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东（曾用名《红墙》）》舒南河

8、第三个夏天（还钱好难） “行了不

　　“行了不跟你吵了，说正事儿，你跟这男的什么渊源？”
　　可乐走后刘宋扬又低下头压低声问我。

　　“这说来话长了，我当时军训生病了他带我去看的，帮我垫付了医药费，我说要去打招呼其实就是想借机还钱。” 我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周穆东的方向，他还在和姜几许聊着天。

　　“他付了多少？”

　　“400出头…”

　　刘宋扬想都没怎么想：“那还呗。”

　　“但我害怕他已经把这个事情忘了，我再提是不是会尴尬？”

　　“那不还。”
　　刘宋扬又是想都没想就随口一说，一副理所当然的不正经样子，根本没把这当事儿。

　　“就知道不应该问你。”我气急败坏，走一边擦桌子，没再搭理他。

　　刘宋扬不满地嘟囔：“诶你这人，我给你提建议，你自己反驳了，我就顺着你意思提别的建议，你还不高兴了，难伺候。”

　　这时来了两个客人，他跑去点单。

　　姜几许见状走过来，轻拍我的肩膀，待我回头，他问：“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没事儿不用，现在还不忙，你去陪你朋友吧。” 我冲他笑笑，余光小心地找到周穆东，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姜几许回座位的时候，可乐走进吧台，到操作台前站定。
　　“那是姜几许朋友啊。”

　　我闻言转过身面对吧台站，应道：“嗯”。

　　“乐儿，一杯豆奶馥芮白，一杯冰拿铁。秦轻寒你切块抹茶芝士送过去。” 刘宋扬还没走近就冲我们吆喝。

　　周穆东听到我的名字抬眼静静地看向了这里。

　　“知道了。”我故作懒懒地举了下右手。

　　我特地从离周穆东座位较远的过道走去送的蛋糕。
　　我现在神色一定很不自然，因为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跟他打声招呼。
　　好在他并没有看过来，

　　这时，刘宋扬朝两人走去。

　　“你和你朋友要喝点什么吗？” 他问姜几许。

　　“毛尖？”姜几许问对面的人。

　　“好。”对面的人点点头。

　　“秦轻寒，毛尖。”刘宋扬对刚好从过道经过的我说。

　　“哦。”我目光从坐着的二人身上快速扫过，争取毫无停留痕迹。

　　等我把玻璃茶壶和茶杯端来放在桌子上的时候，位子上只剩了姜几许一人。

　　“谢谢，我朋友出去打电话了。” 姜几许说着指指他身后，大门的方向。

　　出去了啊。那我要不要......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朝外看，周穆东就站在人行道的护栏边，面向红墙、背对着“梦回”大门。

　　“还钱去啊。” 刘宋扬走近，贱兮兮地笑着扬起下巴指了一下周穆东站的方向。

　　“真去啊” 我心跳加快。

　　“看你怂的。” 刘宋扬不屑道。

　　“好吧。” 我看着挂了电话了的周穆东，深吸一口气，心里面大概念了一百来次“我行，我可以”。

　　周穆东这时转过身，一抬眼就看到了傻乎乎站在店门口、不知怀有什么目的而死盯着他的我。

　　他径直朝我走来。

　　走近时开口：“有事吗？”

　　“你…还记得我吗？” 我紧张地看着他，小心开口。

　　他快速在我脸上左右扫视一番，不答反问：“认得哪里是西边吗？”

　　“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听到提问就回答：“额，那边？”，手跟着指向左面。

　　“几年不见方向感倒是变好了。”他嘴角几乎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些。

　　我笑咧了嘴，真好啊，他还记得我。

　　他一开玩笑，我突然就没那么怕他了：“你记得我刚刚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

　　“也许你忘了我。”

　　“怎么会，我还欠你400多医药费呢。”

　　我快速掏出手机，边点开微信钱包页面边说：“你有微信吧，我给你转帐。”

　　周穆东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我拿着手机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阵。

　　“我不记得你欠我钱。”

　　“啊，两年前我在你们学校军训的时候发烧来着，是你带我去看的病，可当时我钱不够，所以你………”
　　我没再继续解释下去。因为周穆东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我自己是个傻子。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他是不想收这钱，并不是真的忘记了。

　　我感到烦躁，我讨厌和别人互相推诿。
　　但不还吧，就要永远地欠着他了，我们非亲非故，实在不合适。

　　“我不想欠你钱。” 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他直接无视，云淡风轻地来了句：“不用算这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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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无意于讨价还价的神情，我心中慢慢飘过一串脏话。
　　最终，我还是迫于他的气场，在矛盾中逐渐败下阵来，只得自我妥协，重新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你以后可别突然想起来了再问我要啊。” 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氛围，我顺嘴开了句玩笑。

