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翼之北》余梦三千

13、伙伴

　　“小狄，你在气什么？”之前与小狄在一起的两人是一对兄弟，老大瑞追上了跑的飞快的小狄，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只是不明白……”小狄挣脱不开，只好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方大哥为什么怕那个二成？”

　　“方大哥明明很强的，他是村中最厉害的，为什么要让着他？”
　　“明明我们那么多人……绝对不会输。”

　　小狄很奇怪，很不解，明明占了绝对的优势，为什么不去争取，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何要拱手相让？

　　“小狄，方大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况且，我们确实理亏。”瑞觉得小狄不会再跑了，就放开了他。

　　如果没有办法完全说服小狄，这件事大概会一直被他放在心里，使他与方大哥的关系变得僵硬，最后永远无法恢复。所有的背叛与隔阂都是最初不为人知且微不足道的矛盾与误会。瑞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着二成，他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罢了……”

　　“小狄!”瑞有些怒了“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哥……你别生气，小狄不是故意的。”奉刚刚追上两人，就发现哥哥似乎在发脾气，不明就里的他只好小心翼翼的拉着瑞的袖子小声劝导，瑞凶狠的语气让他害怕，他的哥哥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吗？为什么你们都要偏向他？到底谁才是你的兄弟！”

　　“我没有偏向谁，我也不知道方大哥为什么那么做，但我知道，你错了？”瑞很崇拜方少游，他是村子里一个知识渊博的长者的孙子，读书最多，而且打架很厉害。所以方少游所做的一切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并且一定是正确的。

　　“我错了？我错在哪里？”小狄冷笑一声“我错在让金宝去找方大哥，谁知道方大哥竟然如此懦弱，到头来白白便宜了那个混蛋!”

　　“小狄，你竟敢这么说方大哥!”
　　“哥，小狄，你们不要吵了……”

　　不知谁先出的手，瑞与小狄突然扭打在一起，一时间尘土飞扬，奉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不知该帮哪一个，有没办法把两人拉开，心里暗自着急，想回去叫方大哥，又害怕这么做后会使情况变得更糟糕。

　　日头渐渐落下，两人的动作也渐渐迟缓，最终一起倒在了地上。

　　“怎么样，出气了没？”瑞满脸通红，还带着些许擦伤。他知道小狄并没有恶意，但是当时自己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发泄过后，便恢复了镇静。自己大概永远都做不到像方大哥那样永远保持平常心。

　　“哼!”小狄把头扭向另一边，却没再说什么。

　　“哥……”旁边的奉几乎要急哭了。

　　“好啦，没事了。”瑞抬手撸了一把奉头上的毛。

　　“那……小狄呢。”奉又蹭到小狄身边。

　　“我也没事。”

　　“不是说要陪金宝接他父亲吗？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当搁了那么久，恐怕朱叔叔已经到山下了。”

　　“你是在怪我无理取闹，拖延时间，当误正事喽。”

　　“哈哈哈，我的意思是，答应别人的事绝对不能食言。”瑞知道，当小狄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时，就绝对是在闹别扭“我们快走吧，朱叔叔上次不是答应给我们带回来外域的玩意……”
　　在瑞的刻意引导下，小狄和奉忘记了先前的不愉快，又与他手挽着手，一副好哥们的样子。

　　他们早已经把先前的矛盾扔在了脑后，也许天下所有的伙伴朋友都是这样吧，一时的小打小闹和冲突只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加团结紧密，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兵剑，终究会在某一刻折射出凛冽的光，展现出锋利的刃，任何阻碍都被斩断，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他们之间的情义本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更加坚强。

　　朱金宝的父亲是他们村子负责与外域进行交易的人，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要带着村中的一些东西到外域做买卖，并带回来一些必需品。

　　方少游拎着两只山鸡向山下赶去。朱金宝在前面跑着，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自己的父亲。

　　“一线生是他们唯一能够与外域交流的机会，金宝期待的大概不只有他的父亲吧。”

