暗地里抱怨和发泄，但表面上他们还是坚不可摧的冰灵族大军，是将军与士兵的关系，一个不可分离的完美的整体。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把矛盾摆在台面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产生了裂隙，隔阂由此产生，一旦有人从中作梗，离间他们的关系，一切都将土崩瓦解。

　　扰乱军心，这是大忌。

　　方少游慌乱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竟会铸下如此大错。

　　所以在樊季下令把他关起来时，他并没有反抗。而樊季也许知道他已醒悟，所以没有把他绑起来，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动。

　　现在他进入了一个梦魇，那是他一生都不愿回顾的场景。

　　方少游大汗淋漓，眉头紧皱，四肢无意识的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黑色的浓雾在他身边集聚，散开时显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方少游，就这样沉浸于梦中，为我所用吧，”那个人把手伸向方少游的头“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一把抓住，原本应该沉睡的人翻身而起，用另一只手肘撞向他的肋骨。

　　其实按方少游的能力来说，这一击即使不能打断对方的肋骨，也至少会让对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失去反抗之力，但是他陷入梦境太久，即使意识清醒了，但身体还带着惰性，更何况，对手也不是个善茬，所以这一击注定不能达到意想中的结果。

　　“你竟然醒过来了。”那人受了一击后，立刻反应过来，用膝盖击向方少游的小腹，然后在他下意识弯腰时，顺势把他压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挣开方少游，并把他的胳膊反剪在后面“只可惜，就算这样，你还是救不了自己。”

　　“你是魔族？不，也许只是个伪魔。”命脉被握，方少游不在挣扎，但他虽然被制服，却毫不慌张，转头满眼嘲讽的看着那人。

　　“比起这个，我比较想知道，你是怎么从梦境里走出来的。”

　　“呵，果然只是一个卑劣的伪魔。”方少游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尽力挑衅。

　　“哦，那请问，现在被卑劣的伪魔制服的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不管是激怒我，还是拖延时间，都是没用的，”方少游背后的那个人恶劣的笑道“因为任何人接近这个帐篷都会陷入幻境，不会有人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比如夸我好计谋什么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一死，无话可说。”

　　“欸，只可惜我不能杀你。”这个伪魔表面装作一副可惜的样子，心里却想着：作为一条将要被做成佳肴的鱼还是可以赞叹一下厨子的厨艺嘛。

　　“杀了你，岂不是打草惊蛇？我好不容易进来，可不想下次造访时，守卫增加一倍。”对于不善言谈的对话者，伪魔同志总是有办法让自己不那么尴尬，比如表面一本正经的谈话，内心暗自解说：偷李子最忌讳的就是一次摘光，那样太容易被发现，而且一次又一次的作案，在惊险中游走，才是最刺激的。

　　“本来想要借由幻境瓦解你的心智，进一步控制你，借由你挑拨决策者之间的关系，进而让整个冰灵族陷入内斗，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轻易就察觉到了破绽，杀不得，留不得，真是太令人苦恼了。”或者给自己加内心戏：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这警惕性真是杠杠的。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好了，你不要把我来的事情告诉别人，我不杀你，好不好？”有时候也会默默吐槽：据说，反派死于话多，只可惜我就是喜欢我把整个阴谋说给他们听时，他们脸上那种震惊又恐惧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好。”

　　“这就同意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离开后，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

　　“不，我会在你松开我之后把所有人叫过来抓你。”

　　“好恶毒，太卑鄙了，不过我喜欢。”

　　方少游突然觉得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智障，对，就是智障算计到了，真是人生的耻辱。不过自己为什么会把要抓他这句话说出来，难道是被传染了？

　　“这样好了，你把玄冥宝玉毁掉，我就放了你，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玄冥宝玉的存在!”方少游心中震惊，开始挣扎起来。

　　“我可以入你的梦，又怎么不会去看其他人的记忆，你儿时的伙伴死的还真是惨那。”

　　方少游面目突然狰狞起来，又闭上眼遮住眼底的苦涩，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

　　“果然，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玄冥宝玉毁掉之后，冰灵族是不可能在雪域之外的地方生存太久的，樊季一定会退军，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玄冥宝玉是我族至宝，我怎么可能去毁掉它！”

　　“玄冥宝玉和外面的几万冰灵族的同胞，你选哪个？”

　　“没了玄冥宝玉，他们一样会死。”没有玄冥宝玉的庇佑，冰灵族的战力会大幅下降，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

　　“哦，这样啊，那我就杀了你，嫁祸给樊季，这样一定会激起众人的愤怒，到那时你们冰灵族会不会因为矛盾的加大而自相残杀呢？”

　　“不会有人相信的。”

　　“可是，我却可以控制其他冰灵族的人，制造舆论，煽风点火，到时候三人成虎，轮不着他们信不信了。”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我的幻境中挣脱。”

　　“对了，还没告诉你，前几天你反复梦见现在的兄弟战死，结果一时冲动，质问樊季，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我的原因。”

　　“卑鄙!”

　　“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