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七章 西窗冷风戏烛蕊 春光如 ...
-
春光如织锦披离,叫人情愿沉醉。凤仪宫外四时花卉如新,金栏玉殿沉静伏在翠柳娇花之中,似乎昭示着皇后无可动摇之地位。
嫔妃们一早聚在皇后宫中,似是约好了一般,来得格外整齐。殿中一时间莺莺燕燕,珠翠萦绕,连熏香的气味也被脂粉气压得淡了不少。
皇后大概因着许久未召妃嫔请安,又有身孕在身面容更为枯槁,尚在里头梳妆,并未出来。于是嫔妃们只闲坐着聊天,莺声燕语,说得极热闹。
不多时,允曦下朝后竟也到了凤仪宫,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总觉得他今天的脸色不同往常,看我的眼神隐隐浮动着不可察觉的神情。噤声请安后我只坐下淡淡地饮着一杯普洱,并不看向他。
允曦坐在赤金九凤雕花紫檀座上翻动一本厚厚的书册扉页,狭长的目微阖一道,"朕观皇后近日正对这《石头记》颇有兴趣,众位爱妃也来说说,这里头,哪一位女子堪称最为国色一支?"他将书合上递给身边的宫女,微含着一抹笑意。
众人自当不甘放过这个彰显才华的机会,略略思索后,琪贵嫔当先一发制人,"臣妾愚见,当属蘅芜君。且不见其曾与杨妃并肩而论,更有抽中牡丹之花名签,此乃位居第一,艳冠群芳之喻。"琪贵嫔的身姿愈发小巧清奇,然自那日失却同辇之德被我讽刺一番后,她虽上心,到底不复盛宠时光景。坐在海棠团珠雕花椅上,她须得将手伏在膝上,挺起身子,伸直了双腿,才得使足尖微微点地,鬓边一支金镶琉璃蜻蜓簪栗栗颤动。"那《临江仙》当真是千古好诗。"
"丁妹妹这话差了,杨妃之比在于其体态丰腴面如银盘,而非天香之姿。"宸妃反驳道,"薛氏不过一选秀撂牌子之人。更何况说起牡丹,何人能与凤藻宫尚书贾妃相比?"她凝神想了一想,"那尤氏三妹应当长得不错,方配得上世家柳公子所寻觅的绝色之人。"
宸妃凌忆幽穿着一件半新的浅紫色杂银丝桔梗纹长衣,下露罗兰紫细褶百合裙,连发间皆是深紫色点翠珠花,几缕长发在她说话时姗然飘落到肩上,她却浑然不觉,虽坐在我的正对面,目光却只落在紧挨着我的琪贵嫔身上,一毫都不曾差。
允曦轻靠在缵金弹花软枕上,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见柳小仪只顾低头喝着一碗酒酿朱砂团子汤,不免微微敛眉,只道,"柳卿可有话说?"
柳小仪吃了一惊,手里的纯白钧釉勺生生落下,发出"嘭"地一声轻响。她涨红了脸,嘴角还挂着汤汁黏稠的污渍,勉强笑道,"皇上取笑臣妾了,臣妾连书中人物都不曾记得......"
琪贵嫔嫌弃道,"小仪既愚钝至此,大可不必开口丢人。"允曦目光落了开去,嫔妃大多沉默着不看她。柳小仪顾不上与琪贵嫔争辩,慌张的目光在殿内一阵匆忙乱找,落在我的身上时突然一亮,只听她道,"谢姐姐帮我把书中人名写下可好?我看看,兴许能记起一些。"
我于沉默中猛然惊醒,回眸对上的是她近乎恳求的眼神,遂叹口气,以目光询问允曦,后者并不看我,只是愣愣地出神,不经意间的脸色愈加发涨。我只得唤人取来了文房四宝,简单写下几个名字便递给了她。
柳玥捧着一张薄薄的宣纸如获至宝,一手又拈了一块芙蓉莲心糕,缕金百蝶穿花桃红云缎裙上也溅了些碎末,一边含糊道,"嗯......"她目光突然锁定,"这贾蓉之妻秦氏当是最佳,荣宁二府之中,唯有她的乳名是"兼美"!"
