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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梦里几许乱情痴 一晃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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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皇后的病情又反复了,终日昏睡。作为嫔妃,除了在通明殿祈福外,还要昼夜不停地照顾凤体,流离在外的婼太妃也回朝侍奉。即便如此,皇后的病情还是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好几位位分较高的妃子连带遭了允曦的怒斥。
这日我侍完疾刚回宫,便听得养心殿方向又传来几阵躁动,有女子哭泣的声音隔空传来,心里想着不知又是哪一宫的嫔妃侍奉不好,惹怒了本就心乱的允曦。正犹豫着是否过去看一看,慕信公主却不知为何,骤然踏足贞懿殿。“我说宁姐姐啊,你成天对着那些团扇古琴地干嘛呢?有这功夫还不如出去走走。你知道吗,我弟到了边塞以后,天天与那里的胡人女子纠缠不清,哎呦呦……”她摇着头晃过来,向我俏生生地行了礼,便坐下了。
慕信公主小字青枫,与寿山王皆是先帝嘉合德太妃所出。太妃早殁,两人没了母亲的管束,便越发地放纵游玩。青枫年方十五,眉目间迤逦含光,肌映晨霞,云鬓翠翘,颦笑均是明媚可人,身上是一件蓝色绫纱斜襟单裙,绣了点点深蓝鸢尾,虽不华贵,却更显得出众。虽出身皇族,然举止间皆是活泼乖巧,尤为难得。初次见面时,便如久别重逢的故友,我的心下对她由此多了几分喜爱。当我查阅宫里卷录,翻到属于她的一卷时,又有些低低的叹息。此刻见她风尘仆仆地过来,便命尘影捧了翠玉豆糕和碧螺春茶给她。
芊落倾尽一生爱的男子,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此刻她独渡黄泉,下至忘川,映三生,回首前尘事。自踏奈何,上穷碧落,饮孟婆,心中必是愁苦世辞,方是却得匆匆若此,喜短愁长罢。
青枫用过了糕点,赞道:“到底姐姐平日里不出门,原来总是在练习怎样做一个好妃子呀,这点心可比我那里的好吃多了!”
我正忙着给手中的锦缎绣上蹙金线百凤纹,抽空里含笑望她:“公主总能寻个由头出宫去品尝各类吃食,焉知何日能吃到比本宫这里好十倍的东西呢?到底本宫还是羡慕郡主的。”慕信摆手道:“姐姐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青枫吧,我也可喊声姐姐,这可比郡主和嫂子亲近多了!姐姐可知,哥哥前天又有新欢了?”
我沉默着低下头去,怕青枫看到我越来越黯淡的眸子。明晃晃的日影投在她的脸上愈见肌肤的透亮,如白瓷一般,几绺柔柔的碎发从髻底垂落下来被腻在脖颈中,发髻上一只温润厚重的和田白玉凤凰口中衔着一长串绞了珊瑚和青玉的璎珞流苏,纹丝不动。“新欢?”
青枫冷笑:“把我弟发配到那种地方去,调头来自己也干了这事。新欢?才怪!那是婼太妃的女儿泠雨公主。以前一直在外来着,这次头日刚进宫,下午就蒙受了“君恩”。可怜太妃,以为女儿被绑架了,发动满宫上下的宫女太监去找。谁知刚一跨入养心殿,呵呵……他们可是兄妹啊!”青枫不怀好意。
我微微蹙了眉头,是吗?这可不像我心里那个处变不惊,冷酷无情的君王。
“皇上知道芸珊的身份吗?”“之前当然不知道喽,芸珊也没说清楚,否则皇兄怎么敢干这种事?待到太妃赶到以后,他也后悔得紧。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杖毙,现在知晓此事的,除了皇上、芸珊、太妃以外,也就是你和我了。”青枫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串七宝手钏。
我暗暗有些担心。出了这种不堪入耳的事,允曦与婼太妃和泠雨公主之间的情分算是毁了,婼太妃的夫家可是楼兰王部啊,当年为了平反战乱才将其嫁给先帝,这万一……不知他该怎样补偿她们?
