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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番外一 新嫁娘 芸珊 朝气东来, ...

  •   朝气东来,深闺贵女喜出嫁。玉容淑娜,对镜意描画。
      雨点芭蕉,倦目乍低乱,幽窗溃。钩残照尽,心字已成灰。
      一一点绛唇
      紫日初升,玉露莹叶。
      两只色泽黑得发亮的燕子披着朝霞停在挂满红纱的檐下,尖尖的长翼不时在身下摆动。嫩叶承受不住露珠的压力,落下来又弹开,像一朵朵盛开的晶莹的花。
      樱桃谢了梨花发,红白相催。燕子归来,几度香风绿户开。
      红镜骤出东山上,尽销云雾照乾坤。白日一照,浮云自开。
      晨色入户,轻转朱阁,方下绮楼,一缕柔光照得整个小屋都很亮堂。
      昨夜东风初起,窗外庭院里桃树香梢,乱红如雨,纷坠帘纱,深浅散余霞。层层幔纱隔开,我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静静端坐在玉案前凝视自己,泛黄的铜镜竟也遮不住面颊的微红,好一个 "帘外桃花帘内人 " !
      枯苗望雨,寸阴若岁,终是等到了自己的出嫁之日。
      梨靥双涡惜嫩香,半喜半嗔几抵狂,如痴如醉拥难将。不安的心情颠沛在寂静的小屋中,羞涩的闺中情怀压抑着,等待着最后的释放。
      ……还,还算是待字闺中吗?
      不知为何,那番恐怖的回忆此刻又蹿上心间。我不禁全身一抖。
      数月前刚进皇宫,午后闲来无事,便拉了素衿去园中散步。长年在师父门下学习,每日对着一屋子的丹青古琴舞衣早就看厌了,好不容易陪娘来这皇宫里小住,自不能放过这游玩的机会。
      三四月的百花园,春光繁盛漫天匝地,淡妆浓抹总相宜。牡丹含娇,海棠如锦,碧竹盈盈,梧桐风媚。素衿陪我到太液池上迎风荡舟,举目处鬓鬟旖旎,裙裾翩翩,素衿兴起,将鞋脱了,我也学着她把脚放进丝丝寒意的湖水里,随波荡漾。
      素衿捂着嘴笑,“公主,奴婢从来不知道您这么喜欢玩啊。”
      我笑着掬起一捧清凉的池水朝她泼去,她惊叫着,险险躲过,“玩乐乃人之常情!更何况在沙漠里长大,又在山上待了这么久,我早就怀念小时候一次到江南玩水的乐趣了。”说着目光略过素衿移到远处一处雄壮巍峨的宫殿,这宫殿建在城里正中央,比四周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壮观宏伟,我不免有些好奇,“那是哪儿?”
      素衿回头看了看,笑道,“回公主,那是天子的书房和寝殿。”
      哦,原来是皇兄住的地方,怪不得要派那么多兵士守着。我撇撇嘴,将素衿拉起来,“走,我要去面见皇兄,顺便拜谢他给我收拾出来月翎宫那么好的地方住。”刚才在泛舟时,很奇怪地,似乎暗处一直有一双眼睛盯在我们身上,不知是对我,还是素衿。

      以清水涤了面,修剪好鬓角,怔怔看着镜中的面庞。不想这么多了,素颜十几载,今日,也是时候为檀郎上一次妆了罢。
      深吸一口气,持起红双线,于面部轻绞,除去细小的汗毛。玉颜有一丝丝短暂的疼痛,便咬紧银牙忍着。很快,佳人肤如凝脂,颜如渥丹 ,一张月貌花庞出现在泛黄的色泽中。
      轻抹桃腮,点破绛唇。
      照花前后镜,画面交相映。
      此情此景,青丝不绾,更待何时?
