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畿》沉安落瑾

6、第一卷：梦回华山畿（6） 平

　　平时本该安寝的时间，素霓却在内室沏茶。

　　苏轩拖着腮看着她艺术一般的沏茶手法：拿出三个白底青蓝梅花的茶杯，托在黑檀的雕花托案上，烧开水将茶杯烫热，倒掉杯中的开水，再注上半杯水，修长的手指捻起几片茶叶置入杯中，再拿起水壶向杯中注水，壶嘴从杯口处向高处慢慢移动注水，直至注满。待三五分钟后，茶叶刚刚泡开，弃去第一道茶水，由低向高注入温度稍放凉了一点的开水，此时房间内茶香四溢，氤氲的清香让人闻之忘忧，直觉周身宁静如仙乡。

　　“好香的茶，可是为我而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不低沉亦不清亮，语音语调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又带着些许玩世不恭和挑逗的魅惑。

　　待男子挑帘而入，苏轩看清他的面容身量，不禁呆了。

　　她这才真正知道男子的英俊该是什么样子的。

　　红楼梦中曹公形容宝玉是：面若刀裁，眉如墨画。色若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这些词句形容眼前这些男子正是恰当，身量瘦削却神气十足，身着水墨色的长袍，腰间配着精致的玉牌，手里拿着一把十二骨折扇，一段风流韵致自然眉梢眼角，称之为浊世佳公子绝不为过。

　　郎艳独绝，事无其二。

　　这世间恐怕是再也没有比眼前这个人再适合这句诗了。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手中扇火烧水的蒲扇也忘记了有所动作。

　　“这就是你新招来的小茶童，着实有趣。”男子轻笑着，展开折扇慢慢摇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玩笑。
　　苏轩回过神来，刚要反驳。素霓却忙起身请男子坐下，又亲手捧给他茶杯，替苏轩解围道：“少开些玩笑吧，这是苏轩，你知道的。”

　　“苏轩？”男子嘴角微抬，向着苏轩展开了一个微笑。纵是深夜，苏轩也觉得身体中溢满了阳光，温暖在每一条经脉血管中游弋。

　　“你好，我叫子珩，高子珩。”男子收起折扇，带着笑意认真的看向她。

　　苏轩心脏如鼓，在胸膛中慌乱敲响，忽然间又有窒息一样的停顿。

　　明明容颜完全不同，却感觉这个男子如此熟悉。

　　那么像是自己消失了的……哥哥。

　　很多年后，苏轩才明白，什么叫一见终生误。

　　来到这个地方，是缘，是劫，是命中注定，也是前世的羁绊。

　　“这丫头不会说话吗？”子珩调笑。

　　“才不是呢，我……我、我当然会说话！”苏轩涨红了脸，原本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是如此的笨拙。

　　男子绝倒，继续调笑道，“噢，原来是个小结巴。”

　　苏轩刚要辩解，男子却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看向素霓说道：“你确定她有能力替你完成那些事？”

　　“我们还有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既然是注定，何不遵循天意。”素霓轻描淡写地回应，执起茶壶，为三人添水。

　　苏轩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说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事情？”苏轩一脸茫然地问道。

　　子珩愕然，看起来比苏轩更惊讶：“怎么，你还没告诉她？”

　　素霓轻轻摇头，回应道：“她初来时受了伤，方才养好，你现在告诉她也不迟。”

　　子珩关切地看了素霓一眼，幽幽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有多看重此事。但是这丫头能不能做到是她的命数，你知道我会尽我全力去帮助她的。”

　　“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只剩最后一段时日，我自然还能坚持。”素霓淡然递给子珩一个放心的神色。

　　子珩锁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苏轩小心地插嘴道。

　　“别着急，丫头，你会知道的。”子珩又重新绽了那不羁的笑容，“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素霓她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情可能会很危险，你愿意帮她吗？”

　　“素霓姐救了我的性命，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我当然愿意，只是……”苏轩只对一件事有所顾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等事情完成后，我自然会尽我所能助你回去。”子珩善解人意。

　　“好了丫头，陪我去山上看日出怎么样？”子珩笑着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苏轩忙看一眼素霓，素霓朝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赶忙跟了过去。

　　这么多天了，苏轩还是第一次走出这个小居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撒下，投下斑斑驳驳的暗影，亮处似流水般清澈，又似绢帛般细腻。

　　穿过前院的竹林，便是一条不算平整的山路，嶙峋的山石在皎白的月光照射下反射出莹莹的光晕。暗处的土地上布满了青苔，子珩一直体贴地牵着苏轩的手，防止她摔倒。

　　苏轩紧紧拽着子珩的手，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体力不支，手心出满了汗。子珩的手却一直冰凉，好似握着一块玉瓷。

　　“就是这里了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顶，夜色朦胧一片。

　　子珩挑了一块平整的山石引着苏轩坐下，自己亦洒脱地坐在旁边，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玉瓶，拔开瓶盖，顿时酒香四溢。