青枫此时正盯着我腕上的一只羊脂缠花白玉镯出神,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玉石光洁的表面,羡慕地道,"姐姐的玉镯真好看!"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和田白玉玦来,对着光照了又照,又捉起我的手比对了半天,苦恼道,"这块玉花了我二百两银子呢,我看这已经是那家玉坊里最漂亮的了,怎么还是没有姐姐的玉温润通透呢?"她不甘地趴在桌上,"姐姐这个玉镯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我忍着笑,命尘影将被她吃得一片狼藉的桌子收拾了,才从手腕上褪下那只镯子放于案上,道,"倒也不是很值钱。小时候跟爹昆仑雪山去过一回,在当地一个采石场里,我就看中了这块玉,回来后请匠人打造了玉镯。大约是这些年这玉我一直养着,因而比刚雕成的玉亮些。"
青枫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她又期待地看着我,双眼在白昼中也浑觉闪闪发亮,"那要是我也天天把它当成小娃娃一般养着,它是不是也会越来越漂亮?"
我笑着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道,"正是。"
青枫撅着嘴想了一想,突然激动起来,眸子亮亮的如点燃夜里的篝火,"那我要是天天把它拿在手上养它,给它涂我的白玉养颜膏和甘草护肤油,还有那个......"她凝神想了想,"陈槐杏草霜!我娘说过那个最滋养了!"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如潮水般染上一层阴色,低声道,"那样是不是很快就能赶上姐姐了?"
我噗嗤一笑,拉过她的小手,在掌心画了个圈,"盘玉分为文盘与武盘,文盘讲的是细水长流,武盘讲的是欲速则疾。武盘能够疾速养成,只是很危险,容易伤到玉。"
青枫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随即又仰起来,"我也要养一块自己的玉!"
我笑着哄她道,“要说啊,这玉也是有灵性的。若是这玉与你天生不合,再怎么讨好它,它就算没有腿,也还是会离开你的。”
犹记那晚,烛红帐暖,温柔如流水倾倒。
醒来时已是夜半,殿中几枝巨烛燃得已经接近了紫金阆云烛台,烛光有迷蒙幽微的红色,唯有宝顶上的明月珠洒落柔白的如月清芒。白檀的甜郁在空气中如细雾弥漫,醒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听得他梦中轻唤一声"宁姬......"一下激灵。此情此景,仿佛自己并未身在人间。虽不曾真正属于他,他的心里,依旧是有我的罢。
我伸手点上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微蹙的眉头,他却始终不肯松懈,紧紧皱着眉。
幽梦一帘锁云烟,青丝暮雪尤堪怜,花开成景悦心事,谁叹落花入土颜。
数月前,珂霜尚未进宫,我在这宫墙之内,如同踩着数块空心砖,实是高处不胜寒。不得已出来请安,只有芊落曾在位分低的宫嫔奚落我时,出言替我解围。也只有她,曾在我被冷落至望自尽时向我伸出援手。能这样帮助一个并不与人交好又不得宠的嫔妃,我心底对她感激至极。心地这样好的女子,我虽不甚了解,却深深为她惋惜。
青枫正为养玉不成而紧锁眉头,我强打起精神,指着窗外的月翎宫向她道:"姐姐平日无暇抽身,青枫妹妹若得空,便替姐姐常去芸珊处陪伴罢。闺阁少女,出了这等事,想来伤心得紧,若一不当心出了闪失......"我话不说完,只望着院子里,桃花如沾雨般轻艳,柳色初新,满苑皆是鲜嫩欲滴的粉红青翠,明媚如画。时光已至四月初了。
青枫也是聪明人,低呼一声,向我道了个福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感慨万千。有时候,我望着淙淙流出宫外的流水,常常会想着,要是当年没遇见他,没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去处,那我现在,将会怎样?真的很羡慕公主们以及宫墙之外的女子,至少她们的命运,或多或少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与我欲求不得的自由。
寂寞梧桐独娉婷,轻纱抚栏遮倩影,风卷落叶舞清秋,梦里繁花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