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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花动拂墙红萼坠 紫禁巅 ...

  •   紫禁巅,高堂上,谁主沉浮?花坞下,离疏远,谁能执手?
      夜色一如往常,溟黑夜空新月如眉,京城内为迎喜事满掌华灯绢彩,远远看去好似满天的星星落满整个天上人间。这样热闹,反而显得那一抹月华欲诉无声。
      宫外的密探今早传来消息,太后前些日子病体沉重,虽然日日以紫参雪莲等珍稀食材吊着,终究朝不保夕,挣扎几月后,于睡梦中安详过世,谥号宏敏太后。
      允曦一向我行我素,太后在时方能劝上两句令其收敛,太后一薨,便再没有了人管制他。《孝经圣治章》记载,子生三年,然后娩于父母之怀。原本太后薨逝,作为子辈需守孝三年。然太后病中曾言,不愿自己的病情拖累儿女,也希望早日子孙满堂。于是不到一月,允曦便下旨将芸珊嫁入将军府中,说是为了冲喜。
      观月久了,只觉得今晚的月染上了层层铅华,更有连绵不断的喜乐声充斥着双耳,我觉得胸口闷懑不堪,干脆放下手中即将绣好的凤纹,披上一件莲青色如意云纹披风,沉声道,"尘影,陪本宫出去走走。"

      夜色落寞低垂,风闷闷吹过荷池,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儿传来一阵阵“咝咝”鸣声,那声音细小密集,热热闹闹的,似下着小雨。
      身边的尘影突然"咦"地一声,露出几分诧异神色。顺着她目光望去,似是凝神看着太液池边一树盈翠。然而眼波一转,仿佛有男子大红色的衣袍一闪。皇宫中,何人敢穿如此艳丽之色?心底漫出一丝如缕的狐疑,脸扬一扬,尘影会意,便扶着我悄悄往那棵树去。
      柳眉微颦,皎如玉树。凛冽桀骜,唇色绯然。不是今夜大婚的零轩又是谁。
      而他身边的女子,并不是出嫁的公主芸珊。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竟是曾经与零轩并尊的珍夷大将军冰若。
      夜色下,零轩的红衣与冰若的一袭白衣形成鲜丽的景象。而他们的对话,则更让我心生波澜。
      冰若倚着那颗树淡淡一笑,清冷风骨似山际来烟,缓缓一处,"素绞无意世情狠,迫香消玉殒,遗淡魂,此生愿化无情人。"
      "无情人......"零轩冷笑许久,仰天疏狂大笑,声音虽不大,可眼角却隐有清泪涌出。"若非皇上下旨,你我又怎会如此?冰儿,我不想再呆在这了,你跟我走罢。"
      我顿时不由得手脚冰凉,从前凡有大型战事,皆是把两人一同派上战场,却不料日久生情,也是疏忽了。零轩因与芸珊的连亲,刚被册为正一品护国凌朔大将军,而冰若虽是从一品,却也久经沙场,以区区女儿身立下战功无数。他们若是走了,军队少了主心骨不说,芸珊......定会面临一次噬骨的痛苦。“轩将军说笑了,冰若只是一小小女子,并非当世巾帼,更无将军得皇上亲自赐婚之幸。将军还是回府罢,那边找起来又做何解释。”转身,再不看零轩,那一刻,仿佛有晶莹的鲛珠从空中飞落,和着丝丝呜咽飘来,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显得分外突兀。风夹杂着荼蘼花的浅浅清香,那种香,是盛极而衰时的极力挣扎,零轩拥住冰若的肩,"冰儿,我要的是你。"
      冰若呜咽着,双手用力搂住零轩结实的腰身,任由泪水汹涌而下。
      满天繁星倒映于波光粼粼之中,似洒了一池珠翠,远处焰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照亮整片天幕,二人委委玉立,相拥相偎,身形颤抖,任周遭柳絮杨花漫天飞舞。
      良久,冰若方用力挣脱,佩剑出鞘,容颜渐渐黯淡下去,竭力忍下声音的异样,"轩,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泠雨公主爱你比我更甚,你们好好过罢。"她将剑收回鞘里,向后走了几步,远远地转过身,"以今日为界,你我再无关联。"她躬身行礼,"卑职珍夷将军黎氏,恭送轩驸马。"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却铿锵有力,不容迟疑。
      零轩还想说什么,终究未能成言。他无奈地点点头,默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我明白,以他此时的心境,要走好脚下每一步,何其艰难。每走一步,都是离心爱之人更远一分,他日再度并肩沙场,也再不会是过去的场景。夜色如华,他犹一块寒冰,不能被温暖丝毫。唯余长长的落寞背影,在他身后逶迤如一道永不能弥合的伤口。
      今朝冷剑指玉颈,便是你我绝情时。
      良久,冰若只是静静站立,凝望零轩消失的地方。我"嗯哼"一声,方从隐身之处走出,笑意盈盈地出现在她面前。"除皇后册封外,本朝从未有过如此隆重的大喜之日,冰将军的打扮,似乎......不合时罢?"
      冰若大惊之下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树枝应声而断,刚长好的树丛发出瑟瑟索索的声音,周围顿时飞满了还未枯老的嫩叶。"娘......娘娘都看到了?"
      我止住了她几近软下去的双膝,道,"将军若是即兴夜游,不如与本宫作伴可好?"冰若定了定神,颤颤答应了一声,"诺。"。
      我拉住她的手,两人往小径上走去。