　　他轻笑一声，眼神柔和下来。

　　不得不说，周穆东笑起来很好看。
　　虽然不笑的时候看着冷冰冰的，让人不敢接近，但待他勾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眼瞳也随之会逐渐亮起来。
　　就像是点亮蜡烛时，烛芯的火由小变大的过程。

　　不过，不似老板那种儒雅的笑，也不像姜几许那样礼貌又疏远的笑，更不像我和刘宋扬，一笑就歇斯底里。
　　周穆东笑带疲倦，看起来不大痛快。

　　我其实还想跟他说些什么，想问他我们教官去了哪里，想问那天我到底有没有耽误他什么正事儿。
　　可毕竟在上班时间，又是在门口，人来人往的，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好地点。
　　只好草草结束对话，周穆东仍旧回到位置上坐着，和姜几许喝茶聊天。

　　我回到吧台边。

　　迎面的是带着一副看好戏表情的刘宋扬：“还成了吗？”

　　“没。”我轻叹一口气。

　　“就跟你说了，谁都跟你似的斤斤计较。”

　　“诶？欠钱还钱天经地义啊，乐哥你说是吧。”

　　乐哥无端被圈进我们的辩论，一脸无辜地抬起头。
　　“看你欠了多少吧，像我和刘宋扬在网吧叫外卖，都是轮流买单，没认真算过。”

　　“我欠的可比一顿外卖多多了啊。”

　　“多少？”

　　“四百多。”

　　“你们吃饭他买的单？”

　　“不是不是，我生病了他带我去看，给垫付的医药费。”

　　乐哥想了一下，说：“如果是我的话，你要是还我就收着，不还也没什么，看病这种事儿上借的钱，都是朋友，我肯定不会主动问你要。他是姜几许的朋友，大概也非富即贵，肯定更不在乎这点钱了，你就别在意了。”

　　我迟疑道：“…是吗？”
　　我从没欠过不熟的人这么多钱，生活中又没什么大事，天天可不就爱记挂这些鸡毛蒜皮？

　　刘宋扬不耐烦道：“哎呀，真不行了等会儿偷摸悄往他衣兜里塞四百不完了？”

　　我头都大了：“我头一次还钱还得跟要偷钱似的。”

　　且不说我现在有没有四百多的现金，周穆东好歹受许多年军事训练，我靠近他一点点他肯定都有所察觉，就别说往衣兜里放东西了。

　　乐哥笑嘻嘻道：“你要是非得还谁400块钱才能舒心，不行你就给我算了。”

　　我头又大了一圈……

　　不过和周穆东...相认？之后，我对于他的存在终于不感到紧张别扭，开始能行色自然地经过他，去为别的客人点单、送饮品。有一次我还去给两个人的茶壶续了热水。

　　喝完第二波茶，两人起了身。

　　姜几许今天要留在“梦回”继续上班，他只是把周穆东送到门口。

　　周穆东临走时回头看向我，我冲他笑着挥挥手意表再见，他颔首，当是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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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来到七月初。
　　2018世界杯的1/8决赛已然开始，一整条酒吧街都在延长夜晚营业时间，举行观赛活动。有些店家甚至在门口的人行道旁也放了电视，人们在路边和朋友喝酒、聊天、看球，酒吧街空前热闹。

　　乐哥之前撺掇老板买的投影仪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我们拿来在晚饭时间放电影。不过不得不说，用这个投影仪看《星际穿越》真的是影院级体验，当然袁儿给挑的蓝牙音箱也功不可没。

　　全酒吧街的所有酒吧都开始通宵营业。

　　但老板无意于破例。只在有晚十点开播的比赛时才举行观赛活动，而有两点钟比赛的时候就干脆晚上不开门。

　　“就算贴了告示也不一定有人注意到，等人客人来了，点好酒坐着了才发现我们并不放比赛，这不是消费别人的信任吗？”
　　老板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客人爆满，我们大家所有人都要在有比赛的时候来上班，包括姜几许。

　　不得不说，姜几许真是个活招牌。
　　自从他来上班，即使晚上放球赛，女客人也明显增多。
　　这并不是偶发现象，因为其中好一部分是回头客，坐下之后就开始把视线拴在姜几许身上。
　　我和大米每天都凑一起开个一两块钱的赌局，赌今天有没有女孩来找姜几许要微信。

　　没有觉得这几个女孩傻的意思，酒吧这种地方本来就被赋予了暧昧的意味，借着酒精的催化，谁不想大胆地多看帅哥几眼？

　　我跟刘宋扬说感觉最近客人变多了的时候，他若有所思，摸着脸问我：“我最近又帅了吗？”

　　可想而知我白眼要翻到天花板的吊灯上了。

　　他却还视而不见，自问自答：“我就知道，怪不得昨天打车，女司机不收零头。”

