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如初》宁沉雪

10、第八章 疏影倾倒青瓷盏 允曦轻

　　允曦轻轻一颤，手上松开两分力道，不觉怆然，"你说身子不适，朕许你留在宫中，不去相送公主。可你为何要如此驳朕的脸面，半夜与人牵手游于太液池边！"最后的话已近似于怒吼，他与我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面孔上，他的气息急促而激烈，低声道"你终于忍不住了嚒？"随即用力一甩，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暗花素锦毯上。
　　珂霜怒道，"胡言！贤德妃侍奉皇上最久，且忠心不二，姐妹们有目共睹，伊嫔可有证据！"话音刚落，她就拿绢子紧紧捂住了嘴。
　　伊嫔不慌不乱，拈一串樱桃慢慢地嚼着，"娘娘自己做过的事心里清楚。若不是被嫔妾看见，路过宸姐姐宫门口时，又不小心掉下了证据，只怕皇上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说着吐出几个核儿，声音如浮在水面泠泠相触的碎冰。
　　宸妃一愣，讪讪笑道，"臣妾应该的。"
　　身后的染雪膝行过来，扶我起身挣扎着跪好。我扭头瞪着伊嫔从花团中露出的半张脸庞，不由恨声，"伊嫔，枉负本宫过去与你如此交好，如今本宫恩宠不再，你便换了张皮来作贱本宫！"伊嫔只是含了一抹冷笑，望向允曦娇声道，"皇上，谢氏私通，秽乱后宫，此罪可如乌氏般当诛啊！皇上还让她在这里，满口'本宫本宫'地猖狂吗？"
　　"放肆！"此时皇后掀了碎玉珠帘出来，听见伊嫔的话不由皱眉，"贤德妃的品行赏惩，皇上自有定夺，轮不到你在这儿多嘴！"
　　伊嫔稍稍收敛，不情愿地应了声“是”，松开攥紧的左手，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扔到我面前，目光中仅有星星点点冷意，"自己看看吧！"
　　针脚细密的银色针线，婀娜的芙渠，双飞的鸳鸯，想是细心女子花费多时尚完成。"这鸳鸯与娘娘绣的还真是像呢。"
　　殿中极安静，听得见远远树梢上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霍啦啦——”那样苍凉，在上空留下破碎的回声。
　　半晌，琪贵嫔轻声道，"其实那薛蟠虽号称恶霸，对自家夫人还是极好的。"
　　宸妃心直口快，无人来得及阻止，已出惊蛰之语，"那蛮汉因为夏氏的几句污言秽语，就气急殴打自己的妾室，安能居善人之列？"
　　允曦闭上眼，还是那样淡漠的口气，声音却似一道惊雷般洪亮而惊悚，“皇后记着！废谢氏德妃之位，降为贵嫔，除封号，去协理六宫之权，即日起禁足贞懿宫，无诏不得外出。凡贞懿宫宫人，一律送进慎刑司。"
　　我死死咬着唇角，心里充满失望与愤恨，允曦，我陪伴你近十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今日你如此草率便给我扣上这项不堪之罪，来日若是......我感觉舌尖已经被我的牙齿咬破，滚烫的血水和泪水一个劲地往胃里吞。
　　"嗯？"允曦突然睁开眼，喝退上来拖我的侍监，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听到了我的内心。"鸳鸯？"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朕记得......"他凝思了一下，转头吩咐皇后，"先关到西暖阁去。"随后大袖一挥，疾步走入殿旁的暖阁，"谁都不许跟进来。"
　　几个侍监冲上来，"得罪贵嫔娘娘了。"说着押我起身。皇后在后面焦急呼道，"皇上一一"，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与我，未知的将来。

