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33、倾城恋殇

　　柳菀琴又一次睁开眼，是被一阵铁蹄踏过秋日枯叶发出的肃杀声给吵醒的，金兵入城，合州沦陷。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应该是在邱家办的学堂里。
　　“醒了？”姬尘鸢站在用木桌子拼成的床旁边无力地说。那身华贵的礼服褪去，换成了件碎布长袖还沾了几点尘土。脸色变得没有太多血色憔悴万分，随时可能都会倒下去。一双桃花眼又红又肿，已经变了形。里头血丝如同心结，千丝万缕，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汇集成了猩红色的一片海，那片海，有绵绵无尽的飘摇当做海水、钻心刺骨的厄运当做礁石、源源不断的失望当做浪潮，淹死了一颗正值花季的心。
　　柳菀琴微微点头，想要起来，四肢传来的酸胀麻木又把他重新拉回了床上，他问：“那日，在县衙到底发生了什么，邱少爷有事吗？”
　　姬尘鸢颤了两下身子，颤颤巍巍道：“那日，我先随邱少爷他们去客栈了。”
　　听到这句，柳菀琴缓缓转过头望着窗。阳光轻轻的把他精致的脸盘淡开，整齐的眉毛被刷成了米白色。一双乌眸看着窗外高远的蓝天，一片迷离从眼睛里的反光中弥散到空中。他知道他的青春与梦想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秋天已经集体枯萎，那暗金色的皱褶花瓣飘着舞着，眼看它掉在冷冰冰的地上，却不敢伸手哪怕去触碰一下。只怕手指刚有所触及，花瓣会立刻分崩离析，成为一堆随风逐流的粉末，丢失了时间能够赋予它的所有可能性。所以只好看它一点一点腐烂，让自己一点一点痛着。
　　来年花会开，人生无二春。有些失去的，再次重逢，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啊......”唐怀志喘着粗气推门进来，来不及弯下腰用手捂着心喘几口气，匆匆道：“金人已经进城了，好在这里是邱家的地方，那些小卒不敢乱来。”
　　一瞬间，合州失去了往日的恬淡安逸。金人入城，烧杀掳掠都只是日常级别的行为，还有更加惨绝人寰的行为，没亲眼见过的人可能连猜都猜不到。尖叫、悲鸣、恐惧、怨恨相织相交，回成了一朵巨大的雨云漂浮在合州上空。干燥的秋季迎来了第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雨。
　　前些天，柳菀琴的身体就好了，只是不怎么说话了，成天对着门口那颗枯掉的木棉树咿咿呀呀唱个不停。而这些天下雨，他就基本不怎么起来了，不是睡觉就是发楞，曾经那个爱开玩笑的他已经不是这个人了。
　　唐秋落仍然是雷打不动地看着圣贤书。
　　生活上的琐碎，全权交给姬尘鸢与唐怀志一同负责。
　　“你说，咱们像不像一对夫妇？”唐怀志坐在灶前看着火道。
　　“真不害臊。”在切野菜的姬尘鸢撇过头去白了他一眼。
　　唐怀志依像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的说：“一起做饭，一起生活，尽管门外即是兵荒马乱，尽管生活一贫如洗，但什么叫爱情呢？只要每个日出日落我们都能依偎着彼此静静看着就算是了吧。”他抬起头加了块木柴进灶肚里去。木柴啪嗒啪嗒燃烧着，他的全身都被烤得暖暖的。
　　“还说。”这次姬尘鸢没有回过头去，没有看他，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红而娇羞的样子，出于一个女人应有的矜持。
　　“哦。”唐怀志应了声，声音很低很轻，更像是“哎”。
　　空气在雨声中沉寂了好一会儿。姬尘鸢转过头来，把野菜一咕噜扔进锅里，盖上了盖子。蓦地，转到唐怀志面前讲道：“外面这么乱，我的心怎么也不踏实。我想...回临安了。”
　　“外面？至少你我都是好好的。我们一定能等到宋兵来收复这里的，我们都需要一点勇气来支撑自己的生活。”唐怀志看着她，她侧过头去，看着泥巴筑成的坑坑洼洼的墙面，良久，她的脸颊上划过了一滴清泪。
　　她缓缓开口道：“我当初来到这里，就没想再回去过。可是...可是，我怕，我怕死，也怕别人死。这些年，我经历了不少的离别。曾经我想，经历多了也就麻木了，现在我才知道，离别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与苦衷，但痛都是一样的刻骨铭心，而且越积越多，越想越痛。”
　　刻骨铭心，越想越痛。唐怀志垂下头，想起了记忆里的唐傅安，眼眶一片朦胧，他又想到，他和眼前这位宛若画中仙的女子想得都是同一个人，真是一种又爱又恨的缘分。
　　“哥！刚才有只鸽子飞了过来，脚上绑了这封信。”唐秋落推开门，手里拿了只专门用来装信的小木桶。
　　唐怀志收齐了泪水拿了那封信，是邱木辛寄来的，他看了一遍说：“邱家与金人闹了些不快，恐怕不能再保我们。他已经派了临县的人马来接我们回临安了。”
　　“去临安？我以前就住在临安，那里可好了，”唐秋落开心的笑起来“要不是.......”他低声呢喃些什么，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你还是放不下，是吗？”唐怀志眼神呆滞，望着眼前被推开的木门外，秋雨疯狂肆虐的情景。
　　姬尘鸢点了点头，唐秋落也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么明白的地步了，唐怀志虽然早就默默接受了，但还是没有受得住，眼角一滴泪水夺眶而出。
　　一座倾覆了的城也挽留不了他的爱，那些神话与传奇大抵也就是这样了。他终于才真正的接受了这个比秋雨还冷酷的实事。
　　简陋的晚餐被端上了桌子，一根红烛通身布满融化了的蜡油的蜡烛在桌上摇摇晃晃地闪烁，四个人今天的胃口出奇的少，一海碗的野菜汤还留了底。
　　“秋落你还在长身体，多喝一点吧。”姬尘鸢把碗底下剩下的那些全都倒给了唐秋落，看着他如囫囵个一口一口打扫干净了。

　　更夜，唐怀志吹熄了蜡烛，和姬尘鸢、唐秋落、柳菀琴一道躺在被窝里面。夜已经很深了，他们却都没有睡着。
　　雨声淅沥淅沥，冲刷清晰了所有印象深刻的往事。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