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长安春》西陵公子

6、误入尘网

　　过了约一旬，希微可以下床了，她拄着一根拐杖，用麻绳捆着几本书拎在手里，来到了李建成的院子。
　　“建成哥哥。”希微刚入院门，便看到李建成在宽敞透风的廊下煮茶。
　　李建成连忙过来，接过希微手里的重物，扶着她往屋子里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希微看到那朴而不俗的风炉和茶具，喜道：“我们就坐这儿吧。”
　　李建成见她面露喜爱之色，也是心里欢喜，颇有一种自己的得意之藏被同好赞赏的喜悦。
　　建成替希微摆好坐垫和靠枕，扶她坐下，然后坐到风炉另一边。
　　李建成拿出一小块茶砖，道：“这是清明前赶制的最后一批明前茶，咱们尝尝。”说罢，他施施然开始煮水，按顺序清洗茶具。
　　李建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碰茶具的时候，手法娴熟，仿佛在演奏乐器，希微不由自主地看得入了神。
　　水至一沸的时候，李建成加盐调味，撇去水膜。
　　到水至二沸，他舀起一瓢水，存在熟盂里，然后边搅拌沸水边投入茶叶。
　　待水至三沸，建成把熟盂里的水倒回壶中，止其沸，育其华。
　　李建成见希微看得认真，嘴角微微一笑。
　　希微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笑意，眨巴眨巴眼睛，带着点崇拜的语气，开口说：“我也想学。”
　　这时，壶里升起细而轻的茶花，火候已到。
　　李建成一手挽着宽袖，一手画了个弧形，倒出一杯茶，递给希微。
　　希微接过茶杯，举到面前，左右来回几下，闻了闻茶香，然后放到唇边细品。
　　那一口茶如春天的溪涧一样流经希微的唇齿，进入口腔之后，希微只觉口里含着草树的清新之气，咽下去之后，身体里仿佛有一股轻灵之气，从脊背升起，直到天灵。
　　希微轻轻吁了口气，睁开眼，一副魂飞九天后的满足样子。
　　“这茶水轻薄，用的不是府里的井水。”
　　“井水哪里配得上这茶叶，”李建成说，“用的是去年小雪清早收集的梅花瓣上的雪水。”
　　希微啧啧称赞。她在桃源村住了多年，那里靠近山涧，家家户户以种茶采茶为生，但从未见人烹茶如此风雅。
　　两人围炉煮茶，希微给李建成讲采茶、制茶之法，李建成给她讲天下第一泉、魏晋名士壶，横跨九州，纵贯古今，两人都兴致盎然，谈性越来越高。
　　就在此时，一个随从进来，跪下廊下回话：“世子，府里送进京的那船贺礼，在嘉陵江出了问题，请您示下。”
　　希微立即住嘴不语。
　　李建成无奈地叹一声：“性本爱山林，却落尘网中。”
　　说罢，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风炉，对希微说：“你慢慢品完，别辜负了这壶茶。我还有些俗务，就不能陪你了。改日你来，我教你烹茶，等天气合适了，我们便种庐山云雾。”
　　说完，李建成便起身，带着侍从离去，脚步显得那样烦忧，完全没有方才品茶时的闲适洒脱。

　　过了两天，李建成果然抽出时间，耐心教希微茶道。到了晚间，还遣人送了一套器物到希微屋里。
　　大大小小数十个礼盒，宇文希微打开一看，原来是全套的上等茶具：风炉、灰承、碳挝，夹、碾、则、瓢，一应俱全，还有几样器具，连她都叫不出名字，还得查书。
　　另外还送了一只玲珑冰心壶，配四件冰雪纹梅花斑杯盏。宇文希微大约能看出是魏晋时期的珍品，有市无价，极为难得，怕就是李建成自己的藏品。
　　这天，希微一大早便到李建成书房，想借一本书《茶论》。
　　李建成笑道：“这样的书你都能知道，离茶博士不远了。”
　　希微脸一红，道：“我本不知道，只是在一本书中看作者闲提一句，所以想看。你这里有吗？”
　　“这书没有再版，我这只有一本孤本。你跟我来。”

　　建成带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吩咐：“把帘子收起。” “是。”侍女们应声而动，把屋子东侧的帘子收起。
　　希微一看，帘子后竟然满满全是书架，李建成的卧室竟然连着一个藏书房。
　　李建成看着希微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好笑，径直走到第三个书架前，弯腰取了一本书，递给她。
　　希微接过，纸质已经有些泛黄，李建成没有把这本书放在书房，而是特意放在这里，可见珍视，于是道：“我就不拿回去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在这里读完，午饭前还给你。”
　　李建成有些诧异：“这么快能读完？”
　　希微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她素来读书很快。
　　李建成道：“那你慢慢读吧，不用着急。”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书架，道，“书架上想看哪些书自己拿。”说罢，他就离开了。

