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东（曾用名《红墙》）》舒南河

5、第一个夏天（“周穆东！”） 有天下雨，

　　有天下雨，停训半天。

　　宿舍里其他女生都在抱着手机刷剧聊天。

　　我嫌闷，非要出去蹓跶。
　　可又不敢自己在x大里转悠，想找人陪同，邀请一圈都被拒之后，我只好死缠烂打着把睡我隔壁床的路果拽了出去。

　　蹓跶没一会儿，雨势就大了起来，校园里渐渐四下都没人了，我们俩也没了闲逛的心情，打算回宿舍。

　　但问题来了。

　　那时候x大还没完全开发建设完，校园占地面积很大，有好几处未开发的原生小树林和建筑工地。

　　我们在x大的校园里熟悉的路又只有操场、食堂和寝室相通的路线。

　　可我和路果是本着随便转转的想法，边走边聊天，谁都没有认真记路，因为想着到时候可以问x大的学生。

　　总之，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我们忘了回去的路......

　　当我们两个迷茫地站在路边相视互懵、而且我已经可以感觉到有些温热的大雨被风挟着往我脸上身上打了的时候，我和路果决定继续走，到看到的第一栋建筑里找找校园地图、或看能不能碰到x大的人好问路。

　　往前走了一会，我们看到一栋红砖建筑，风格和校园里其他建筑不太一样，所以我和路果都猜它是领导的办公楼，走近后看到标牌发现它还真是。

　　等我们俩走上门前的阶梯，又开始在玻璃大门前犹豫踟蹰——要是我们俩出来乱晃还迷路的事情被x大的领导知道了，那我们不就把我们学校的脸也一起丢了？重要的是，我们俩的头发又湿又乱，裤子沾雨最多，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根本见不得人。

　　权衡一番，我们打算动身另寻他处。

　　恰好这时，一辆军用车开了过来，停在门口。

　　一位穿着军装的人下了车。

　　大雨中并不能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是个个子很高的人，比身高175的路果还要明显高很多。

　　“要不要问问他？” 在他走上阶梯时，路果小声问我。

　　“啊？”

　　“你去问问他吧，他看起来蛮年轻的，应该不是什么大官，问了应该没什么关系。” 路果接着说。

　　我一脸懵，怎么莫名其妙的我就被指派为去问路的那个了？

　　眼见着那人快要路过我们、走进那扇玻璃大门，我也顾不得思考了，直接开口：“你好！请问一下2号宿舍怎么走？”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玻璃门前，估计没听见，也就没转身回答我。

　　好尴尬......
　　我不禁皱起鼻子。
　　谁知那人偏偏在这时候意识到刚刚有人跟他说话，回过了头，正好对上我这么个表情。

　　我能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那一刻略变了。

　　不得不说，这人皮相不错：军帽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偏白，墨黑剑眉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也算不得厚、轻轻抿着。

　　但他不苟言笑，给人一种距离感。

　　我和路果因为是休息，都穿了自己的便服。
　　怕他误会什么，我解释：“呃，我们是z大在这儿军训的。”

　　他还是没说话，也许在评估我的可信度吧。

　　我无助地回头看了眼路果，心想要不要向他交代迷路的原委来换取信任。

　　“往西走，见路口右拐，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就是宿舍区了。 ”

　　可算开口了......

　　他刚一说完，我就猛地抬起了头— — —我怕他腿长脚快再走掉。

　　“请问西边在哪里？”
　　因为太急，我的声音大到可以用嘹亮来形容，这平地一声吼把我自己都给吓到了。

　　我清楚地听见身后路果哀叹了一声“我天…”。

　　那人倒没什么神情上的变化，依旧面无表情，然后抬手指了指他右边。

　　“谢谢你啊同志。”我对他笑道。

　　他稍倾了下头，回了句“不用谢”便转身进了那扇玻璃大门。

　　路果皱眉看我，仿佛我是被她拽去相亲却又出丑丢人了的闺女，说：“这下丢人可丢大发了。”

　　“管他呢，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们。” 我无所谓地朝路果摆摆手。

　　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另外四个女孩正凑一起聊得火热。

　　我隐约听到她们的话中包含了诸如：帅哭、腱子肉、占有等字眼。

　　于是凑上去：“你们在聊什么呢？”

　　她们回头，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对我嚷了个名字：“周穆东！”

　　“周穆东是谁？”路果也凑了过来。

　　睡我隔壁床的李唯祺说：“我加了咱们教官的微信，问他x大有没有什么风云人物，譬如校草什么的。”

　　路果皱眉：“这种几乎全是男人的学校，怎么评校草啊？评个校花还比较容易。”

　　“教官也是这么说的，军校和普通大学的氛围不一样，根本没人讨论这个。不过学校里有一公认的黄金单身汉，叫周穆东，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博士，个高腿长长得帅，他爸还是省军区的高官。”