柳玥的母家是中原近年暴富的客商柳氏,这柳氏家风不甚严,以至于她在一群宫妃之中,做派明显粗俗了些。
珂霜端了茶盏往唇边送,旋即笑道,"依臣妾之见,那丫鬟芙蓉花神,容貌当属上乘,否则,何以引得王氏夫人如此警惕其狐媚,非要将其赶走不可?"她盈盈看着我,曼声道"姐姐认为呢?"
我闻言敛容,不发一言。允曦深深地看了我,似在隐隐地压抑,只道,"朕记得,你打小便偏爱潇湘妃子。"
我淡淡地笑,扶了扶鬓边斜斜坠下的一枚鎏金蝉压发,那垂下的一绺赤晶流苏细细地打在额边,眼前都是那星星点点的赤红星芒。"是,臣妾独独喜爱颦儿,以为她当属最佳。"
伊嫔嗤之以鼻,"那林氏刁钻跋扈惯了,好好的便要寻死觅活啼哭不止,嫔妾看着便嫌恶,娘娘的品味当真别致。"
我绞着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的锦料,极轻极轻地道,"当日薛蟠闯入园中,尽力奔走之时,竟能为见林妹妹一面而酥倒,如此惊鸿一瞥而无半分口舌交流之效,其余姐妹何人能仿?"
伊嫔冷笑一声,唤了她的贴身宫女端着一个上放一叠纸的大盘呈给允曦,"要说这般,那贾瑞还曾为风月宝镜中的凤哥相思而亡呢。"她眼光流转,允曦一页一页浏览了盘中之物,唇角紧紧地抿成一线,似要说话的样子,指关节剧烈地颤抖。我心下疑惑,斜眼看其余人的神色,也都是如出一辙的好奇,“况我认为,百花之首非是蘅芜君,而是怡红公子。”
柳小仪抓了块菊花酥在手,含含糊糊道,“贾宝玉怎么可能是这群女孩子的头头啊?他可是男的。”其余人也都同意地点了头,允曦冷眼不语。
“权当是我胡言乱语罢。我只记得他入住大观园前所居之处为绛芸轩,后起个别号称绛花洞主,当是百花之主的意思。”我耸耸肩道,“大观园乃是这群红楼女儿的庇护之所,初落成时,第一个入大观园的,必是她们的主人,得到主人的视察后,花朵才好安心居住嘛。”
琪贵嫔反驳道,“这话不对,书我看过好多遍,第一个入得大观园的明明是恩侯爷!照贤德妃姐姐的话,他岂不成了女子之首?”她的话一出口,殿内通诣《石头记》的人均掩面哧哧而笑。
宸妃皱眉道,“大观园尚未落成时,怡红公子便已得了史太君之命入园游玩以解秦鲸卿丧逝之哀,当仁不让是入得园内第一人。琪妹妹缘何将那污浊之人与百花之首相提并论?”
伊嫔突然话锋急转,"贤德妃娘娘最是兼了怡红之闲与王氏之忙之人,忙得连泠雨公主的大婚也不去了,却闲得在御花园里赏月。嫔妾说得可对?"
"诗媞!"允曦突然出声制住了伊嫔,只听他冷声道,"你过来。"他冲我招手。我不知他为何意,只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
殿内气氛冷凝,方才的欢声笑语瞬间销声匿迹。门外有露水顺着树叶尖梢滑落进池的声音,“叮咚”一声,震得我心底颤动。
允曦眸底隐隐现出血红,有难以言喻的愤怒,他突然伸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颌,“朕待你不薄,你为何……为何这样对朕!”
他的指节格格作响,下颌有将被捏碎的裂痛,我仿佛能听到骨骼裂开的声音,余光望着伊嫔冷笑的眉眼,惊慌中强忍着从破碎的嗓子中挤出两字,"皇上......"
西窗冷风戏烛蕊,素笺落笔千层泪。落花碎玉捻数对,世间遗落残痕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