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41、赠钗夜

　　唐傅安也只好开了门，瞧见那妇人抓着男孩的手伫立在冷风呼啸的漆黑里，单薄的衣物根本抵不住严寒，身体已经开始不住的打寒噤。
　　“阿婆，外边别冻着，有什么急事进去说。”唐傅安拿过放置在地上的篮子就便领着那两人进去了，“鸢妹，招呼一下客人，我去给你们热姜茶了。”他朝着隔壁喊了一嗓子，本伏在桌上快要入眠的姬尘鸢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正厅的烛火仅仅三两只，光线薄薄的暗暗的。姬尘鸢和那妇人攀谈了一阵，原来她既然是邱老爷的第三房妇人，也是出身最卑贱的一个，母家早年发迹过一阵，却很快又如璀璨的烟火，迅速的没落。她在邱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十来年的时间，邱家别的夫人有的死了，有的被赶出去了还有的出了家门，剩下的不过只有大夫人以及她自己，大夫人为邱老爷孕育了两子三女，在家地位颇高，而她养过一儿一女，只是女儿早夭，只有儿子与她相依为命。邱老爷只身前往金国迟迟不归，无法护着她，恰逢邱木辛大婚，全家上下根本没人在意她和她的孩子，接管家业的邱家大公子便趁机将她赶了出去。
　　听她讲了这么多，姬尘鸢恍惚回忆起柳菀琴同她道过的他在邱家的童年。有着金光闪闪的鲜妍表象下的痛苦与黑暗，她也想到了马上，身着锦衣华服的邱木辛那张木讷的脸。原来每个人在这世道之下，总会背负着许多许多的使命与苦衷。它们更像是轮回中的劫数，永恒地纠缠，至死方休。
　　“嗨呀，姜茶来咯。”唐傅安推开门，笑盈盈地端上了几碗冒着丝丝缕缕白烟的姜茶，放在了桌上。
　　妇人替自己和孩子拿了碗姜茶笑着道：“你家相公还真是有点当年邱老爷的风范了。”
　　姬尘鸢红了脸羞怯道：“他哪里是我的相公。”
　　妇人拍着手掌大笑道：“依我看，以后啊，准是！”
　　“嘿嘿。”唐傅安憨憨地笑了道，“阿婆这么晚了前来所为何事？”
　　妇人抿了口姜茶道：“你们与木辛的媳妇是认识的？”
　　姬尘鸢点点头道：“从小便是一起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后来大家都各走各的了，本来以为此生难以再见了，后来还是在合州得以重逢的。”
　　妇人道：“那就好了。”妇人起身牵起孩子，挤着眉眼跪在了地上。姬尘鸢被这场面吓着叫了一声，唐傅安也睁大了眼睛。
　　外头的风儿吹散了缥缈无序的白雪，在窗前打着转呼啸而过。
　　“恳求你们收留下我们吧。老爷自知此次去金国是赴一场鸿门宴，恐已凶多吉少，临行前托我和木辛互相照应好呀，可我怎知他们竟如此的薄情，挑在木辛大婚那天把我俩扫地出门了。”那妇人顷刻间痛哭流涕教姬尘鸢一时间乱了阵脚，唐傅安也不忍多说什么只道：“邱家一向乐善好施，结缘颇广，为何要叫我们收留你呢？”
　　“可我现在难道还算是邱家的人么？怕是一条狗都比不上了。”妇人撇过头去，露出娟洁却沧桑的侧脸以及凌乱的右鬓，眼神迷惘。往事云烟，自此再无人知晓当年初嫁邱府的骄傲与红颜，无人知晓她的生事浮沉，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傅安哥，他们可以留下来吗？”姬尘鸢赶紧将他们扶起，满脸的怜惜与叹惋。
　　唐傅安又回想起了，那个帮助黛月姑娘顺利逃脱的晚上，江火点点。正是十五月圆夜，她与金桂登上了前往毗邻的小舟，临行前黛月笑了，笑得比天上的满月更加灿烂。那是心里无尚的感恩，更是蝉蜕之后拥抱新生的解脱。那藏在唐傅安心头，年少的那一点侠义又燃烧出了光芒，他当机立断道：“邱夫人，请快些起来。我们虽然没有能比得上邱家的条件，却也是个可以依附的家。”
　　妇人在姬尘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手抹了一把眼泪道：“别叫我什么邱夫人了，我命格轻薄可担待不起那大名，你们就叫我李嫂吧。”说完，李嫂露出了微笑，与那年那日的黛月没有二样。她推了推身边的孩子道：“木昀，快给哥哥和姐姐磕个头。”
　　“不必不必，李嫂快同我来，东边第二间房空着许久了，虽说桌椅床什么的齐全，但估计都已经蒙尘了，今晚我们快一同收拾一下吧。”姬尘鸢在角落里拿了一把扫帚几块抹布领着李嫂去了。
　　两个女人一走，房间里顷刻间融进了雪夜安详的酣眠之中。唐傅安打量了一下那孩子，眼角眉梢里却已有了几分邱木辛的样子——通透、戒备以及倦怠。而那清白的肤色，还没有舒展开的五官以及玲珑的身段更是邱家留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印章。
　　沾得一身锦绣华彩，落得一段更深岁月。也不知道是缘还是劫。
　　他就那样呆滞地伫立在原地，薄唇紧闭，目光胆怯。唐傅安想起了小时候怀志犯了错的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与这位孩子也是像极了。可惜逝者已逝，对关于怀志的记忆溯源也仅仅到了那处。唐傅安自知自己不是个好哥哥，却仍旧暗下决心要照顾好这个孩子，算是对无故枉死的怀志一些移花接木样的补偿。
　　马上就快要进入下半夜，风声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姬尘鸢与李嫂这时候刚好走来，推开了门，寒风肆意涌进屋子里，木昀身子骨抵不住，打了两个大寒噤。
　　唐傅安看见他被那件墨灰色布衣裹着的单薄身体，像是门外的枯草，轻轻一捏即粉身碎骨。他马上道：“鸢妹妹，咱小时候穿的衣服上次没拿去钱塘吧，快些拿出来给孩子穿上。”
　　姬尘鸢道：“一直都没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全部发霉了。我这里还有一条白狐狸毛披肩，你们先用着吧。”说着她打开了架子上一个小匣子，从里头拿了条一件纯白色狐毛披肩俯下身子给孩子披上。
　　“谢.....谢谢姐姐。”木昀吞吞吐吐的说。姬尘鸢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道：“房间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快些随你娘去休息吧。”
　　“大恩大德真是感激不尽。这个请你们务必收下。”李嫂提起那篮子，送里面拿出一根嵌着七色水晶的金钗子，塞在姬尘鸢怀里。只见那钗子就算在淡淡烛火下仍旧璀璨夺目，那是她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见过的奢华，“这是嫂子我那年过来的陪嫁里头的一件，一定要收下。”
　　“不妥不妥。好意我们就心领了。”姬尘鸢将那钗子推了回去，就算你给了我，我带出去一定是要给人说闲话的。
　　李嫂又把钗子塞进了唐傅安的怀中道：“现在时局不算好，柴米油盐哪个不涨起来飞速？这东西往后还能当点钱过过日子啊。”说完就牵着孩子走了出门。
　　唐傅安和姬尘鸢看着那支彻凉的钗子。
　　又是一出繁花落幕的悲凉。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偶哈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