　　“一线生……”方少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莫名的违和感——就像是在炎炎的夏日见到一片雪。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还未等他细细感受，从中探得源头，就遇到了一股热气，化为云雾，渐渐消散在胸腔，只剩下一片虚无。

　　“方大哥，你快点呀。”朱金宝在前面欢快的奔跑，一边回头向他招手。

　　方少游猛然回神，却感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由于朱金宝急切的呼唤不得不快步上前。也许只是错觉吧……

　　然而下一刻，方少游就看见朱金宝站在前方，全身颤抖，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金宝？”方少游走上前，视线穿过层层密林，看见了他一生都在痛苦与悔恨的源头。

　　那条山路上满是鲜血，一群山贼正在将散落的货物重新装好，准备拉走，而他们手中握着的是鲜血淋漓的长刀，脚下躺着的则是他们在熟悉不过的人朱金宝的父亲和一起外出的村民，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且死气沉沉。

　　噩梦般的场景就这样突兀的展现在他们眼前，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一场深夜中的偷袭，无声无息，又如此致命，那把刀捅在了他们的要害上，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卑劣，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爹爹……”金宝无声的张了一下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明明心中满载着欢喜与期待，为何到头来只剩下无措与迷茫。怎么会这样？上一刻还是欢声笑语，下一刻便是天伦梦碎。

　　方少游只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他拉着几乎要冲出去的朱金宝，躲到一棵大树后，借着茂盛的草木隐藏自己。

　　方少游死死压着怀中颤抖不已，不断挣扎的少年，压着声音在他耳边小声说“金宝，金宝，你听我说……你现在冲出去没有任何作用，只会白白送死。”

　　“朱叔叔也不会让你陷入这危险的境地……你别这样……”方少游只觉得自己的自己的心中太过压抑，太过痛苦，似乎有什么将要爆发出来，可自己不能失去理智，因为金宝的悲伤一定是他的百倍。他抓住金宝不断挣扎的四肢，把他按在自己的怀里“我们能做的只有回去，活着回去报信……朱金宝!听话……”

　　“爹爹……爹爹……”朱金宝的眼睛早已被眼泪充满，模糊的视线，光影重叠，他并没有听到方少游的安慰，或者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当他看到那令人心碎的场景时，他的脑子就变得一片空白，他没有露出痛苦或悲伤的表情，只是眼泪无意识的流下，胸腔中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如此沉重令人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呼唤自己的亲人，却没有力气让那个词冲破喉咙，他无意识的挣扎，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方少游把朱金宝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后他也不能保证能够控制住自己，他不敢出声，因为他怕一张口就哭出来，他咬着牙将眼泪憋回去，因为他需要坚强起来，这样才能守护他的伙伴。
　　但他还没有离开这片苦境，就听到了让他惊恐不已的声音。

　　“抓住他们!”凶残而狠厉的声音如同炸响在耳旁的惊雷。

　　方少游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回荡着让人如坠深渊的绝望“救命啊……”那是小狄、瑞和奉。

　　方少游转身向回跑，却突然止步。不可以，不可以再将金宝带入险境了。

　　“金宝，你先走，回村子，找人救我们。”方少游把金宝放下，捧起他的头与他对视，手指擦去他的泪痕“就像之前你来找我一样，跑回去叫人，金宝最厉害了，一定能做得到……”

　　“金宝，现在我们只能靠你了……”

　　“金宝，你要坚强……”

　　“金宝，跑啊……”

　　方少游推了一下金宝，然后向相反的方向离开。刚才的声音他绝对没有听错，那是小狄，他们回来了，他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他已经不能再忍受任何人离开他了。

　　他在树林中飞奔着，没有避开任何尖石与灌木，横冲直撞。

　　他所在的斜坡下正是那个发生血案道路，他在上方顺着那条路跑着，渐渐看到追着小狄等人的两个山贼。

　　方少游拿起之前用来打山鸡的弹弓，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呼吸，静下心来，慢慢瞄准那两个山贼的眼睛。只有一次机会，所以绝对不能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