　　这个李唯祺，极其热爱八卦，正式开学后没多久就加入了学生会的文艺部，因此交友广泛，消息十分灵通、获取信息的速度比校园网还快。
　　我们后来都戏称她“z大扒姐”。

　　路果：“你们看过他照片了？花痴成这样。”

　　我没参与讨论，因为就她们给出的信息来看，我高度怀疑刚刚红楼前给我们指路的那人就是周穆东。

　　一女孩撇嘴道：“没有照片。”

　　另一个补充：“还要什么照片儿啊，光听这描述就觉得很帅了。”

　　路果这时不知怎么，灵光乍现，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我和秦轻寒刚倒是见到了一个个高腿长长得帅的，就在x大的行政楼门口。”

　　她们一听这话，瞬间炸锅，都催着路果细细说来。

　　结果路果指指我：“问秦轻寒，她还跟人家说话了。”

　　于是她们迅速转向我，路果借机拎起洗漱用品打算溜去洗澡。

　　我寻思这是路果对我刚刚非要拉她出去淋雨散步最后还丢了人的报复。

　　迫于室友们的急切，我不得不先把刚刚的经历给她们讲一遍，当然我没讲后来问方向那事儿。

　　四个人听完后开始一起怀疑。

　　“诶对了，我记得他肩章上是两杠一星，是一少校，你们可以问问教官，看军衔是不是一样的。”

　　军衔这种东西是之前看阅兵式的时候我老爹给我热情科普的。

　　“好主意。”李唯祺立刻跑去微信上问教官。

　　很快，李唯祺抬起了头，对我摇头咂巴嘴：“秦轻寒，你运气是真好啊。”

　　看来那人就是周穆东了。

　　穿着湿衣服太久，我连打好几个喷嚏，正好“借着再不洗澡就感冒了”的由头，在她们扣下我做关于周穆东长相神情动作更细化的专题演讲之前成功遁走。

　　第二天，小雨没停。

　　学校却不能让我们继续休息了，安排我们去室□□击馆学习轻武器射击。

　　当天还有x大提前返校的研究生在同一栋楼练习射击。

　　教官凑过来跟李唯祺说：“周穆东今天应该会在，射击课老师出公差，学校把周穆东叫来替他一阵子。”

　　同宿舍的我们几个听到了都面红耳赤，她们是因为兴奋，我是因为丢人。

　　不过直到课上完，我们也没见到周穆东，看来也不一定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下了课，教官先走一步，让我们在一分钟内把枪放回原位并在门口集合。

　　所有人都赶忙跑着去放枪。

　　在我之前放好枪的一个男生，转身离开时一不小心碰到了一杆竖在墙边的步枪。

　　他回头，看我站在枪旁边，大概以为是我弄倒的吧，慌忙回过头跑走了。

　　我心里一句脏话飞过，但也只能自认倒霉，快步走上前把枪扶起来。

　　谁知道这枪这么难放，立了两三次都没立住。

　　这时候大家都放完下楼了，我实在心急，想着干脆把它撂那儿不管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迅速把枪夺了过去。

　　我顺着手收回的方向看过去，竟是昨天的那个人。

　　“你干什么？这枪上了子弹了。”他很严厉地教训我。

　　简直神似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哪吒他爸要拿宝塔镇住他的样子。

　　我被这一吼吓懵了。

　　他一看是我，也愣了一下。

　　我着急忙慌地解释：“这枪倒了，我是想把它扶正来着的……算了，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我快速而混乱地说，没等他说什么就赶紧跑出了射击场。

　　然而玩命跑的我还是成了最后一个归队的，被教官罚做了50个仰卧起坐。

　　李唯祺昨天还说我运气好，好个锤子，运气这种东西果然是守恒的，有得必有失。

　　第二天落了个肌肉疲劳，腰腹疼得像被人打了几拳又踹了两脚。

　　祸不单行。可能因为这几天总喝冰镇饮料，我的扁桃体也开始疼得厉害，连吃午饭的时候都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于是歇筷，托腮发呆。

　　“没事吧？不舒服？”路果注意到我的异样，担心询问。

　　我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发现闭上眼有舒服一些干脆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

　　“她怎么了？”我听到李唯祺问路果。

　　“好像没胃口，也没什么力气。”

　　“不会是中暑了吧，今天太阳太毒。”李唯祺说。

　　“这样不行啊，跟教官说下吧。”路果语气有些焦急。

　　我一听这话连忙抬头：“不用了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事。”

　　话说一半，李唯祺已经高声喊了出来：报告！

　　教官带我去找x大的校医。

　　我竟然发烧了，39度。

　　教官讶异：“你上午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吗？ ”

　　我也没恍过神：“我以为烫是晒出来的，身上疼是因为昨天做了仰卧起坐。”

　　“这有点麻烦，她扁桃体又红又肿还有脓点，保险起见，带她上外面的医院看看吧。”校医对教官说。

　　我一听这话就有些恐慌了。要是上外面的医院看，且不说要不要打针输液，头一项就得查血常规，给手指头来一下。
　　我从小到大，最怂的事之一就是怕打针。
　　我有一朋友，从小经常生病入院，本来是个碰到针比我还鸡飞狗跳的人，最后愣是被扎到麻木。
　　虽然我的身体不算健壮，但很少有什么要进医院的病，少了她那样的锻炼机会，我只能认怂。

