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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莫使鸳鸯成怨央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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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气,正是初夏柳荫深碧、鸟鸣花熟之时,缕缕清风也柔酥温柔地拨人心弦。而我,只觉得宫道这样漫长,左右红墙绵延得无穷无尽,倒影着幽光细细,遥远的天光彼端,隐约可见凤仪宫宫殿花影幽深的一角,在湛蓝如璧的天空下却有一丝阴沉诡谲,似皇后的病体,难有痊愈之时。相比之下,在皇宫另一端泠雨公主芸珊暂住的月翎宫,则弥漫着一股有些令人尴尬的气氛。
尚未进宫,已有宫女进去通报,很快,芸珊便走出了宫门。道了个安后,便只静静伫立在我面前,身后是疏朗微蓝的天色,"娘娘缘何贵步移临贱地?"
她满头青丝梳成简单的家常发髻,两鬓长发微垂,轻软如柳枝轻动。一枚汉白玉红珠凤钗自发髻后整齐插入,凤钗上晶莹流苏半堕,微微摇晃,开出一朵水晶花饰在头上。她穿着粉红绣月季的短腰绣罗襦,纱绿遍地洒金裙,脚下露一双双色缎孔雀线珠绣芙蓉软底宫鞋 。她的容颜精心描画过,似乎是为了掩饰那晚,留下的印子。只是她神情温柔中带着些许冷淡与天色相仿,和她艳丽的装束对比成一种难言的殊色。
或许我,是嫉妒她的罢,一朝觐见,便有了我数年来梦寐以求之物。
记得葳蕤经岁守,彼时仍为女儿身。
珂霜亦曾问我,"姐姐,你不恨吗?"
除了我与允曦外,知晓我的女儿身的,也只有珂霜了。
恨?我能恨谁?恨允曦的无情?恨芸珊的妖媚?说到底,也只能恨自己无用罢。
我淡淡道:"无事。途径公主此处,可否陪同本宫逛逛御花园呢?"
终究,我咬酸了自己的舌头,都恨不起来。
她并未低眉,只轻轻应了一声,"诺。"
我喝退了随侍的染雪,尘影及芸珊的贴身侍女素衿,"远远跟着就成,本宫与公主有话要说。""诺。"她们欠一欠身,退到离我们十步远之处。
阳光带着薄薄暖意,有透明的淡金色,拂过亭台四角飞起的碧色琉璃瓦,拂过丛丛雍容牡丹,细碎地洒在身上,令人心暖。微风里有青郁润泽的水气,我仰头看着那无边无尽泼翠绚烂的光线,嘴角不自禁的浮上一缕笑意:“敢问公主日后可打算如何?是否也想做本宫的姐妹......凭公主的才貌和家世,本宫应该自称为嫔妾吧?"我转过身去,戏谑地行了一礼,"如此便先受嫔妾一拜吧。"
是什么东西,害得我的胸口,这样疼?我站起身来,再不多话。
芸珊并未相扶,亦不言谈,只冷冷望着我,半晌,方道:"娘娘笑话了,孤哪里当得起天子宠妃呢?早在闺中时孤便已听闻娘娘盛名,娘娘是京城才女,四妃之位第一人不说,皇兄......皇兄也早为娘娘破了牝鸡司晨之先例,想来娘娘在皇兄心中的地位,孤望之莫及罢?何况,孤与皇兄是兄妹,孤可论亲疏称娘娘一声姐姐,然与凌昭容,伊嫔之辈万万不可相较。"
我淡淡一笑,手指划过平滑如肤的缎面裙幅,强行扼制住内心如潮水般滚滚而来的痛楚,平静道:“皇上过分赞誉了。若不是这份少时相识的熟稔,想来皇上也不会如此信任本宫。”
四目相对的刹那,都有几分难堪,不约而同避了开去。芸珊嘴角间溢出丝丝唏嘘。公主无论怎样,也有出宫自由的时候,而我们这些女人,彼时却只得对着方方正正的蓝天,羡慕那飞得盎然肆意的鸟儿。将来枕边人去了,空守旧闺也成了笑话。
这样简单的道理,芸珊是否能懂?
没有人说话,我抬头望向天宇。夹带丝丝热意的微风吹落廊外玉兰,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芸珊依旧沉默不言,我正想说些什么,突听得不远处,佳成尖细的嗓音亮起,"皇上小心一一"随即,是"噗通"的落水声。
我唬了一跳,忙拉了芸珊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后者却不紧不慢,跟着我穿过幽幽长廊,一边漫不经心道,"娘娘且放一万个心罢,就算真有点什么,这满宫里的侍卫难道都是吃素的么?"