　　允曦冷冷地盘腿坐在榻上，手中一杯茶已是许久不冒热气。我亦只淡淡地跪在地上，周遭的宫人包括首领太监佳成和我的贴身丫鬟染雪都被打发了出去，房内惟余我与他二人。彼时阁内纱帷重重垂垂，整个西暖阁恍若深潭静水般寂寂无声。鎏金异兽纹铜炉内燃着清雅的百和香，氤氲的淡烟若有似无地悠然散开，铺在半透明的纱帷之上，袅袅婷婷，更是恍若置身瑶台仙境之中。他抬起我的脸，冷冷问道，"谢宁姬，你侍奉朕多年，还不知道朕对你的规矩嚒？朕不许你侍寝，自有朕的打算，朕给你四妃之位，许你六宫之权，还允你随意进出朕的御书房。可既然不是朕的人，她们做的事，你都不能，也不许做！"
　　跪久了，只觉得双膝开始麻木，仿佛有小虫渐渐爬上身体，一点一点侵蚀着我原本便破碎不堪的心。"是，臣妾明白。臣妾未曾做过此事，还望皇上明察。"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允曦并未出声，只看着我良久，"贤德妃，你记着，对外，朕不会对你再有任何的封诰，亦不会再降你的位分。你死了以后，朕会让人把你送出皇宫，你的家人朕也不会为难他们。你的父亲依旧是朕的正三品言官，你那些姐妹所住的姑苏怡园朕每年都会拨钱款给他们，但你也永无可能再出宫与他们相见。"他缓缓站起，走到门边，"你只需自己心安即可。"
　　我冷冷沉声道，"多谢皇上。"他打了明绿色松枝纹落地帘出去，我亦起身，回到殿中跪好。

　　皇后徐徐道，"皇上一一"，允曦大步走下，一把抓起地上的荷包，看了一眼，便随手扔给我身旁的侍监，"拿去烧了。"又望向伊嫔，"贤德妃从未绣过鸳鸯，你之前满口栽赃之辞还言之凿凿，有何话说？"
　　也难为伊嫔一片苦心钻研，无从寻找我绣过的鸳鸯图样，便自作聪明，凭回忆模仿我刺绣的风格，在冰若落下的荷包上注了这么一笔。
　　伊嫔吓得一抖，犹不死心，"臣妾，臣妾与宫女是亲眼看见谢氏与奸夫亲亲密密还拉着手的！皇上不信，可传当日在场所有人前来作证！"她回头冲门口守着的太监声嘶力竭地喊，"还不快把人带上来！"
　　"够了！"我实在没心情跟她唱对手戏，"不用你找，本宫现在就告诉你是谁。"我的声音平静不起一丝波澜。珂霜紧张地尖叫一声，"姐姐！"
　　我回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珍夷大将军，黎氏冰若。"
　　此去今年，是否痴心错付？我无力去想，胸口唯有一阵麻木。

　　几乎是同时，宫门口出现一道白色的倩影，缓缓地走进殿内，半跪下道，"卑职珍夷将军黎氏，见过皇上皇后。"按着宫规，我朝官员本严禁进入后宫，然冰若固是女子，自然视作特例。
　　仍是那白衣翩然，映着伊嫔花容失色的脸庞。这一来，几乎是救了我。她见我长跪不起，皱眉道，"娘娘昨日身体便虚弱，怎地还如此长跪？"她看向允曦,"皇上有什么事也该让贤德妃娘娘起来说呀，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皇后奇道，"将军昨日可是见过谢氏？"
　　冰若淡淡道，"是。昨日入宫送公主，卑职不谙热闹，在宫中多停留了会，谁知遇上德妃娘娘，便相伴游览。"她顿了顿，继续道，"卑职此次入宫，乃是为了西域之事。边境越来越不太平，望皇上允许卑职，前去驻守。"
　　我盯着她平静如镜的眉眼，猛然醒悟，西域为大綦边境最西北，此等蛮荒之地，方圆千里綦朝也往往最多只派一位将领驻扎......我不禁叹了口气，终究，她还是爱着他，宁愿折磨自己，也不愿他为难，如今，或许还有，对我和允曦的怨念。允曦见我只是安静地跪着，便随意挥了挥手，"爱卿愿意去甚好，我朝正需将领戍守边疆护佑百姓。如此，朕便封你为正一品珍夷大将军，你且安心去罢。"他又歉意地望向我,"爱妃受委屈了，起来罢，今夜朕去你那里。"
　　我和冰若同时起身，"臣妾不委屈。"我咬着牙，扭头不看他。
　　冰若的表情依旧平静不起一丝波澜，淡然道，"谢皇上。"目光扫过地上的荷包，转身离开，不看我，亦不望允曦，白衣拂地，殊无一丝眷意。
　　伊嫔全身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皇......上......恕......罪......"她耳边翠绿梅花珍珠耳环上缀的小碎珠不停地晃动。允曦却看也不看她，"伊嫔瓦氏，危言耸听，贬为更衣，禁足三月。宸妃凌氏，助纣为虐，罚俸一月。将瓦氏拖下去。"凌氏忆幽慌忙跪下，瓦氏顿时"哇"一声大哭出来，死死抓着允曦的衣角，"皇后娘娘救我一一",秋色如妆，赭红之色的枫木燃起漫天凄美的红色火焰，如一叶残花的诗媞，我与她之前的情谊，便被拖拽着，一并消失于这片红色之中。