　　我看不下去了，说：“你又忘把工资存卡里、搞得没法用微信或者支付宝了吧，这年头谁天天有那么多现金给你找零呢？”

　　人多是多了，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忙。通常比赛一开始，客人们就专注看球，无暇点单。

　　可乐为了球赛专门在晚班时间留下，凑在吧台和刘宋扬还有阿程一起看球聊球，三个人侃得热火朝天。

　　老板嫌吵，球赛刚一开始就回了休息室。还带上了姜几许。
　　这次就真的不是我恶意YY身边人了，这两个人的行为也太可疑了吧！

　　我、大米和袁儿没一个是平时爱看球的，刚开始凑热闹看两眼，十几分钟了也还是一头雾水，遂放弃。
　　而且刘宋扬他们三个根本无暇给我们科普。
　　不过既然有他们三个常驻在吧台，我们三个也就放心轮流着出来透气，躲躲屋内偶尔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轮到我再出来的时候，袁儿正趴在路边的栏杆上抽烟。

　　“哟。”我仰着下巴叫他。

　　“来一根儿？”袁儿回头，举起手里的烟冲我挑眉。

　　我摆摆手，跟他一起靠着路边护栏。
　　一般酒吧都不会注意清洁路边护栏，大多都任由它积灰。
　　我们几个倒是因为经常来这边靠着透气、发呆、打电话、吸烟，每天擦完桌子都顺带出来擦擦护栏。

　　“你少抽点吧，又泡吧又抽烟，嫌自己活太久啊？”

　　“这烟是铁棍山药爆珠的，养生。”袁儿笑嘻嘻道。

　　这是什么朋克养生制品……

　　但我的好奇心被激发，犹豫过后厚着脸皮说：“那要么，让我也尝尝？”

　　“哈哈哈哈真香了吧。”袁儿从兜里掏出烟盒来，抽出一根递给我，又给我打火儿。

　　我吸了口含在嘴里认真品味道，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品出了一些山药的甜味，然后尽数吐出，我并不会咽烟，只会吸了吐。

　　“味道也太淡了吧。”我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烟，忍不住吐槽。

　　袁儿却没说话，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我的臂膀，说：“你看那个男的，我怎么觉着远远地看着那么优质呢。”

　　我抬头看向他时，发现他正注视着马路对面、靠近路口的地方。

　　那人没站在路灯下，可就着旁边大路上的路灯，还能依稀觉察出是个熟悉的身影。
　　再细看，那人可不是周穆东吗？而且还是好久不见的、穿着夏季军装的周穆东。

　　我心猛然跳起来，下意识藏起了手上拿着的烟。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有没有看到我抽烟？

　　好在他正在打电话，现下没在看这边。

　　“我不想抽了。”

　　“灭了扔了呗，我可不接盘啊。” 袁儿收回目光，看了眼我手里还剩的半根烟。

　　我顺手在栏杆下层的横杠上碾灭了烟。

　　在我拿出纸巾擦留下的烟灰时，袁儿突然说：“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要微信？”

　　袁儿是个同性恋，这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向我们坦白的时候，我们都不怎么惊讶，认识他这么久了都多少有所察觉。
　　只有刘宋扬，惊得一愣一愣，缠着袁儿一直问问题。
　　钢铁直男如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男人产生爱情和rou欲。

　　“啊？去要呗。”我心虚，几个字的话都差点结巴。

　　袁儿笑了：“开玩笑的，上次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和北京来的同学去泡吧，还记得吗？那哥们儿最近在追我，我打算给他个机会。”
　　他手抓着栏杆，身子微微向后仰去。

　　“好事儿啊！顺带问一嘴，他怎么感化你的？”

　　袁儿笑得无奈却又难掩甜蜜：“他赖在z市不走了啊，毕了业就打算留在这工作，这不开玩笑吗，z市艺术类的工作机会能有北京多嘛。”

　　我咂巴嘴，说：“看来他是真心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袁儿猛吸最后一口，灭掉手里的烟，说：“择日不如撞日，我刚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夜宵。”，随后转身欲朝屋里走。

　　眼看袁儿这是打算回去了，我叫住他，问出了我一直想问他的问题。
　　“你从专业角度来看，老板和姜几许是一对儿吗？”

　　袁儿疑惑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好像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我的问题。

　　随即，他大笑：“肯定不是啊，想什么呢你。”

　　是吗？好吧。看来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眼力。

　　直到袁儿进了“梦回”的大门，我的注意力才又回到周穆东身上。

　　他已经挂了电话，可仍站在原地，像在等人。

　　酒吧街里在路边看球赛的人们突然高喊一声，估计是进球了，周穆东的注意力难免被吸引，朝这边瞥了一眼。

　　收回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了我。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朝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