      一手挽起逶迤垂地的长发,反手一绾,便缚了个同心髻,以一支双翅平展鎏金凤钗固定好,凤钗头部镶嵌的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甚是夺人注目。一枚赤金云头合钗自脑后斜飞而出,垂下数串长长的红宝珠珞,云鬓上珠翠玉环铮铮作响。戴上沉重的凤冠,两束赤金凤尾于左右高翘,一朵朵嫣然似火苗燃烧一般的烧蓝溜金蜂点翠蔷薇珠花,也分散点缀簪在了梳得端庄典雅的华鬘上。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银篦钿头碎发理,油骨梳清秀丝尽。
      但愿往后数不清的时光,我的良人,他,能为我绾起青丝,挽住情思,直至浑欲不胜簪。
      “皇上金安。”我福了福身。素衿亦跪了下去。
      站在一幅宫装女子图前的男人转过身来,皇冠嵯峨,面色苍白,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微微有些皱褶,像是刚疾步走动过。看着我的表情发愣,我不明所以,低下头去。
      “那个丫鬟,”他略微有些口吃地指向素衿,我心里一紧,“你主子的发髻松了,回宫拿些簪子珠花过来。”素衿应声而下,我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是我防备过头。便大胆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这一看吓得我连呼吸都提不上来了,他一下扑向我摁倒在硬邦邦的榻上捂住我的嘴。我大惊,拼命想掰开他有力的大手却是无用,只得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道,“王允曦你想干什么!我可是……”话音未落就被他按得更紧。在我耳边调笑道,“怕什么,朕知道,朕只是想要个看得上眼的而已。”他呼出的气带着丝丝熏香味,我的耳朵温温痒痒的,又被他按得死紧,殿门也早已关上,彻底没了反抗的意识。
      夕阳的光透过窗上缝隙照进室来,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珠缨翠络缀满头,金钿红云遮青柔。
      我屏住气不再想事,往颊上脂粉轻扑薄薄的一层,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浅粉色的桃靥晕开两朵淡红,眉心上一点朱砂,似是雪中一枝红梅绽放。
      倚香篝,望江楼。
      从描金粉奁里拿起一壶青褐色的珍贵螺子黛,于月眉轻触。宛若海天一线,恰如新月银钩,似是远山隐隐的看不清楚的轮廓,只有一片青色的山影,于眉间起伏。
      修眉联娟,殢酒熏香,轻颦双螺蛾。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伸手触碰到唇角,又看了一眼镜中,不由皱皱眉,取出一张绛色唇纸放于唇间,对镜微张小口,略略一抿,一抹红艳的色彩便染上了双唇。又以指尖沾起一抹花脂,涂匀在唇上,那檀绛色便又多了一层朦胧的晶莹。
      莺啼处,点破樱桃一点红。
      低头看身上那件花费数月心血绣成的冷冽香的霞帔,想起有句话曾曰,一袭嫁衣如火灼伤了天涯,从此残阳烙在心上如朱砂。
      皇上刚登基时根基未稳,西北边境便时常有犯。初派右相夏志辉与左相郁纯前去平定,然二人虽曾随先帝征战沙场数年,却在与外邦对峙中大败而归。战前征兵无数,多少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想要借此仗建立功业,最终却尸横遍野,将无数滚烫的热血和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塞外。
      数万军士衣浸血,生死与共赴黄泉。塞外沙场狼烟起,不知归期几人还。
      自此,大綦对西域塞夏国多有忌惮,双方常常交火,不分胜负。民间提起那个地方,有亲人在那场战争中丧命的大多恨得眼睛血红,巴不得立马披甲上阵杀敌报仇,很长时间内却无人敢出头,大概,是被打怕了吧。
      直到零轩出现,局面才有逆转。
      那个白马银枪、英姿飒爽的少年……出身不高,凭着一身武艺,在一场眼见大势已去、主帅隔日投降的凌朔一役中率百余铁骑,突袭敌人,烧尽粮草,又从后方杀出,会合大军与乱了阵脚的敌军拼死战至天明,竟得以取胜,自此被拜为凌朔将军。短短两月间,他在西关主动出击多次,斩杀或收编敌方士兵十余万,令塞夏元气大伤,躲进大漠深处失去踪迹,自此一雪前耻。
      剑出殇,杀气荡,血染无尽修罗场,决然一别侠客茫,斩断肠,西风凉,千军万马独身闯。
      犒军时,我躲在城墙后,远远望他从一片青黑色的铁甲中纵马飞出,随即稳稳落地,清冷的眸光徐徐打量面前的皇城长安,片刻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接受凌朔大将军的诏书。战马长啸,声震云霄。离我虽有数十丈之远,那雪色甲胄上反射的冷光刺过来,还有身后数千铁骑战马的咆哮声,令我内心极为澎湃压抑。身上的盔翎虽是洁白的,但上面,一定曾经沾满了西关蛮人的血。
      歌舞升平,管乐声声。庆功宴一片热闹祥和之态。
      我找个借口孤身溜出了倾云殿主殿,侧殿外人头攒动,几十位身着华丽舞服的舞姬佳丽正等着上去表演。有些人已经站了颇久,面容渐显疲乏之态,却一点不现颓然,想必,她们的心,都是冲着刚建功立业的年轻将军去的。
