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离你而去的雨中 ...
-
天的那边渐渐泛起了白色,估计快要天亮了。姬尘鸢扶着一柄竹椅睡着了,从窗口传来丝丝缕缕的风晃荡着墨兰色的长袖子。那袖子摇曳不定,婀娜婉转好似是第二个她,第二个在起了风的湘江上漂泊的她。
没过多久,她又醒了过来。瞥了眼倒在床板上呼呼大睡的尉迟伯项随后便凑到柳菀琴身边端详一下有没有痊愈的趋势了。可是苍白的脸上永远只有那些同样苍白的五官。唯有两撇弯弯的月牙眉是有些颜色的,好像是判官用笔写在脸上的一纸公文,看不见一个“活”字。
太阳没有出来,整个天空灰蒙蒙的,雨却是小了很多。那座阴森的山渐渐把全貌展现在别人眼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尉迟伯项紧张得注意着四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一惊。
“喝药了。”姬尘鸢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滚烫药汤放在柳菀琴面前,“当心烫着。”
柳菀琴起身的功夫,姬尘鸢坐回到那把竹椅上看着柳菀琴用手一勺一勺颤抖着把药灌下去。蓦地他怔住了,眼神紧锁在姬尘鸢身上,弄得姬尘鸢以为自己是不是衣服没有穿整齐低头去检查。这时他道:“姬小姐,劳烦您把一样东西交给邱少爷。”
“你我之间为何如此生分起来,而且你可以亲手交给他,为何叫我转交?”姬尘鸢有半开玩笑地说道。
“同你讲句实话吧,这病跟了我好些年了。前些年只是头痛几天,这回它来势汹汹怕是...怕是熬不到临安了......”柳菀琴布满血丝的双眸中盈满了眼泪,就像快下雨的天,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不可能的,你还这么年纪轻轻。这些日子承蒙你的照顾我才得以安稳下来....我...我...你不能......”姬尘鸢低下头去不敢看柳菀琴一眼。
柳菀琴从怀中取出一枚镀金的铜顶针。表面那一层镀金已经褪去了一些,整个顶针看上去却并没有多少年岁,他小心地将这枚顶针叫到姬尘鸢手里道:“就当是报我的恩吧,不然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姬尘鸢收好了那枚暗哑的顶针,本想说一大堆安慰他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人既然相信了自己的宿命,那么希望与重逢就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因为宿命里只有死或着明天。
柳菀琴刚回到床上盹着了,一场瓢泼大雨又突然降临。风刮得很急,江面上的水都成了条条白浪汹涌而前。尉迟伯项走进船舱道:“姑娘,能帮我一把吗?我们决定挂满帆,借着大风立马传过这座山。”
姬尘鸢裹上灰绿色的蓑衣随着尉迟伯项一同出去了。她看见身后的小船上唐怀志也在协助挂帆,一双白瘦的手死死抓着绳儿,就像是初生的孩儿抓着接生婆的衣角一样。眼睛紧紧闭上,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嘴巴长大了喘着气。他这个带着点儒气的书生动起力气来到也蛮令人发笑的。
他们的船比较小,所以挂的帆也只有姬尘鸢他们一半的大,不一会儿也就全部挂好了。唐怀志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水珠,定下心也看见了姬尘鸢也如初生孩儿抓住接生婆的衣角般的样子。和他不同的是,她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滑稽,却多了好些俏丽风情。蓑衣下面的娇小倩丽的身姿看得他羞了脸,想看又不敢多看便回去了船舱里边。眼看着两岸的山影逐渐趋于明净,总算有惊无险地离开了恐怖的地带,远处甚至依稀能看见炊烟徐徐而上。尉迟伯项也见到这幅景色决定撤下几个帆遍领着姬尘鸢出去,谁料刚出船舱一瞧,只见前方竟是个悬崖。尉迟伯项知道如果顺着水这么下去,大船还有可能在水流中稳住阵脚,小船必定是要船毁人亡。
姬尘鸢大声尖叫起来,唐怀志闻声冲了出来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也一吓,带带站在洁白色的船帆下手足无措。尉迟伯项的那个随从奴钦倒是机灵,开始顺着铁索往大船上爬,还催着唐怀志和唐秋落。可他们哪里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只好看着铁索手足无措。任凭姬尘鸢不断地哭嚎着“怀志!怀志!”
悬崖不远了,奴钦也爬上了大船,三个人一同冲进了船舱,找了好几层厚实的棉被裹了几层。尉迟伯项还把送去贺喜的棉花全部倒在了里面。它们像是一只只等命运到来的蚕,静静蛰伏在看似安全的蚕茧下面。姬尘鸢泣不成声仍然不断嚎着,“怀志!怀志!”
唐怀志带着唐秋落回到了船舱里面,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些什么,留下了眼泪。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的梦中情人,还有这个弟弟,他觉得能够看着这些慢慢老去就是件最幸福的事情,而如今他却只看见这些一个一个离去,变成了岁月里的一副白森森的骸骨,再亲密的人看了都怕。
他念叨着:“如果还能再见,那一定是下一世了吧。希望如此。”
船儿在波浪中左右摇晃着前进。
悬崖就在眼前了。
“怀志!!怀志!!”
一声巨响......铁索前的大船直勾勾得掉了下去,顷刻间水花飞溅。混乱中铁索刮到悬崖上的岩石居然断了,小船被甩向了岸边。
姬尘鸢从棉被里出来的时候脸被闷得通红,双手捂住了脸颤抖着放肆哭泣。
尉迟伯项拍着她的肩膀道:“姑娘看开点吧,斯人去矣,那位小兄弟也不会希望你不开心吧。小将戎马多年,生离死别都是家常便饭,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其实在之前就做好了一心赴死的决定了,所以请你也莫要难过。”
“可...可他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你叫我怎么不伤心?”姬尘鸢哽咽着回到。
柳菀琴垂着头道:“唐兄的死,都是我的不对,若是我不急着要立马动身,也就不会......”
姬尘鸢望了柳菀琴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在湿漉漉的竹椅上,目光呆滞,里头包含的又十分复杂。
“节哀顺变吧,这里离临安最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尉迟伯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重新点燃了火炉,稍微烤了烤身子就出去检查了一下船上有没有破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