　　“老师，没事儿，我以前发烧都是吃两天消炎药就能好，不用麻烦教官带我去医院。”

　　“这可不能逞强，离这不远就有个医院，赶紧去看看，打个退烧针，开个消炎药，你也能好得快些，不然等晚上再烧起来了到时候谁带你去看？”
　　校医皱着眉头，大概认为我对自己不负责吧，有些不耐烦。

　　“没事，不麻烦，向领导报告一下就好了。”教官也说。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好认命，跟着教官往门口走。

　　出校医室时，正是太阳光最强的时候。

　　毕竟下了两天雨，天晴云散，太阳光不经遮挡变得更加毒辣。

　　许久没喝水的我有点脱水，加上本就发烧，身上又疼又没劲儿，才走了几步就想坐下。

　　教官把坐在路沿边的我搀起来，说：“先别坐，坚持一下，等出了门咱们打个车去医院。”

　　我微佝着背，继续艰难地往大门挪。

　　教官有些发愁地说：“唉，我们俩要出去得先开个离校许可，但这个时间......领导们要么去吃饭了要么去午休了，可能还不好出去呢。”

　　我们学校这次把对我们的管理权全权交给了x大，连辅导员都只是偶尔来看看我们，这会儿辅导员不在，只能是教官带我出去看病，如果教官也出不去，那我也就没法去医院了。

　　要是刚刚在校医室得知这件事，我估计还能窃喜一阵，但现在，我只想谁打我一拳把我打晕，或者就给我来一针吧，太受罪了......

　　我们路过了那栋红楼，原来那个行政楼离大门很近。

　　教官让我自己去大门边找地方坐着等他，自己跑进楼开条子。

　　没过多久，就见他一脸愁容地出来，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他走到我旁边，低头想了想，说：“要么跟门岗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登记出去，回来再补条子好了。”

　　到了大门口，我直接在门口传达室的台阶上坐下了，用手撑着发烫的脑袋，听着教官和门岗软磨硬泡。

　　结果无论教官怎么说，站门岗的义务兵都坚持不让出去，说是不好担责任，起码要给长官打个电话告知一下什么的。

　　这时，校内直通大门的主干道上驶来一辆车要出校，门岗不再跟教官说话，转而去开门。

　　教官见状，想了一下，跑到车旁边站定，车窗很快降了下来。

　　教官冲车里的人敬了个礼：“周营长好！”，接着说：“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这里有个女学生，发烧快39度了，校医说让出去看，可是我现在没有条，门岗不让出去，您看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

　　“可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不是吧……这什么天杀孽缘？

　　当“周营长”下车，我就又见到了这位我原先有九成把握、现在确信他就是周穆东的人。

　　他走到门岗面前，顺带看了眼坐在台阶上的我，我赶紧放下托腮的手，坐正。

　　“能不能让他们先出去，回来再补条？”周穆东用商量的语气说。

　　门岗语气软了下来：“不行啊，现在要求严着呢，被发现了我也得受牵连。”

　　“出了问题我担着。”

　　可门岗小哥依然不松口答应，看来是真为难。
　　周穆东话说到这份上，他不好回绝，但规定在那里放着，他又实在不敢违抗。

　　他低头想了下，说：“那要不这样，反正学校管的只是x大的学生，又不管外校来这里军训的，干脆您就先带这位小姑娘出去看病，等他签来条了，我再让他出去。”

　　原本我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说我不用出去看病了，可现下我出不出去看病、谁带我出去看病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求能赶快找个足够大的地方躺下。

　　他们三人沉默了一会，最后只听见周穆东说了句：“好。”

　　随后他便开始和教官交代等会在哪个医院见面，哪个领导可能还在办公室什么的。

　　交待完了走到我面前，问：“能自己走吗？”

　　我点点头。

　　“那上车吧。”

　　我跟在周穆东身后，上车坐了后排。

　　上了开着空调的车，又坐上了软软的座椅，顿时觉得舒服很多。
　　但由于身上疼，怎么坐都不太舒服，想着能躺下就好了。

　　突然，周穆东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难受就躺下吧。”

　　我有如被大赦，来不及言谢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在x大和z大之间，有一家市中心医院的分院。
　　到了那后，周穆东吩咐司机开车回去接教官，他自己带着我先进去看病。

　　这令我感到诚惶诚恐之余，还有点心塞。

　　我忍不住开始反省：我暑假的时候造了什么孽吗？
　　我除了整过刘宋扬几次，蹭了几次袁儿买的外卖，也没干什么值得被惩罚的事啊？而且刘宋扬也报复回来了、我也请袁儿吃过饭了啊。

　　那为什么我总是在非正常情况下碰到周穆东？
　　比如丢人的时候，又比如生病成了个大麻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