      我信步走入偏殿,教坊司的三五个舞姬正聚在一起补妆,言谈间不时提及所听闻的零轩将军在战场上的飒爽英姿,笑语晏晏,一个个面色潮红。我自来宫里后常常闭宫不出,今日又穿得素净,竟无人认出我的身份。我抿着嘴,悄悄挪到角落里换了套舞衣,混在舞姬中一并上了场。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零轩的表情始终淡漠如一,偶尔托起酒樽,如玉的手紧攥杯底,指节微微泛白,回应着如流不断的敬酒之辞。
      我随几个人一道移入大殿正中央,和着音乐挥洒长袖,翩翩起舞。小时候远离宫闱拜师学艺,这适于宴会的歌舞对我都不在话下,顿时殿中响起一片赞叹声,余光中,我瞥见皇上惊讶的目光,皇后面无表情,右侧的宁姬淡淡冲着我笑,只有零轩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液。
      我有些气急败坏,旋转到他身边时,突然冷不丁抽出袖里的短刀,直直朝他心口刺去。零轩正盯着杯口的涟漪出神,如霜的剑气朝他扑面而去,他似乎想也没想,一手就抓住了我的腕,一个挺身翻下了桌子。殿中一道雪光冲天,只听得一声金铁碰撞之声划破袅袅的颓靡,刀剑顿响,似龙长吟。待我反应过来时,冰冷的剑背已抵上了我的脖颈。我瞪大眼睛定定地注视他近在咫尺俊秀的脸庞,他眉睫俱寒,紧抿下唇压抑着怒气,数以万计的烛光与焰火衬得他眼中锋芒凛冽,扣住我的肩膀,冷冷道,“是谁指使你混进来的?”
      当然,我并不想杀他,只想试探试探他的反应。
      我咬着牙扭开头不理他,他待抓紧我再逼问,只听得一声哈哈大笑声,皇兄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我向他解释道,“这是朕之妹,泠雨公主……”他吃惊地睁大双目看向我,我忍着笑背过身去,继续不看他。
      他脸色微红,终是尴尬地向我赔了一礼道,“公主,末将多有得罪了。”与此同时,座上的歌女也换了声调,拨弄着琵琶唱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我的爱人,他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的新郎?这一天会永永远远铭记于心。
      不知坐了多久,伴娘进来,轻轻用大红镶金丝边喜帕遮住了我的容颜,我拉住丝绢的红花带,被牵着走出了这间深闺香阁。
      下了小楼,外面已是锣鼓喧天。娇红吹落,纷纷洒洒地落在身上,花底人无语。
      天地为鉴,永结同心。
      鞭炮铿铿,锣鼓锵锵。沿途大红锦缎铺道,一路上花娘撒下数不尽的粉色合欢花瓣,红梢华幔,翠羽宝盖,许多身着喜服的宫人簇拥着鎏金凤大红鸾轿,逶迤如龙。我紧抿着唇,正襟危坐,一颗心却觉得早已飞出了这小小的喜轿。
      一路上颠簸着,终于到了凌朔将军府。伴娘掀开轿帘,扶着我走进喜堂里。
      香烟缭绕,红烛高烧。我静静地跪在喜垫上。
      "新郎呢?" "快去找新郎!"良久无声,身后人突然喊道。听声音,应是青枫妹妹。
      心里蓦地一沉,怎么,难道方才喜轿前的高头大马上,竟是空无一人吗?
      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我颓然跪坐在后膝上。喜堂里人影幢幢,一片手忙脚乱。我跪着沉默不语,几乎可以感觉到坐在正前方的师父,正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道师父说的......真的应验了?
      "新郎喝醉了!"又是一道由远及近的人声,应当是跌跌撞撞冲进的喜堂。
      一边允昶咳嗽一声,冷冷问道,"轩将军醉成什么样?" "已经......已经睡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不想令我听到。
      只听身边的兄长允昊微微愠怒的声音,"这厮忘记了今天什么日子了吗?把公主一人丢在这儿不说,还醉成那样?!"
      我的身子有一丝轻微的晃动,无力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哥哥,今晚如此,那便明晚再说罢。我先去洞房了。"说完提起裙角想迈步,怎奈长长的裙摆拖得老远,刚行一步便绊倒在身边的允昊怀里。
      师父自椅上站起,步过我身边时,冷冷地道了一声,“作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喜堂。
      洞房夜月,烛影摇红,我懵懵倒在床上。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梦境与臆想。
      脸上湿湿的,也不知是泪,还是嘴角被咬出的血。似乎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声音砸在房梁上。远处传来铜漏的响声,"咚一一"一声延绵流长,震得我心欲碎。
      远梦徒增新梦泪,此时妄忆旧时妆。
      燕子楼空,玉台妆冷,湖外翠峰眉浅。绮陌断魂名在,宝箧返魂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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