      落花染血碎千点,寂寞惹愁痛百般。虞人凌风羽纱寒,菡萏独占醉云烟。
      身边的冰若着素白短襦长裙,配一个银丝线绣莲花荷包,满头青丝只像男子一般,用一根缠丝镶珠银簪盘成髻。半臂外挽着雪绡纱,素白似昙花初露。爱人零轩的大婚,是冰若的心殇。今夜对她而言,着白衣并不为过,她只是,为自己的过往祭奠罢了。鸳鸯双飞双宿,其中一只,却被突然折断了翅膀,再不能飞翔。
      烟花易冷心易碎,望月空叹眸见泪。凄然冷雨催花落,一指孤雁独自飞。
      有鱼儿"咕咚"一声钻到水底,牵动一群同伴纷纷避了开去。冰若看得凝滞,轻声道,"这皇宫之中,只有它们......是自由随心的么?"
      我漫展袍袖,戏言道,"生老病死,世间之大,何人能随心自在,不受牵制?"
      实话说,我对冰若,也是有些许愧疚的。虽然是允曦下旨,但却是我,出言拆散了这对有情人。待离开太液池后,我低低道,"你很好,倘若刚才你没有那样做,或许后果会不堪设想。皇上会失去一个两度伤情的妹妹,大綦会失去两位经验丰富的将领以及全国百姓的安危。你说的不错,鸳鸯,有怨有央,方为姻缘。有情所以会心生怨恨,有爱所以会有所央求,世人之情爱,莫不如此。"
      朦胧细柳处,落红流水飘零去。芳草齐绿树,新荷出水轻沾露,蜂蝶妒随燕舞。绿浓盛春将暮。
      冰若攥紧了我的手,"娘娘,卑职明白。只是卑职心里......"忽然我们同时听见车轮辘辘碾过青砖,一辆朱漆销金车从身畔疾驰而过,呼啸声刮过耳旁,火辣辣的痛。冰若不常入宫,此时诧异,"那是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淡淡道,"送嫔妃侍寝的凤鸾春恩车。"一边心里正奇怪,今夜允曦似乎并未翻牌子,那车里的会是谁呢?

      宫道旁,巍然耸立的,是芸珊曾住的月翎宫。此刻芸珊已被喜轿送至将军府,宫里只剩下一些年老的宫人们在打扫。冰若站在门口,目光有些怔忡,我见她迟疑,便用力将其拉了进去。
      才进宫门,我便望见正殿多了正中的匾额,上书"茂修内治",乃是允曦亲笔,寝殿内添置了不少贵重之物,非是三品以上贵嫔无权享受。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罗衾。殿中黄梨木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南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我唤来近处洒扫的宫人,"这月翎宫为何竟如此奢华?皇上可是有打算将此处赐给哪位主子住?"
      那太监极为恭敬,"回娘娘的话,皇上刚下旨,将月翎宫赐予新丧的檀韶贵嫔,以后这里便再不住其他小主了。明日起月翎宫便封宫,无诏不得进入。"新丧?宫内近日哪有嫔妃薨逝?我内心甚是不解,挥手示意他退下,携冰若往寝殿深处挂的画像走去。
      一时我们俩都惊住了。芸珊!这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芸珊!
      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镶嵌着像的画框。突然觉得这材质有些异样,便使劲将画儿翻转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圈以贊划木头刻下的字迹。
      问
      闭门
      可有人
      无所归根
      空绣鸳鸯枕
      独留数圈泪痕
      不堪身别离游魂
      半轮残月神色阴森
      哀听滂沱连绵落尽声
      今生回眸远望唯有爱恨
      银丝素服枯坐月下等
      铜漏再响白眉差参
      化皮为沙噬骨疼
      铅华染却不闻
      红颜血色沉
      怎知夜深
      守空城
      情真
      冷
      恍惚间我道,“听闻将军夫人极善丹青,此画约莫是出自她之手。”
      冰若忽冷笑出声, "将军夫人?檀韶贵嫔?"她看向我,突然道,"皇上......"
      我盯着那幅画像的肩胛,不经意道,“将军长年征战,本宫觉得是时候该找个伴儿了,总好过孑然一生。”
      她听闻微有薄怒,须臾间便压了下去,只轻轻挣脱了我的手。“娘娘好意,只卑职暂无此念想。”
      我叹口气,点头,"将军可知,虽散犹合之说?道虽无情却相念,双燕分飞爱无怨。此为足够。"
      冰若沉默,眼神茫然着望向天幕,那里,弯月如钩,几颗陨星缓缓坠落,如同一把碎银,又像是零轩那双乌黑澹静的眸子。
      远远地,有歌女凄怨的歌声传来,于大喜之夜下分外格格不入。
      “啼相忆,泪如漏刻水,昼夜流不息……”是一曲《啼相忆》。
      半晌,她喃喃道,"足......足够了?足够了嚒?是啊,我比此时的皇上,要幸运得多罢。"她的眼里氤氲的忧愁似乎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的恬淡与清澈。
      半寸相思捻残泪,花动拂墙红萼坠。弱水三千饮一杯,涧中只锁玉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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