　　希微不一会便看完了，又重新做了些摘录。摘录完，她看侍女还在打扫房间，于是自顾自到书架前找书看。她大略翻了几本，发现《道德经》上的批注最多，《史记》上的寥寥无几。而在《史记》中，翻阅较多的是后半部分“货殖”“游侠”这些传记。
　　希微心想：李家世代为官，建成哥哥也在朝中任职，终日和达贵来往，但没想到他倾心向往的却并非本纪和世家，而是普通阶层的商贾游侠。只可惜他生在官宦人家，若是平常小户，结庐山林，布衣游侠，对他来说才是畅意人生。

　　希微煮茶的功夫一日一日地进步，感受最深的人是李建成。
　　希微常常窝在他书房里看书。他处理公文时，希微不时帮他煮茶添水。时间一长，她便熟知李建成喝茶的各种偏好：他烦闷时爱喝庐山云雾，待客时常用昆山寻纶，日常最爱青丘银针。

　　夏天的日头特别长，吃过晚饭，天色还很亮，希微便一个人跑去李建成的屋子，准备继续看书。
　　希微刚进院门，便看到建成的乳母王妈正坐屋子前的小凉亭里。希微笑着唤了一声“王妈”，然后便要进屋。
　　王妈却唤住她，说：“表小姐又来啦？大公子不在，您明日白天再来吧。”
　　希微看了一眼屋子，已经点上灯了，心里疑惑，明明就在屋里呀，还骗我说不在。
　　“哦，好，那我明天再来。”希微说着转身，心里却想：明明人在屋里，不让我见，我偏要见。
　　心想着，她一个转身就绕到了屋子后面，踩着墙根处摆着的大花盆，爬上了窗台。
　　李建成在屋里，一抬头，看见宇文希微半个身子晾在窗沿上，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
　　希微却对着李建成一笑，蹬了两下，爬上了窗台。
　　此时，李建成也不顾上别的了，连忙伸手一抱，搂着腰将希微从窗沿上抱下来。
　　他正要开口训斥，希微却一脸兴奋，全然不顾绣花鞋上粘着的花泥，高兴地在李建成屋里走来走去。
　　李建成见希微难得这么开心，故意板起的面孔也放松下来，由着她在屋子跑跑跳跳。李建成有些洁癖，屋里特别干净，此时却全不介意宇文希微鞋上的泥。
　　等希微高兴地转完几圈，李建成才开口问：“怎么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倒爬窗进来？”
　　希微道：“还不是你的好王妈，她说你不在，让我明天再来。你明明就在嘛，还让我吃闭门羹。不让我进，我偏要进！”
　　李建成一瞬间就明白王妈的用意，道：“你别怪王妈，她也是为你好。”
　　希微虽还没开悟，但李建成心里觉得终是不妥，于是说：“以后白天我不在，你自己找书看。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秉烛夜谈是人生乐事，建成哥哥你不知道吗？古人说了，大好春宵，怎么可以浪费？”希微一脸单纯地说。
　　李建成叹了口气，心想：她年纪还小，由得她吧。

　　夏夜晚风清爽，李建成正在擦拭一支长笛，忽然来了兴致，他问希微：“想听什么？”
　　希微能说得上名字的曲子通共也没几首，最近在读各色传奇，想起前两天看的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便脱口而出《凤求凰》。
　　李建成愣了一下。
　　“太难了是不是？”希微有些抱歉地看着李建成，自己是不是让他下不来台了，“要不换一首简单的？”
　　看了一眼希微那清纯无邪的双眸，李建成微微一笑，道：“不难。”
　　他把横笛放到唇边，缓缓而奏，笛音袅袅，不绝如缕：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终了，希微却久久沉浸在笛音中，未能回过神来。李建成在吹这首曲子的时候，脑海里也浮起了一些往事，忙挥了几下手，往事散去，眼前的人是希微。
　　“希微。”李建成连叫了几声，她才醒过神来，由衷道：“你吹得可真好。”
　　“你若喜欢，可以教你。”
　　“真的吗？”宇文希微又高兴，又难以置信，“可是在音律上我真的很笨，书院里宫先生被我气得连琴都砸了……”
　　“没事，”李建成很有耐心，“来日方长，慢慢学，一定可以学会。”
　　两人临窗而立，李建成站在希微身后，两臂环抱着她，细心地按在她手指上，教她按住每一个音孔。
　　指尖微凉，月色如华，又是一个良宵。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喜欢吗？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