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菀琴往事 ...
-
过了几天是八月十三,早晨出了太阳。那座被雨水浸泡得到处湿漉漉的房子被阳光这么一晒,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霉味。这股味道沾染到了每个人的身上,他们也都是霉霉的一张脸,浑身散发着霉霉的气味。尤其是柳菀琴,皮肤惨白,一双眼睛深深坑下去,里头浮满了血丝,眼珠子泛青,如同正在病中。两条腿细得像两条竹竿插在身体上面,不知是怎么能支撑得起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出门外想要洗漱。
“啊!”刚打开门,太阳直直刺向这件屋子,突然他打开沙哑的嗓子尖叫出来。正坐在窗棂前捧着书再看的唐秋落瞪了他一眼,顺势叫醒了还在梦里的唐怀志。
“怎...怎么了?”唐怀志掠开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道。这时候一位身着金丝羽纱袍戴着宽帽的男人带着一个小隶走了进来。男人满脸的棕色胡子,如山羊毛一鬃一鬃翻卷。这看他头顶帽子就知道是金人。他不紧不慢走进来,瞧见了正在酣睡中的姬尘鸢笑了一下。
“这么早前来拜访唐突了。鄙人大金小将尉迟伯项,受邱三少委托前来接各位一同去临安躲避战乱。”
原来是自己人,大伙儿这才舒了口气。
“马车就在外头,你们尽快准备一下吧。”尉迟伯项道。
唐怀志叫醒了姬尘鸢,一行人洗漱了一阵。门口停着两部朴素的马车,没有过分的装饰,以遍山都是的松木制成,里头也是简单的两沓土灰色提线暗纹棉布裹着棉絮垫着。
“怀志,你且和秋落还有这位尉迟将军挤一挤吧。菀琴身子不妥,我一人照看他。”姬尘鸢指着前面两部如出一辙的马车道。
“我看你们那车只有一位女一病,太过羸弱,不如和在下一起,我好保护你们。”尉迟伯项道朝身边的侍卫喝到,“奴钦,你随这两位公子一起。”
众人上了车。合州城由于战乱,路面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口,像是一张残破不堪的脸。它的伤口贯穿到了肌肤最深处,露出了森森白骨。待到车真正稳了下来已经到了偏僻的郊外。正午的阳光还是很有温度从纸糊的窗口直直射进来。把上车就睡着的柳菀琴给亮醒了。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四处乱晃。
“鸢鸢,我做梦了。我梦见邱少爷结婚了,和凌儿。”柳菀琴望着姬尘鸢,无力地从口中吐出这些字。
姬尘鸢也望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道:“你也知道了?”
柳菀琴道:“是啊,那天我看他搀着凌儿。”
姬尘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盈盈地道:“他是我们的大恩人,要成婚不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情吗?”
柳菀琴眼神一下子空洞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是啊,可喜可贺。”
姬尘鸢捏了一下他薄薄的脸皮道:“行啦,那群背信弃义的人就不要再想了。到了临安咱就去邱少爷家沾沾喜气。”
柳菀琴叹了一口气道:“喜气?在我看来,这桩婚事比白事还教人痛心疾首。”他眼神涣散,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面盈满了清泪,“我还记得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临安大街上热闹非凡。在一处空地上,一伙儿人敲锣打鼓穿着破旧的衣服演着杂剧。不清楚是哪一折,只这是他们散伙之前最后一出戏。本该垂头懊恼的时候,他们还在台上卖力笑着,让人看不出心里的痛处。
人群把他们围得紧紧的,却没几个人赏些钱。
那年的柳菀琴,不过才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心里有着千万的不甘愿,却只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现实。下了场就蹲在一个角落,双手伏在腿上,把脸埋在手臂上哭了起来。
“父亲…父亲,那里有个弟弟在哭诶。”众人都在盯着夸张的杂剧表演,只有一位身穿白锦袍的少年看见了在哭的人,扯了扯身边面容慈祥的中年人的衣角。
“孩子,你是怎么了?”中年人凑近,俯下身子,怜爱地抚摸着柳菀琴的头。
柳菀琴抬起哭得红肿的脸望着中年人。心里不知怎么的暖了起来,把杂剧班即将解散的事情告诉了他。
“木辛,你也爱听杂剧。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帮这位小兄弟呢?”中年人轻轻叩了一下身边少年的脑瓜子 ,那少年立马从把系在腰间刻着一只龙的玉佩摘下来交给柳菀琴,“这个很值钱的,是皇宫里的东西。”
“不妥不妥。”中年人收回了那个玉佩,对少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给了他钱,他迟早都会花掉。那么下次你还要赠予玉佩给他吗?”
柳菀琴又垂下了头。这时候,中年人笑了笑道:“小兄弟,我听你嗓子清亮是快好料子。我们都喜欢听这个。不如我就聘你们来寒舍专门为我们献艺如何?”
“哈哈哈。”柳菀琴望着他笑了出来,很灿烂,正符合他的年龄——满载希望,“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他连忙使劲磕头,生怕这位老爷会马上反悔。
进了府,才知道那日的中年人就是临安第一大善人——邱墨悬。他们好吃好喝,每日表演一场,其余时间都在做些杂货。大概是因为爱好相同,年纪又相仿,柳菀琴和邱木辛慢慢成为了彼此的知己。
也是那段时间,柳菀琴才知道原来身为富家子弟也能有那么多烦恼,大哥、二哥经常陷害他、老爷的一众妻妾都刁难他,让他觉得很累。
他们在一起练习杂剧,互诉衷肠。渐渐地情同手足,谁也离不了谁了。
“就算日子过得累点,只要一想到能见到邱少爷,什么困难都显得无足轻重了。可是,我还是太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直到老爷把我们送去了那家瓦舍,他再也没来看过我。我夜夜在眼泪里面睡过去。我才知道,我对他的情感早就超过友谊这种境界了吧。”这段往事是柳菀琴一直不愿意揭露的伤疤,姬尘鸢都感觉到了窒息般的的沉重。他却越讲越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