　　殿中香风细细，安静异常。皇后把玩着手里一串枷楠香木嵌金福字数珠手串，一袭深红凌暗花夔龙盘牡丹吉服深浅重叠，底下繁复华丽的蹙金线长摆凤尾裙拖曳于地。小山眉仿似水墨轻烟画意盎然，眉心中一点金箔剪成的牡丹花钿上缀着赤红宝石更是闪耀夺目，映着两腮的磨夷花胭脂扑成鲜妍的妆容，如此盛装打扮，便极难看出她妆容底下的失色，"贤德妃妹妹今日受委屈了，皇上晚上可得好好补偿妹妹。"她的脸上现出淡淡笑意，"说来有件喜事，各位以后又多了位姐妹陪伴了，皇上给这位妹妹什么位分呢？"
　　允曦看着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洒进殿中，顺口道，"漓香馆容氏，着封为萱贵人，把......建章馆改为璃湘苑赐给她罢。"
　　柳小仪一个激灵，偷偷地在下面低语，"容氏这样的出身，怎会被纳入宫中，还一举得封贵人？皇上莫不是去了......"皇后眼神犀利地望向她，只得闭了嘴，单取了枚金橘含在口中，酸得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而我，对这位尚未谋面的萱贵人不免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呢？

　　我明白，为何允曦会拒绝再次放我出宫省亲，当日加封为贤德妃后，他特特恩准我，与宸妃一道回家省亲。也怪我自己，见到自进宫来从未得见的祖母，母亲，弟弟，还有那么多姐妹后悲喜交集不能自已，激动中大叹自己生活的痛苦，称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虽未曾道出我与他最深的秘密，但也足够引起他的警惕。
　　从凤仪宫出来，我心里有些不畅，走到亭中便坐下了。
　　良久，我方捡起一朵凋零的花的瓣浅浅叹息，“又断送了一个——”
　　却听得身后女子的妙音如同黄鹂般清脆，“谢姐姐身为皇家宫嫔，享尽至尊繁华，为何无端言及悲谶之语？”
　　我未动，臂上坠珠披帛被风轻轻拂起，笑道：“本宫不过是想起两句诗，觉得这古之贤人的教诲，有时也有些冲突了。不知该听何家之词。”
　　绿衣女子浅浅一笑，“奚听教诲。”
　　手中拈着一朵单薄娇弱的花瓣，“一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寻寻觅觅中总有粗心之物掉落，然当最后回味时，又能为所得之物而喜。可是追忆过去，才能醒悟风光不再，复而陷入迷茫无果而终。本宫胡言乱语，令妹妹见笑了。"我淡淡一笑，"妹妹可是璃湘苑萱贵人？"
　　最初见冰若，确确是被她绮丽的外表惊了一惊，眉如远山黛，唇似三月花，简简单单不施任何脂粉，整个人宛如夏日的清风，难怪能令以清秀迷倒万千的零轩拜伏于身下。
　　眼前的女子比起冰若来，则是另一种难言的神气。青色绣折枝堆花的襦裙，墨绿色窄袖重莲绫衣齐整地穿在高挑的身上，臂间缠绕的杏色绞银线缠臂纱是薄薄一缕轻绡，绣着淡淡的一抹织金木樨。浓密的发丝以十二支三翅莺羽珠钗牢牢束起，玲玲一动，便有细碎的小珠在耳边摇晃。垂云髻上一支通体晶莹的福字青玉鎏金钗，是一整块上好的通水玉雕成，真不负，京城第一青楼的名气。
　　她静静不言，一双顾盼生辉的双眸只幽幽看着我。我落落行至她身边，清婉道：“秋色正好，萱贵人可愿陪本宫走走？”
　　她轻轻摇头，淡淡道：“多谢娘娘垂爱，嫔妾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悠然一笑，浅浅颔首，目送她漫步而去，直到她一脉墨绿消失于枯叶委地的转角。偌大的皇宫，繁华堆砌天地，只余她一身疏影倾倒青瓷盏，云笺凝字只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