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东（曾用名《红墙》）》舒南河

9、第三个夏天（“笑得叫个温柔”） 他的脸一半

　　他的脸一半映着橙黄色路灯柔和的光，一半隐在影子里，看不清神色。

　　就这么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我。

　　不过很快他便动身朝这个方向走来。

　　“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待他走近，我问。

　　“正准备走，在等车。”

　　夏天的晚风从他站的方向吹过来，我闻到了些酒气。

　　喝酒了？

　　抬头仔细看：站在路灯下的周穆东，还是老样子，只要面无表情就显得严肃异常，可此时脸颊上却飘着两团绯红，这对比差异看着还挺逗的。

　　周穆东向我走近一步，逼开了头顶路灯刺眼的光亮。

　　“刚参加过饭局啊。” 我忍笑。

　　“嗯。”

　　话既然说到这里，我就帮老板做个宣传：“你们下次要是在这附近吃饭的话，推荐你试试“千寻”，就在省委另一边，那家的杭帮菜不要太好吃哦！店内装潢也很棒。”

　　“去的就是那家。”

　　我通常谈及食物都比较兴奋：“那你点梅干菜烧肉了吗？那个很好吃，一口上天。”

　　周穆东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点头：“是很好吃。”

　　“对了，上次就想问你，你现在还在x大教射击吗？”

　　“不了。我本来也只是代课。”

　　“真可惜，我还想问问你我们教官这一届都被分去哪了呢。”

　　周穆东想了一下，沉声道：“真想知道，我回去帮你问问。”

　　“那敢情好，先谢谢你。”

　　我不指望真的能从他那里获得消息。

　　会不会再见面暂且不说，一般大家不都是这样吗？用类似‘下次’、‘回头’、‘改天’这样时间意义模糊的词做出无限延期兑现的承诺。

　　当然有时候也用来转移话题。

　　而且周穆东是真的转移了话题：“怎么想到在酒吧工作？”

　　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的近况感兴趣，感到有些诧异。

　　我带着一点私心，怕周穆东误会我什么，于是很想要解释清楚：“暑假闲着没事，这里人多热闹，老板人好，同事们也都有趣友善，累的程度可以接受，就在这里待下去了。”

　　周穆东垂目点了点头，路灯的光经睫毛在下眼睑落下细碎晃动的阴影，眼睛左右扫了一回，像是在好好消化我的这一长串话。

　　“每天工作到这么晚，你怎么回家？”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问我。

　　“骑车。”

　　我一副献宝似的神情和语气，想让他夸夸我，我在他面前要么是路痴要么身体差，向来没树立过什么积极正面的形象。

　　“不安全。”
　　周穆东看着我，略蹙了眉头。

　　我很感谢您关心我，但是我也很想得到一句表扬啊嗷嗷嗷…

　　周穆东接着说：“过了晚上十点重型车就可以进市区，你骑车容易处在视觉盲点，而且你下班太晚了，疲劳的时候对周围环境的反应会变慢。”

　　喝醉了说话还能这么有条有理，不愧是周穆东。

　　他对我安全的关心令我很感动，于是我笑嘻嘻地说了些希望能让他放心的话：

　　“没事儿，我们老板一般晚上十点就放我走了，到那个点我也不会太困，有大车我远远地避着就是了。”

　　来接周穆东的人很快便到了，还是我先看到的，仍旧是那辆军用车。

　　周穆东穿着夏季军装走向那辆车的样子和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背景不再是x大的校门口，而是灯红喧嚣的酒吧街。

　　场景从校园切换到城市后，我突然发现，这个人没有两年前那么特别了。

　　首先因为主观感受上我觉得我和他是平等的了，他不再是需要当师长来仰望的人物。

　　其次，军训那会儿我只有三两熟识的好友，生活简单。

　　现在光是“梦回”的常客就有十几个，平时我和他们说的话比跟周穆东说过的所有的话加起来多多了，就别说再加上刘宋扬他们几个。

　　这一下子就冲淡了周穆东在我生活中所占的比重。

　　不过他终于再也不只是遥远记忆里那个模糊失真、被记忆过度修饰的形象，而是一位真实存在于我生活的、可接近的朋友。

　　这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那不是上次姜几许带来的朋友？”

