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38、意中前缘

　　姬尘鸢朝着水汽四溢的地方慢慢走去，明明是兴奋的，却是步步惊心。每一根神经都在做着无规则的运动，希望能通过成千次随意的转动组织成一句能够讲出所有想念与爱的话。可是每一步从脚尖到鼻头的气息都颤抖着，仿佛如临大敌。
　　一步、两步......棉花般洁白的眼角血丝紧绷，好像随时准备落下两滴清泪。
　　轮廓在水汽中慢慢固定了下来。
　　意中人，是你吗？
　　“这位姑娘，要来碗面吗？”那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也是个干练精瘦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青春俊俏模样，扎了个发髻，手里拿了两碗清汤面，边走边招呼道。他穿着一身瓷青色袍子，走起路来敏捷又稳重。哪里都像她记忆里的唐傅安，却哪里都不是他。
　　“呃...”她咬紧了殷红的薄唇，满脑子的措辞一瞬间全部化为泡影，什么都没有了，空白一片，只是连一句要还是不要都答不出来。
　　“嗐，是没有钱么？那算我请你的了，正好今儿个也不忙。”男子半开着嘴，斜着嘴角，露出上排整齐的皓齿对着姬尘鸢笑了笑。
　　“恩.，谢.......”没等她讲完男子就回过身开始准备下面了。
　　姬尘鸢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呆呆望着眼前路边的平凡市井，一点心思也想不到了。就和喝醉了般，昏昏沉沉，逃避了现实。
　　“来嘞。”不久过后，男子端了碗同样的清汤面摆在了桌子上。那布满划痕的薄木轻轻桌子晃了晃，又静止。男子道：“这面还是趁烫吃好，雾了可就不来势了。”
　　姬尘鸢道：“多谢款待。”说罢就抽了双筷子慢慢吃了起来。面很软，汤又很柔和，倒是很有临安记忆里的味道。
　　热气浮上了她的脸颊，淡白的脸上被熏出了一片细细的粉色。就好像昨日重现般回到了当年瓦舍里的日子，眼泪顷刻滑落进面汤之中，没了踪迹，一口面放在嘴里也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绣着并蒂鸳鸯的手帕揩了揩脸。
　　“小二，”待面吃完，姬尘鸢从荷包里取了几钱排在桌子上。
　　“谢谢。”她再次道谢。
　　那男子收了钱也冲着她憨憨地笑了笑。
　　“小二，”姬尘鸢叫住他道，“你知不知道这片哪里的肉臊子最好？姊妹托我捎点回去包馄饨的。”
　　“恩...”男子想了想道，“想说最好的肯定是后边静怡苑旁边那家，掌柜的人特别好，从不缺斤少两，也不拿下水来坑人。”
　　离了面摊子，姬尘鸢一个人又浑浑噩噩了一个中午，快到夕阳落山的时候才想起来还要带肉回去，于是又一路赶往静怡苑。
　　静怡苑虽然不如满园春那般大的排场还算是比较好认的，毕竟青楼这种时候还是有点人会来光顾，而且隔着一段距离姬尘鸢已经闻到浓浓的腐臭味。她又将那张手帕拿出来，捂着鼻子慢慢朝臭气的发源地走去。
　　肉铺前悬着几只粗壮的蹄膀，一只肥硕油光的猪头，底下的案上还摆着块没有被切开的排骨，有一小群正站在门口。掌柜的是个身材微微发福的男子，看上去没比姬尘鸢大多少，剃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粗制麻衣。此时正背着身子和以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理论着。
　　“天天味道这么重还给不给人做生意了？”中年妇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就是一番破口大骂。那掌柜没有说话，头低着任凭面前的妇女怎样羞辱自己。
　　前面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便道：“都是做肉生意的，谁为难谁呢？”
　　那女人一听这话马上对着外面的人道：“都给老娘滚，买什么，买什么？去别的地方买去！”
　　人群一下就散开了，只剩下姬尘鸢一个人，听着里面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她在想，要是这个时候唐傅安在，一定就和那女人吵起来了。
　　“今天日落前，给我滚得远远的听见不？房子可是我的，你要不走我就报官了！”女人转身朝地上扔了几块银子打算走了，那掌柜一把抓住她的手，浑身颤个不停。
　　“哼。”女人反手一记巴掌重重敲在了男子的脸上，男子放下了手目送女人从后门离开了店里。
　　姬尘鸢上前拍了拍那掌柜的肩膀道：“那个...我要.......”
　　掌柜的转过身看见身后的姬尘鸢。
　　两人四目相对，哑口无言。
　　唐傅安从没想过姬尘鸢还会在回来；姬尘鸢也从没想过唐傅安会沦落至此。
　　“你.......”姬尘鸢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些爱情，那些误会，那些曾经在这一刻，宛如一条链子上的明珠，互相辉映，皎白无瑕。
　　“你怎么回来了？”唐傅安先问道。
　　“金人闯进了合州，我就回来了，”姬尘鸢终于找到了话说，很多很多，可能要用一辈子来讲述的故事，“我在合州还遇到了你弟弟，一个很不错的男子汉，他还收养了一个弟弟。”
　　“真的么！”
　　“是啊，他没和我们一同来临安，只是带着那个弟弟住在湘江那边，过几年就会来看我们的。”姬尘鸢没有舍得告诉他真相。
　　“呵呵，傅安哥哥。”此时的姬尘鸢笑得如同孩提，她知道自己的前尘，如何的颠沛流离都快要结束了，尘埃落定，她终究还是有个男人可以依靠，就算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伦理纲常里面，也无需抱怨什么了。
　　“嘿嘿，”唐傅安摸了一下自己浑圆的肚子笑了笑，“走，今天我就走，不折腾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了。” 褪去了年少时候的那点热血江湖气，他也只是像个普通的男人，肩负起男人该有的责任。
　　“对了，今晚凌儿想吃馄饨了，叫我给他带点肉臊子回去呢。”
　　“我知道的，一大早就有人来定过了，还请我晚点去吃呢。”唐傅安从案下的格子里取出一包用青绿色荷叶包裹好的肉臊子。
　　“哈，兜了一圈，原来凌儿才是最有心的人。”姬尘鸢低着头，脸上红了大片。
　　他俩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这家店里的东西安置在了原先居住的小院子里又一路朝着邱府去了。
　　月色不知不觉已经点染了那个黑乎乎的小巷子，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互相看着彼此。岁月终究没有宽恕任何人，但不妨碍受苦受难的人们相互依偎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