　　“素霓的茶艺是一绝，可是我还是更喜欢喝酒。”子珩对着玉瓶小酌一口，满足地说道。

　　“可惜素霓滴酒不沾，丫头你陪我喝两口可好？”子珩笑着将酒瓶递给苏轩。

　　苏轩接过，浅尝一口，瓶中酒味醇厚而浓烈，带着些许的辛辣和苦味。

　　“真难喝。”苏轩吐吐舌头，不客气地说道。

　　“哈哈哈……”子珩毫不介意地大笑，拿回酒瓶，“这丫头真是没有品味。”

　　“让你喝酒不过是为了给你壮胆。这荒山野岭的，又是月黑风高的午夜，你不害怕？”子珩笑问。

　　“有你在自然没什么可怕的。”苏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不禁涨红了脸颊。

　　“噢？难道我不应该是最可怕的么？你不怕我……是鬼吗？”子珩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说。

　　“要是鬼都向你们这样好看，下地狱我也愿意。”苏轩扬头看向子珩，傲娇一笑，哼，不过是破罐子破摔么。

　　子珩向来没有见过这样不矜持的女子，一时竟是语塞，两人对视了半晌，气氛有些尴尬。

　　子珩先打破了寂静：“既然是我们有求于你，我自然应该原原本本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苏轩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应该听说过海上有三座仙山，瀛洲、蓬莱和方丈。世人羡慕仙山居者长生不老，其实只是因为我们的时间观念和寿命与你们不同。人类对于我们，就像是蜉蝣对于冥灵。你能明白吗？”子珩温柔地解释着。

　　苏轩按捺住内心的惊讶，轻轻点头，示意子珩继续。

　　“我和素霓都是仙山上的居士，很多年前，素霓因为……某些事情，放弃了对人类来说可谓是不朽的寿命。但是在命数将近之时，却有心愿未了，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于是就采用了一种很极端的方法，来延长寿命。”

　　“什么极端的方法？”苏轩好奇问道。

　　子珩蹙起眉头：“简单地说，就是将体内的三魂七魄分离，从中取出一魂一魄，将其投入转世，这样剩下的魂魄便可保存于本体，得以长存于世。但是这是禁忌之术，转世的一魂一魄每一世都会受到诅咒，魂魄的寄主都会短寿惨死。而素霓必须收集齐千世的魂魄，才可以完成她的心愿。”

　　天方夜谭一样的说法。苏轩似懂非懂，“所以我能帮上什么忙？”

　　子珩苦笑，继续说道，“收集的魂魄都会回归素霓的体内，收集的魂魄越多，素霓的身体就越接近于普通人，如今还差四世未齐，但是素霓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离开华山畿了。所以需要你来帮助她完成。”

　　“我？”苏轩指着自己，惊愕非常，“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啊，能做什么？”

　　子珩温柔地抚摸着苏轩的头发，“你能来到这华山畿，就注定不是个普通人，这是你的天命。”

　　苏轩向来不信什么命运转世轮回，不过想到这段时间的离奇遭遇，也不得不信了。看来自己还真是体质非凡啊。

　　“那、魂魄要怎么收集啊？还有你们之前说过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寻找那些残世的魂魄，将其带到华山畿，但是他们是独立存在的，你无法强制性收为己用，需要完成他们的心愿。”

　　“这人都死了，还怎么完成心愿啊，要是他的心愿是永世不死怎么办啊？”苏轩有些不屑。
　　子珩笑着解释：“那你也太小看我们了。首先，华山畿是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的存在，用你们的理解方式，就是这里是一个隧道，可以穿越到任意一个时间结点。其次，每一世的魂魄因为受到诅咒，身体死去时必然会有心愿未了。”

　　“但是随着素霓的魂魄逐渐完整，华山畿对外界的缺口会越来越大，不然你也不会坠个崖就能撞进这里，所以每一次离开华山畿，回来的难度就会越来越大，如果回不来，你将永远只是飘荡在某一尘世的孤魂野鬼。”子珩严肃地看着苏轩的眼睛。

　　苏轩从未见过他这样认真的神情。她明白这不是玩笑。

　　“当然，只要这最后几世的魂魄顺利回归，华山畿消失之际，你自然就回到你的世界了。”子珩看苏轩愣愣地发怔，马上柔声安慰。

　　“看，太阳要出来了。”子珩揽着苏轩向前迈了几步，看向天边。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与远处朦胧的山脉连成一片，万籁俱寂，太阳渐渐从山后露了脸，那是一颗沉寂的烈焰火种由安静到燃烧的过程，直至千山万山如火发。

　　金色的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身上，驱走深夜里的幽寒与冷冽。苏轩望着子珩在光晕中潇洒沐浴的背影，那漆黑如瀑的发，水墨的衫，消瘦的身材。气度像极了那个人。

　　她知道已经没有什么是她可以拒绝的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睡醒了，就该开始了。”这是在山顶上子珩对苏轩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