　　刘宋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面答应着“是。”一面回头，发现刘宋扬正注视着周穆东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收回目光，冲我笑了一下：“我出来透个气”

　　是出来抽根烟吧……

　　“梦回”这几位，除了我以外全抽烟，就连经不住人逗、老实巴交羞涩腼腆的阿程，也是个老烟枪。

　　不过袁儿没烟瘾，抽得很少。

　　大米抽尼古丁含量不高的果味儿电子烟。

　　刘宋扬可乐和阿程虽然有烟瘾但抽得也不多，主要是因为老板要求我们身上不能带过重的烟味儿，晚上“梦回”变成酒吧之后也是完全禁烟的，一是因为烟味重会影响顾客的体验，二是老板本人也特别讨厌烟味儿。

　　以前认为抽烟这个行为只见于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和生活压力大用烟解压的中年人，离自己很远。

　　可当好朋友做了这件事，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了。

　　人好像会对自己朋友特别宽容。

　　既然刘宋扬出来了那我也该回去了：“哦，那我现在进去。”

　　“嗯，对了，刚他们说下了班一起去吃烧烤”

　　“下班都快十一点了，哪家烧烤开门啊？”

　　“就酒吧聪明、知道世界杯的时候揽客，烧烤摊就不知道啊？”
　　刘宋扬伸出食指点我额头。

　　我一把抓过向外折，只是闹着玩，手上没用力。

　　刘宋扬求饶：“好了好了，不是你拍我脑袋的时候了，这么州官呢你？”

　　“他们找好地方了？”

　　“嗯”刘宋扬走到我旁边，双肘撑在栏杆上。

　　低头掏烟的时候，他看到我刚刚仍在圆柱栏杆下一排的宽横杠上的烟头。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我心虚地笑嘻嘻道：“袁儿搞来的猎奇口味，我尝个鲜。”

　　“你可不许过肺，也不能上瘾。”刘宋扬正色盯我。

　　刘宋扬啊，虽然日常是个吃太饱的杠精，朋友该有的义气他也一点不缺。

　　只是…

　　“说谁州官呢？”
　　我努嘴，下巴点向他拿烟盒的手。

　　“下回让您多放一次火。”刘宋扬恢复了嬉皮笑脸。

　　“你也少抽，别晚上一熬夜上网就忘了刷牙，到时候抽得一口黄牙看你家宝宝还要你呢？”

　　刘宋扬听到“宝宝”的时候，神色稍滞。

　　我好歹也和他朝…午夕相处这么久，这么点表情信息还是读得到

　　“怎么了？吵架了？”

　　刘宋扬点了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每一口，烟头的火星儿都能燃掉好长一段烟草。

　　男生表达欲大多没有女生的强，涉及恋爱的事不爱拿出来讲，我能理解。

　　“友情提醒，女生大多不吃冷战这一套，死皮赖脸撒个娇，激发出内心深处的母性，局势就稳了。”

　　刘宋扬听了，斜眼看我，盯得我皱眉发毛，然后听到这厮开口：“刚那个军人要这么跟你死皮赖脸撒娇，你也母性泛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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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朝他丢白眼：“他大我十岁，母性合适吗？”