果不出我所料,允曦大约是想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散心,因而斥退了侍卫,只带了佳成随行,却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此时他与佳成正一脸痛苦地在水里扑腾,允曦虽然会水,可奈何身上的朝服浸湿后格外沉重,又层层包裹住他的手脚。而佳成更惨,喝了几口水后,渐渐挣扎变得有些无力,只拼命地喊"来人护驾!"一边继续往池子里沉。
拨开几棵青松密密麻麻的针叶看见这一幕时,我惊得六神无主,褪下外衣便想跳入池中,却被芸珊一把拉住了胳膊。我狐疑地看向她,她只是望着允曦在水中挣扎的惨状冷冷地微笑,宽大的衣袖好似舞动张开的蝶翼,"孤还以为,你们在这皇宫中待久了的人,都喜欢看别人玩水。"
我不解地皱起眉头,随即面孔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却还是硬咬着牙道,"恕本宫愚昧,听不懂公主所言。"
芸珊却不再回我,而是望着水池的方向,怔怔的神情依稀覆上她的面庞。我乍然转身,见伊嫔瓦氏,小仪柳氏,贵嫔丁氏,即将封妃的昭容凌氏,还有洛河王,苍旻王及慕信公主,连珂霜都已赶到池边,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贸然现身,所有人都躲在附近花草丛中,或是像我与芸珊一般,借树木高大的身躯挡住自己。周遭浓荫垂地,古木参天,实能藏不少人。人们脸上几乎是清一色的呆滞表情,珂霜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沉静不见波澜,青枫捂着嘴,似在偷偷地笑,却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至于宫女则更不敢接近了,早已一溜烟跑得远远地,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允曦正抓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的衣带,艰难地往岸边游去,那男子我认得,正是前不久又自战场得胜归来的凌朔将军零轩。只见他灵巧地凫着水,上岸后将允曦一把拖离了水中,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用余光瞥了瞥行到身边的芸珊,她紧紧抿着唇,双眼射出凌厉的光芒,恍若弑人,一抹淡淡的晕红在此时不合时地,悄悄染上了她因咬着牙而鼓起的脸颊。
"打算?"芸珊突笑出声,似霞光缕缕,"孤还能有什么打算,这副肮脏的身子......连静水寺都不会收留孤吧?罢了,左右孤也不想去,还能如何......过一天是一天罢。"
静水寺乃是我皇家寺院,先帝遗妃大多从那里出家,当然也不乏对世间心灰意冷之人,譬如芸珊。她突然眼波一转望向我,“倘若皇上驾崩了,娘娘可否……”我轻咳一声,“倘若皇上驾崩,我绝不苟活。”我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话间瞥见芸珊越来越黯淡的眉眼。
说话间允曦已整理好一贯的冷淡表情,长身玉立,衣摆上还不停地沁出水珠。身边服侍的宫人也像刚刚得到消息一般地赶到,忙将轿辇抬来,抬着允曦赶回宫里换衣沐浴。看热闹的一干宫嫔亲王也都偷偷散了去。芸珊盯着允曦的背影,突然冷冷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我疑惑地回想了想,似乎今天并不是哪位小主生日或是其他日子,半晌方迟疑道,"今儿六月十一。"
芸珊噙了一缕明显的冷笑于唇角,道,"四月十一......怪不得呢,他果然忘不了这个日子。"
我掐指一算,不觉心一凉,似乎芸珊命运轨道的改变,便是两个月前......我不免轻轻将手搭在芸珊的肩膀上, "公主若是心凉,不妨听本宫一言。"芸珊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这天下,有多少青年才俊仰慕着公主的才华,公主大可从这些人中挑一心仪的,平安恩爱过一生。”
芸珊听闻只是冷笑,“心仪的?孤对男人……”她停了一下,“可没兴趣。”
我心一沉,然回想,就凭那一瞬的停顿,我决定再赌一次。“本宫今天来,就是告知公主。皇上已经下旨,两月后封公主为镇国公主,赐婚给凌朔将军零轩,"芸珊的身子猛然一抖,仿佛被一箭刺胸,"嫁礼已经在准备了,公主也......"我的目光瞟过她的肩膀,屏息片刻后投向远方,那里,刻着我最熟悉的牙印。
芸珊手中的水墨绘江南山水白纨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似乎不可置信,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赐......赐婚?......零轩?我......"她冷淡的面上终于不小心露出一丝喜悦。我知道,我们成功了。
允曦,你伤害她这么深,仅仅用十万食邑来填堵,幸得零轩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否则哪里够呢?
落霞亦缄言,孤鹜也无语,雕阑曲处,四望意茫茫。鸳鸯未成怨央,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呴以湿,曷不若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