　　“呀，那你会是啥反应啊？”刘宋扬双眉高抬，嘴角弯起。

　　开始了，这厮开始贱了。

　　“我跟你讲我现在就要放这把火。”
　　我眯眼道，双手伸向他飘逸的…短寸。

　　刘宋扬灵活一闪，撤到半米开外。

　　我搓搓手朝“梦回”走，懒得理他，任这厮在后头“哼哼”闷笑。

　　近半夜，共赴烧烤局的有我、刘宋扬、可乐、大米。袁儿去找男友了，姜几许肠胃不好不吃三无小摊，老板自是不用说，关了门就回家睡觉了，向来不和我们一起当夜猫儿。

　　烧烤摊在可乐和刘宋扬经常去的网吧所在商厦后面的小巷里。这条小巷挤满小摊和小餐馆，是夜猫子的深夜人间天堂。

　　可乐明显是熟客，哪个盖着盖子的盒子里装的有什么串他都门儿清，三下五除二就挑好了自己要吃的。

　　我和大米挑挑拣拣，终是害怕长胖，只拿了些素菜。

　　刘宋扬基本锁定肉框，手上攥着十来串羊肉串、鸡翅、培根、香肠。

　　“开瓶啤酒不开？”
　　乐哥发问。

　　“开呗，夏天吃烧烤不喝啤酒多不专业？”刘宋扬双手搓着大腿，明显被嘈杂的环境调动，只待肉串进肚就能嗨。

　　“开开开，反正等会儿回去是要睡，喝点酒也挺好。”大米说完看向我，等着我最后附议。

　　“不是，我骑车回去呢，喝了酒，算…酒驾…吗？” 我扫视眼前三人。

　　大米：“不知道，但你别喝了，喝个菠萝啤算了。”

　　可乐：“嗯，你喝菠萝啤吧，我去点了。”

　　串烤好之前，我眼前的仨人已经一人磕掉半瓶啤酒了，我惨兮兮地小口喝着菠萝啤，心想下次吃夜宵之前一定要把车先停进“梦回”。

　　这家烧烤是可乐力荐的，烤串冒着热气和香味上桌之后，可乐率先拿起他的金针菇卷培根道：“你们尝尝，他家往串上事先抹好了酱，不是光洒一层调味粉，吃着特有味。”

　　我和乐哥口味相似，都偏爱咸辣重口，他说好吃，那我不用尝也知道一定美味。
　　这哥因为自己住懒得做饭总下馆子，这附近哪好吃、哪家什么菜做得好他都摸得门儿清，活体大众点评。

　　“袁儿几乎天天在店里，还能谈上恋爱，该不会是咱们店里的哪位常客吧？”
　　大米问。

　　刚刚大家要去吃烧烤的时候，袁儿自己交待了要和男朋友去吃夜宵，众人都为他开心，当然也不免调侃几句。

　　刘宋扬抢答：“我知道！是经常来了坐书架旁边秋千座的那个刘海快盖到眼睛的男的吧。”

　　还胸有成竹地解释推理：“袁儿没事儿就去书架上拿点啥放点啥，他坐那就是要混脸熟，而且他的穿衣打扮也太gay了，秦轻寒一女的都没那么紧的牛仔裤。最重要的，哪个男的天天去坐靠墙的那排秋千啊？”

　　既然cue到我，我不代表剩下两个发表一下反驳意见就不合适了：“穿贴身牛仔裤的就是gay啊？不跟你似的天天宽裤衩、胖牛仔，就是gay啊？再说我哪没有铅笔裤？我明天就穿来一条给你看看你姐我的绝美腿部线条。”

　　大米也笑说：“对啊，而且人家坐在秋千那里是因为那里离空调最近啊你没发现吗？”

　　可乐仿佛看透一切，道：“就是，别乱猜，我知道是哪个，我看到他来找过袁儿，还拉袁儿的手。”

　　刘宋扬“嘿嘿”笑着，脸凑近可乐：“别看乐哥天天被圈在吧台小角落里站着，小眼睛洞察力可以啊。”

　　可乐拿纸巾擦了擦沾上油和酱的嘴，垂目谦虚一笑，抬头看到我，好像想起什么，又开口：“对了，我上次也看到，姜几许那个个子很高的朋友和秦轻寒说话，笑得叫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